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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凉看着自己的父亲,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在昆仑墟的清风崖。
余凉记得兰芷君曾告诉他,余南石以前最喜欢到清风崖来练剑,此地地势险峻,稍有不慎就会从万丈高崖跌落,是以千余弟子中,独独他一人有胆量来此地。在余凉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也来过清风崖几次,倒不是练剑,而是来这里看风景,不过在那之后,他就再没去过清风崖一次——他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多父亲的气息。
此时,他看到余南石向崖边走来,径直走到崖边那颗大松树旁。他拉了一下那颗松树的某一根枝干,“咔咔”几响,只见松树的树干竟左右分开,露出一个树洞。
这颗树,竟然是中空的!
余凉尾随着余南石走进树洞,有一阶梯,往下走到一开阔处,底下漆黑一片。余南石用了个“火符”,点燃了蜡烛,四周才光亮起来。余凉打量四周,空间不小也不大,似是一山洞,地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四处散落着被人揉皱的纸团,正中是一石床,余凉走近一看,发现那石床|上躺着的正是余南石那日带走的半活人。
那半活人的腐烂处已被包扎起来,衣服也换上了干净的,他的胸膛仍在起伏着,只是眼睛依然如死鱼般圆睁着,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余南石俯下|身,小心地揭开那人的绷带,在地上拣了一瓷质小瓶,拔开瓶塞,往他的伤处洒了药粉,洒了这瓶,又换了一瓶,统共用了四种药剂。接着给他换了绷带,又包扎好。再给他把了脉,翻看眼皮,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上面想起了兰芷君颜檀的声音,“师兄!你在哪儿?”
余南石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无法回应,只好不做声,放轻了呼吸。
只听上面的声音道:“奇怪。。。。。。我刚才看到他往这儿走了呀,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地上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就连余凉都捏着一把冷汗。
脚步声在原地响动了几下,只听颜檀小声嘀咕道:“总不至于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吧。。。。。。算了,那也不怕,他自己说的,他有九条命呢,我瞎操心啥。”
听到这儿,余凉往余南石看去,只见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这个没良心的,难为师兄平日里如此待你。”
脚步声渐远,余南石终于舒了口气。然而这时,躺在石床|上的半活人,非常不争气地一声呻|吟。
余南石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然而这半活人今天不知发了什么疯,越叫越大声,直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又去而复返。
“师兄?师兄是你吗?”颜檀的语气非常着急。
余南石轻轻闭上眼睛,额角开始渗出汗珠,好像在祈祷着什么。
“师兄!师兄!”
“该死的,别叫了!”余南石低低咒骂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的是这半活人还是他师弟。
接着,上面传来几声“咚咚”的叩响声。
余南石睁开眼,眼中皆是疲惫之色。
“师兄,你是不是在里面?”颜檀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看来瞒不住了。
余南石重重呼出一口气,走上台阶,树干再次向两旁分开,映入眼帘的是颜檀焦急又充满惊愕的脸。
“师兄?!这是。。。。。。”
余南石打断他的话,“你跟我来。”
颜檀一脸困惑地跟着余南石走下台阶,看到石床|上的半活人时,他猛然瞪大了眼睛,“这人是。。。。。。怎么回事?”
余南石在秘密被发现之后,反而变得平静了,他对颜檀道:“在我说出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之前,师弟,我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
颜檀错愕地看着余南石,不知所措,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复,点点头,道:“师兄所说的话,师弟自然是信的。”
“不管接下来吐露什么,你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我,对吗?”
颜檀从未见过余南石如此郑重的样子,料想事情非同小可,便也认真道:“不管师兄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好。”余南石转过头看着那半活人,他兀自还在呻|吟,然而脸上的肌肉没有被牵动到一分,让那呻|吟显得越发怪诞可怖。
“要不。。。。。。我们先让他停下来?”颜檀小心翼翼地问道。
余南石惊奇地看着他师弟,“你有办法?”
颜檀道:“我没有办法让他不叫唤,但是我有办法让他发不出声。”说着,手指翩然,在他那人颈间一拂,封了那人的哑穴。
余南石:“。。。。。。”
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
颜檀看着余南石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笑道:“师兄不必自责,情急之中,谁都难免糊涂。师兄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余南石点点头,“上月月初,我照例去三清教看望幽君。那日我一人无聊在花园闲逛,无意中听到教主莫离和我岳丈的谈话,言语中有诸如‘活人’‘炼蛊’等词,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暗中留意两人的行踪。直到有一日,我跟踪我岳丈,到了一处石室,等他走了,我才进去,发现里面皆是如这人一般的活尸。”说着,他指了指躺在石床|上的半活人。
“当时这人的情形比现在恐怖多了,他的上身腐烂了一半,腐肉处还有白色蠕虫——我猜测应该是蛊虫,而其余活尸的情况只能比他更糟。我偷偷把他带回,想找个法儿看能不能医好他。我在藏经阁找了很多医书,试了些药物,然而不过是治好他皮肉之伤,却无法让他恢复意识。刚才也不知为什么他会如此呻|吟,若不是你刚好在这儿,我或许反而会欢欣鼓舞一下。”
颜檀皱着眉,“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说了这么多,三清教用这些活人炼蛊,意欲为何呢?”
