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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是痛得昏厥过去!
因为今夜姜泽已做出诸多布置,军医们也并未入睡。听闻帝王召见,又因为本是御医,李御医自然在众人羡慕的眼光里前往姜泽营帐面圣。
近一年狼狈为奸,他自然知晓现在姜溯不在,姜泽大约真有要事相商。这一路过来耳边又是士兵们低声交谈姜泽如何聪慧勇猛,便调整面色,匆匆整理一番衣物仪容。他先是在帐外叩见了姜泽,听里头毫无反应,踟蹰半晌才掀开帷幕进入其中。
然后,他便瞧见天子正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李御医大惊失色。
整颗心已提到了嗓子里,李御医本想出营帐询问侍卫发生什么事情,但想到以姜泽智慧,“有要事相商”四字定是已知道自己此刻请款,便强自镇定了些许,哆哆嗦嗦地跪坐下来给姜泽把了把脉,并粗粗探查了他全身上下。
慌乱之下,他见姜泽身下有一小摊鲜血,却又找不出任何伤口;脉象却是说不出的诡异紊乱,又不像受伤或者中毒……好在并未危及生命,方才深吸一口气将姜泽扶起扶回榻上。
而后他平心精神,待心中恐惧稍减,重新替姜泽诊断。
姜泽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口中有古怪滋味,苦涩难忍,姜泽便下意识吐出汤药。而后他听得身旁之人惊叫:“陛下且忍忍,这药不可吐出来!”
姜泽慢了半晌才看清此人竟是李御医。
虽多次与这大夫一同哄骗姜溯,姜泽此时却眯着眼怀疑道:“李御医,你怎会在此地?”
李御医放下手中汤药,俯身行礼,掩去满面复杂:“……是姜王担心陛下安危,特意令下官随军出征。”
姜泽挑了挑眉,心中登时觉得暖洋洋的:“行了,你起罢。”
李御医从善如流起身。他小心意义询问姜泽道:“陛下,现下感觉……感觉如何?”
姜泽吸了口气,感受了下。
除了有些头疼晕眩、四肢无力,肚子上还有轻微的疼痛,似乎也并无大碍。他便打算掀开被子下榻走上两步,吓得李御医赶紧捂好他的被子。而后听到李御医吱吱唔唔了一句“陛下身体尚虚,需好生静养”,姜泽顿时感觉有些古怪。
他眯眼凝视李御医半晌,挑眉道:“朕这是得了什么病?”
忆起往常与李御医联合哄骗姜溯,就连睡得不好微微泛出黑眼圈都能被他说成勤政辛劳需好生静养,姜泽摆手道:“姜王不在,你且实话实说。”
李御医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尴尬。姜泽瞧着他这张老脸都皱成菊花模样了,又是欲言又止半晌犹犹豫豫道:“……这……陛下这……并不是病啊……”
姜泽微微扬起下颚。
他深深凝视李御医,以被清洗包扎的右手食指指尖轻扣木榻:“朕并非讳疾忌医之人,你说。”
李御医又一次感受到了不久之前那种头皮发麻、心跳至喉咙里的紧张恐惧,他干脆死死闭眼咬牙道:“这……陛下这,这是喜脉啊!”
“喜脉?”姜泽指尖轻顿。
他在脑中将这二字过了一遍,一时想不起来这二字所谓何意,复而询问道:“喜脉是何病?”
李御医神色愈发尴尬诡异,额上竟有汗珠滚滚滴落下来:“……这、这是……”
姜泽轻轻皱眉凝视他如此模样,忽然像是恍然大悟般豁地瞪大眼。
——他想起喜脉是什么了。
姜泽的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抽回手,冷笑一声:“医术不精,胆子却是极大。如此戏弄天子,罪该万死!来人,将他拖下去——斩了!”
第33章 风有点大,好像没有听清。
侍卫已掀开帷幕进入营帐。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反剪李御医双手就要将人往外拖。便在此时,李御医忽然像是福至心灵般急道:“陛下难道就不考虑姜王了吗?!”
姜泽笑了。
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便是姜溯。甚至只要一想到姜溯,他的铁石心肠都会留有诸多顾虑。
“放开他罢。”姜泽淡道,“去将所有军医全部唤来。”
一众军医很快来了。
小心翼翼拜见天子,听闻天子命他们前来,乃是要求轮流把脉问诊,皆是心跳加速紧张不已。等兢兢战战为他把完脉,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如此可从同僚脸上看出答案是否与自己相同。
有人注意到了一旁的药汤,正想细细探查那究竟是何物,便听的姜泽冷冷道:“不必管它,作出你们自己的论断。”
于是众人沉默半晌,在姜泽点名后各个手脚发凉地给出了“脉象浮取即得,坚硬如鼓皮,然加力中取,脉形中间空虚无物,边缘坚硬依旧”,“此乃失血过多之兆”,便再无他物。
姜泽也不说什么,挥手命所有军医退下。
然后他将目光移至跪伏在一旁的李御医身上:“所有人都说朕是失血过多。”
他听到李御医给出的回答:“昔年蔡桓公亦是不相信神医扁鹊之言。”
姜泽嗤笑一声:“自比扁鹊,你倒是脸大皮厚。”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朕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哪怕姜王在此也救不了你。”
李御医闻之将脑袋垂地更低了。但这个时候他都没有改变口风,依旧坚持原先诊断,甚至抛出一记重击:“下官并非信口开河……之所以做出如此诊断,乃是因为见过此事!”
姜泽一顿:“你见过?”
