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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临安府的中央医馆,有一位李柏图是梅父早年旧识,梅万年拜书一封,求李柏图照拂幼弟的江南之行。
一路上,梅千岭与一些奇人能士比试武艺,以折梅手赚了不少江湖声名。哪想一到江南临安府,就连吃两次败仗,还被极不文雅地扔到臭水沟旁。
他自小在岛上长大,受父兄宠溺,哪受得住这般虐待,从后门悄悄回到李府换了衣衫,然后去望江楼吃饭。左思右想仍气不甘,便寻思要再挑战一次,这次若赢了,江小仙必要履行承诺,与他回君子岛。
所幸对手虽两次用毒,都没下足分量。
君子岛花草繁盛,他熟悉植物毒性:
第一回 被下了迷魂草,昏睡三天三夜,醒来无碍。
第二回 被下了飞燕草,四肢百骸麻痹,昏睡一夜,醒来无碍。
第三回 ,只要不是断肠草、见血封喉,做足准备,在对手下毒前先下手为强,不怕赢不了。
但对方武功也不赖,一条蛇鞭耍起来,百密无疏,若要近身,少不得要提前喂他吃两斤食筋软骨散,再使飞花折叶手,钉上一支梅花镖,要他动不了。
动不了,就随他怎么处置了。
想到此处,他奸笑了两声,被邻桌一小娘当色狼对待,生怕是最近猖獗的采花大盗白日出来活动,扔下饭钱拉起女伴就跑。
看着二女仓皇而逃的背影,他皱着眉头,夹起一片糖藕扔到嘴里,心下有了主意。
对女人,他兴趣不大,对江小仙,倒是有点。
他观察医学馆的那些大夫和学僚,独江小仙特立独行,既合群又口毒心毒。这样不受待见,捞走了人不知鬼不觉。
他边嚼小笼包,边托腮狞笑。
晌午,医学馆收工,江小仙背着医药箱,拉着脸回到了保和堂。
春望给酒馆张老板的女儿抓了一副蔷薇硝,见他回来,跳下柜台高凳,连忙接过药箱,同时嗅到一股不祥之气。
“爷,今儿又被谁招了?”
“哼,还不是那个老不朽的李柏图和张附言。”
江小仙忿然从桌上扯过水仙,揪完了花揪叶。
心疼那花,春望抽搐道:
“两个老头儿又欺负您了啊?还是您又欺负那倆老头儿了?”
李柏图和张附言都是太医馆的医官,二人不过四十上下,在春望眼里就是大叔级人物了。
他们一个七品,一个从七品,比江小仙官阶大,学识却一般,思想迂腐,只会奉着几部医典照本宣科,且仗着年长资历深,压制后辈学徒,因小仙没有官家靠山,经常被他二人挤兑。
春望放好药箱,悄悄将手边的鸡毛掸瞅准了时机塞到小仙手里,救下水仙花。
“又与我争辩那开体术。”小仙就开始撕鸡毛掸。
“他们肯定又是一堆迂腐的大道理?”
“是啊,一个员生问起开体术的渊源,我就讲了。哪知两个老头儿说只是古书记载,不能作为普适医术。我说我叔叔十年前就用此术医马了,他们就说医马怎同医人,还问我可有行医执照。我说没有,我们江家历代行医,从不需要执照,也没医死过人,都是药到病除。他们讥讽我,所以我就——”
“所以您就…。。下毒了?”春望脸都绿了。
“啊哈!”江小仙眯起眼。
“啊哈?”
“一品红。”
“一品红!”
春望手脚并用地抓头撞墙,哀号道:
“爷,您这脾气就不能改改?一言不合就下毒,他们比您官大啊。”
“这我知,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春望翻弄着柜子底剩余的人参须,埋怨道,“照您这么怼下去,保和堂迟早要关门大吉的。”
江小仙翻着青白眼,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听江临风话挂了九品的差,说有官不管,有了官方关系,开医馆也会顺畅许多。江临风行走江湖多年,深谙个中门道,知以江湖身份于市井,必定困难重重,当年也是为了过些平静日子,才捐了个知县老爷。
“那又如何?今日本大爷不开杀戒,便宜他们了,不过是皮肤瘙痒症,七天来不了医馆,我也耳根清静。照我以前的性子,断手断脚才是正经。”
春望倒吸口冷气,忙压住他火:
“如今在上京,天子脚下,爷还是别任性。再说今日清明,六哥要来,您就别闹了吧。”
江小仙这才猛然想起还要同六月给江临风扫墓的茬,攥起鸡毛掸子问:
“六月来了?”
“没到呢,到了哪能不见您?”
“我三叔呢?”
“早上您走了他就走了…”
“去安济坊了?”
“没,说要去趟梅福山的庙里烧香,最近几个病例都棘手,求菩萨保佑。”
江小仙满腹痉挛。
江临风经历多舛,后改江无风为名,与他同住三年来,居安草庵,不问江湖事,只专注医术和武学,也鲜少询问六月,平日就在保和堂看书习武,侍弄花草,隔两天去趟安济坊挂义诊,不定期地外出游山玩水,过的可是逍遥日子。
每年清明祭墓时,六月会从开封来住几日,他从不见,这几日就躲到安济坊,随其他郎中一起开义诊,或偶尔回一趟玉素山。
那草庵建在保和堂后园的一座祠堂里,因供奉着江家列祖列宗,除江家人从无人进入,六月更不去打听,只是偶尔问过江临风的牌位是否有供,得到肯定答案后,再无提及。
于是三年来,两人竟从未照面。
其实是江临风单方面不想见,而六月早以为他亡故,更不会寻。
“六月到了吗?”小仙问。
春望走到大门外探了探身:
“还没。时辰差不多了,我去迎迎。”
小仙说:“他从来准时,往东大门去迎,等等——”复又喊住他,
“我和你一起去,迎了直接去墓园吧。”
两人就锁了医馆大门,携着一篮糕果出了门。
到了街口的东大门,等了不多时,就见远处一辆蓝靛苇帘的马车缓缓行过来。
小仙难掩欣喜,忙整理衣衫,看那随车临近,心跳开始加快。
春望抻长脖子,远远地朝那马车招手高喊:
“哎——”
马车一到,门帘张开,从里边缓步跳下一人来:
个子不甚高,着素色长袍,头戴一方青色儒巾,清秀和睦的面容,见他二人,温和一笑:“我来迟了。”
春望讨好似的笑道:“不迟,刚好!”