余南石道:“我对此事也知之甚少,蛊术本是一种邪术,早在上万年前就被归入禁术之列,仙界原本对此事的记载便甚寥寥。昆仑墟是仙界名门,藏经阁内自然不会有此类藏书了。”
颜檀问道:“那你去三清教找过吗?”
“找过了,没有,都是些普通的仙书。想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必然是不会明晃晃地放在台面上的。”
“你告诉过师尊了吗?”
余南石垂下眼道:“。。。。。。没有。”
“师兄。”颜檀看着他,“私修蛊术绝不是件小事,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力便能调查清楚的,我们必须禀明师尊,请他定夺。”
“不。”余南石犹豫道,“现在。。。。。。还不行。”
颜檀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何?”
余南石深吸一口气,道:“三清教私炼蛊术的事情若被捅出来,必定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我倒是不在意三清教会怎样,但是幽君。。。。。。她现在怀有身孕,必然不能受这样的刺激。”
“那你打算。。。。。。把这件事瞒下去吗?”
“我当然不能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理,只是。。。。。。我起码要等到幽君顺利生产之后。”
颜檀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你想过吗,师兄?在你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三清教送进炼蛊房,变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明明有能力,却说自己无能为力,这算什么?”
“阿檀,你根本不明白。。。。。。”余南石缓缓道,“我打小家里穷困,爹娘把我送到昆仑墟拜师学艺,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也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我想,家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为了生存,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也能狠下心割舍。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从小|便有家人的庇护,我排斥亲情,我觉得家人只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一种幻想而已。就在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孤身一人的时候,幽君出现了。我心里第一次有了冲动,我想成为她的家人,我想陪伴她,保护她。幽君让我明白,所谓家人的存在,并不仅仅是多个人爱你,照顾你,而是让你心中有了牵挂,让你在蹀躞于异国他乡的凄风苦雨之中的时候,还能想起,有个人在家里等你。我想,这样就够了,我从未发觉,原来自己内心里一直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家。”
余南石顿了顿,接着道:“师弟,可能你无法想象这对我有多么重要,但是,我必须保他们母子平安,我根本不敢让他们承担一点风险。在这之后,我会亲自向师尊赔罪,要打要罚,抑或将我逐出师门,全凭他老人家做主,我绝无半点怨言。”
颜檀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放松,道:“师兄你有你的家人,那些被炼制成蛊的人,他们没有家人吗?你又有什么资格弃他们于不顾?再说,祁姑娘毕竟是你夫人,哪怕最后三清教被一锅端了,又有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余南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道:“万一有人让我大义灭亲,我怎么办?”
颜檀愣住了,“师兄你在说什么?谁让你大义灭亲?”
余南石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阿檀,这个世界呈现在你面前的,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美化过的。不是每人都像你一样心地良善,这世上,搬弄是非者有之,颠倒黑白者有之。你记住,永远不要把生杀予夺的大权,安心地放在别人手上——无论是谁。”
颜檀说不出话来,余南石也沉默了,两人相视良久。
最后,颜檀叹了口气,慢慢道:“师兄,自从你认识祁姑娘以来,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你只要是遇到不平之事,从不会有丝毫犹豫,哪怕挡在你面前的是如来佛祖,你肯定都照杀不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你会因为一己的私心,去包庇罪恶。。。。。。”
“师弟。”余南石也轻轻叹了口气,“人总是会变的。”
颜檀转身,背对着余南石,“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去告诉师尊。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我尊重师兄的选择。只愿师兄早日回心转意,好让那些身处修罗地狱的无辜百姓,得以早日超生。”
余南石垂下眼,“多谢师弟。”
颜檀刚提步要走,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尊让我来找你,确是有要紧事。桃花坞季子辰今日来昆仑墟拜访,师尊让你去乾坤殿接待一下贵客。”
余南石答应道:“好,我一会儿就去。”
余南石看着颜檀离开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吹熄了蜡烛,洞内顿时一片黑暗。
三
等到余凉的眼前再度明亮起来,他又回到了乾坤殿。
众弟子依然在大厅两旁肃立,正前方的掌门座上,依然坐着凌阳道人,然而大厅中央跪着的,不再是颜檀,而是余南石。
他着一身朴素的青罗布袍,面前是一叠衣物和一把剑。余凉认得,那叠雪白衣物是昆仑墟的校服“清霜”,而那把剑是余南石的佩剑——“修志”。
凌阳道人铁青着脸,声如洪钟,“余南石,你可知罪?”
此话一出,着实把余凉吓了一跳。
余南石看着地面,“弟子知罪。”
“罪在何处?”
余南石不急不缓道:“弟子心术不正,欺瞒师尊,偷偷研制巫蛊邪术,以活人为祭品,逆天妄行,灭伦悖理,罪不容诛。”
大厅内一片哗然。
凌阳道人怒道:“你还有脸说!你知不知道,活人一旦被炼制成蛊,从此以后便意识尽失,任由蛊虫将自己啮噬殆尽,直与行尸走肉无异!你身为昆仑墟大弟子,理应危言危行,以身作则,为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