他静静靠坐在营帐中这一简陋的木榻上,还是那般弱柳扶风模样。但在李御医眼里,却再不是姜宫中那位惯以纤细柔弱、没心没肺示人,只知争抢某人目光的少年。而不啻于猛虎毒蛇,轻易能要了人命的猛虎毒蛇!
这是姜国天子。
真正的一国天子!
李御医简直如履薄冰。
他浑身上下本已被冷汗浸透,却是根本不敢去擦:“是……下官年幼之时跟随先生学医,曾遇到过一位与陛下……一样的男人。”
姜泽好整以暇翻看被妥善包扎的右手指尖,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后来呢?”
“先生遇见他时,他已怀胎五月,腹下明显隆起……”
“他虽一身落魄,却恳求先生保其胎儿,哪怕付出生命代价。先生悬壶济世,加之从未遇见如此情况,自然是答应了。”
李御医年幼困顿,自小为先生收养。遇到这个奇怪的男人时,他尚处于懵懂年纪,并不知晓男子不可能怀孕。此事本可当作天方怪谈一笑而过,却因当年他先生为之接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之印象。
许是忆及这一段往事,李御医眼中有了深深的怀念与复杂。他的声音自然也不若先前干涩:“我先生虽有妙手回春之术,起先也是对男子怀孕束手无策。后来与那男子一同翻阅古籍,发现有模糊记载,这世上仿佛确有一族受天神庇荫,其族中男子亦可孕育生命。只是那位男子体内并无产道,其族人生产之术已然失传,再无据可考。”
“先生最后定下办法:临盆之际,在其耻骨上方半寸处切开一道伤口,将其胎儿取出,再以肠线缝合……整个过程中,由在下为先生打下手。最终先生成功了,那男子虽是九死一生,静养两月到底无恙。”
姜泽静静听完全部,凝视李御医的目光平静如死水。
但事已至此,李御医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如今陛下腹中胎儿不过二月,陛下自觉察不出任何异样。但随时日逝去,也许便会有翻天覆地之变化……”
“只是今日陛下与姬铭搏斗,已有小产征兆……”李御医说到这里,只觉浑身莫名一冷,仿有千斤重物压得他的脊背无法挺直。他垂下脑袋,艰难咽了口口水,到底还是选择将话说了下去,“……您若是不想要……便请您先调养好身体。届时只需一剂汤药……一月之后陛下自可恢复如初!”
李御医终于得以安然退下。
他退出营帐时,天幕阳光正盛。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带来的暖意,恍惚间他甚至有了一种有如隔世的错觉。
他扯出一抹苦笑。
待此事了结,也不知他是否还能活在这世上。诚所谓伴君如伴虎,不若早作准备逃离这是非之地吧!
李御医心中彻悟,姜泽自然不知。事实上他退下后许久,姜泽一直维持着原先姿势靠在木榻上,一动不动。
他想,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呢。
所有军医都看不出他有任何不对,唯有这个李御医一再坚持那个荒唐的诊断。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什么“这世上当真一族受天神庇荫,其族中男子亦可孕育生命”,什么“剖开肚子取出胎儿”,什么“小产征兆”……所有一切,多么多么地可笑!
姜泽扯了扯嘴角,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从前绝不相信除了梦中人生还可以重来,上天却送他重活一世,让他改写天命重新拥有了姜溯;他只知这世上唯有女子方可孕育新生,现在却有一人对他说“你怀孕了且差些小产”。
但倘若这都是真相呢?
昔日他调戏引诱姜溯时所言“这就是生孩子那种”,岂非一语成谶?
姜泽敛眸。
他迟疑半晌,将右手盖到被中腹上。
倘若是真的……
这会是……他和姜溯的孩子啊。
姜泽深吸一口气。他缓缓握掌成拳,闭眸淡道:“来人。”
“去将记载着我姜国皇族与闻人一族的族谱宗卷尽数取来,不要漏掉任何一卷。”
“是。”
“……等等。把闻人琰也一同带过来。”
三日之后,姜溯大胜归来。
此战历时三日,姜溯成功击杀敌军主将,俘虏敌军副将偏将三人,缴获敌军剩余全部粮草,而姜国士兵死伤不足千人,是姜国少有的大胜。
姜泽亲自迎姜溯于定西县外。
虽是知晓此战已是万无一失姜溯必不会有事,姜泽到底还是止不住心惊胆战。若非出了那档子事,擒获姬铭后他必躬亲入山与姜溯并肩作战。等到这个人安然无恙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姜泽才豁然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姜溯愈发俊美坚毅的脸庞,几乎已是他前世身处朝堂中听闻前线传回捷报脑中想象的模样,心中酸甜难辨。
他是如此想念姜溯。
甚至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忍不住想要紧紧拥抱姜溯,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也确实这般做了。
只是方才拥抱姜溯,他便被姜溯身上未曾洗净的血腥之气冲的一阵。便瞬间反应了过来,在姜溯回拥前退后三步,止住呕吐欲。
而此时姜溯双手只抬至半空,见姜泽如此反应,也是回过神来。而后他从容不迫地将这一动作临时改为合拳行了一军礼:“陛下鸿福,将士英勇,此战臣幸不辱命!”
他身后一众武将跪地朗声齐道:“承陛下鸿福!”
姜泽快步上前将姜溯扶直身子,下令犒赏众人,便拉着姜溯的手,直至将人拉回营帐。
当然,此时众人并无觉察出任何异样。只当这两人兄弟情深并打算详谈这场战事,便纷纷领了各自兵马,想着即将到来的犒赏,喜滋滋散去。
待侍卫提来热水,姜溯好生沐浴一番。他自然感觉到了姜泽先前下意识的抗拒,倒并不怪他。毕竟三日来这一身血污汗酸味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