“天色阴沉,不时恐怕就要落雨,我们早去早回吧,就乘我的马车去吧。”六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露出几分倦色。
“爷说,等祭拜完,带您一起去灵隐寺吃素斋面呢。”春望迫不及待说。
“那的素面味道最好了。”六月亲昵地摸了摸春望的头,转头对小仙说:
“仙少爷,你怎么了?”
小仙方缓过神,吸了下鼻子,把手里的纸伞递给春望,默默上前环住六月脖子,动容说:
“好久不见,六月。”
六月轻拍他背柔声应:“好久不见,仙少爷。”
小仙打量他又照去年憔悴了一些,心疼道:“看你的精神不大好,东家虐待你?”
六月笑着摇头,“再虐待也不敌你小时…”
意识到说走嘴,连忙挽过话头,“我是说,东家很器重我,将帐房的工作都交与我,饭馆生意很好,有时忙不过来。”
小仙却一点不在意:
“忙就别干了,搬到临安和我一起住吧,正好保和堂也缺个帐房先生,你帮他不如帮我。”小仙心中对那位东家颇有不满。
“不行,他们夫妇待我如子,弃不得。”
“弃不得他们,倒弃得我…”小仙不满地嘟囔着。
六月转身撩起车帘说:
“先上车吧,快下雨了,有什么话在路上说吧。”
三人便蹬了马车,朝西郊大慈的墓园驶去。
第3章 三 灵隐危情
梅千岭骑了马,在小仙三人的马车后远远跟着。
看他们的打扮携带,是去郊外扫墓,梅千岭觉得此时并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清明鬼神出没,若做坏事惊扰神明,是十分触霉头的。
因此他只不紧不慢地跟着,同时揣测与小仙同车的那位温柔青年是何方神圣,竟引得傲慢的江小仙又呆又痴,不见平日狠辣眉色。
待到了墓园,见三人将马车泊好,小仙牵着那人在前,春望挎着竹篮在后,三人来到一处石碑前,石碑上用遒劲隶书写着:江氏临风之墓。落款是江小仙和立碑年月日。
春望从竹篮里取出瓜果糕点摆了梅花样,又取出纸炷香炉,供在墓前,取香三炷燃着了去火,分别递给小仙和六月:
“爷,六哥,上香,爷先。”
小仙接过香,双手合十,对着墓碑说:
“三叔,我来看您了。”
随后叩首三次:“我们一切安好,请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们。”
他表面虔诚,心中却想墓冢真身此刻又在何处游山玩水,于是将香插在香炉里,恨恨地又拜了三次。
“六月,该你了。”
“哦。”
转身却见那人正红着眼。
他咬紧了牙,将他拽到身旁,耐心安慰:
“哭可以,但别像上次那样大哭了,伤身。”
六月一听这话,眼泪在眼圈里滚了滚。
小仙就在心里暗骂江临风太缺德,还不如真死了干净。
六月行叩首行上香礼,全程不说一句悼词,可小仙却觉得他对江临风的“在天之灵”已说了千万句,只是不让自己听见。
他颇有点心灰意懒,听六月吞吐着:
“仙少爷,我这次来,是想与你说,明年清明我就不来了。”
小仙一怔。
六月又道:“八年了,他既已不在人世,我年年故地重游,徒增伤感。倒不如不来的好…我在那边为他立个牌位供奉,将来我…若死了,如果可以,我想与他合葬。”
“我不准!”小仙急道。
实则这个“不准”不是不准两人合葬,而是不准他不来。
六月晓得,却故意强调:
“也对,我不过是江家曾经的奴,身份的确卑贱…江家如今只你一人,有没有资格与他合葬,还需你来点头应允。你若不允,我仍葬于家乡。”
小仙有点生气:
“六月你知,我不是指这。”
“我知道。〃
〃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好,你若不来,我就搬到应天府去,住进你东家!” 小仙绝望了。
六月瞧了瞧四周的山林,绿意葱葱,但清明时节仍有凉意,一阵山风吹过,风迷了眼,他揉着眼皮道:
“仙少爷今年十八岁了吧?”
小仙照实答:
“过了夏至就十九了。”
“好快,那时刚入江家,你还是十岁那么大点儿,”他笑道,“如今都高过我了。”
小仙抬眼看着他头顶,两人差了一个眉毛。
“有中意的姑娘吗?也该讨个媳妇儿了。江家如今就余你,也没有后人,再说,一人生活也会很寂寞。”
小仙一张杀人脸。
六月假装看不到:“我这次来多住几日,给你寻一个中意的姑娘吧。”
“要你管?”小仙低吼道,他筋起鼻梁,气势吓人,“呵呵,小奴才,你也一个人?怎不去寻一个中意的姑娘?”
听他这种唤法,六月一时语塞,缓缓垂下头。
这时天边骤响了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两人顷刻被淋成落汤鸡,春望一把伞,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跺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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