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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百岿然不动,冷声道:“阁下有意挑衅,却是小瞧了贫道的心胸,不如大方进来,教你瞧个稀罕玩意儿。”
风骊渊心下迟疑,寻思:“按着妖道的禀性,定是张口闭口的‘他爷爷’,今日难不成入了邪了——”李九百又道:“阁下再不动身,日后可莫怪贫道误了你的机缘。”
“机缘”二字轻飘飘一扣,风骊渊平息已久的怒气霎时溢了满腔,破口骂道:“若非你这妖道胡来,此刻便是流水大侠为民除害。”
“哈哈哈哈,狗屁的流水止水,抵不上我们天师一道半根手指,毛头小子张狂可以,有眼无珠却是害人害己。”
风骊渊气得头昏,耐不住冲了进去,李九百脚下一点,眨眼不见踪影,弄得风骊渊心急火燎,倏地脚下一滑,躺着飞过了洞门。
石山的中空地带,俨然一座冰窟,四下里俱是冰花冰柱,风骊渊身上的锦袍显然单薄了些,一直寒颤不止。
“小子,你且上来——”
几步外有座一丈高的石台,李九百的声音从上面悠悠传来,身前霍然一道棺木。
风骊渊愈发觉得不安,暗忖:“这妖道委实古怪,一个人窝在洞里练功不说,还找个棺材作陪,竟也不嫌没拧!�
眼见风骊渊停步不前,李九百突然捂住了胸口,面色煞白,狰狞可怖,骇得风骊渊更是忐忑。
“小子,动作快……”眼看李九百就要奄奄一息,风骊渊起了恻隐之心,按下惊惧腾空一跃,无心朝那棺木一瞥,立时瞪直了两眼,狠狠捏住了李九百的脖子。
“你把阿珩怎么了?”
“咳咳……想他活……就放开他爷爷……”
风骊渊似是被人抽了骨头,一下瘫坐在地,手指只是微微一松,移到李九百的衣领处,也不待他开口,挪了挪半身,趴在棺椁边沿,定定地出神。
李九百被晾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小子,小仙君又不是死了,干嘛摆出这副晦气样子?”然后便挨了一记重拳,几下咳得呛住。
“这世道留给风骊渊的,只有这么一个傻弟弟,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来诓我,将他害成这副模样——”风骊渊眼角擒泪,只觉半生的刀伤剑砍,都不及这一箭穿心。
棺中的少年面寒如雪,微卷的眼睫上落了几朵冰花,似已看腻了是非恩怨,对人世不甚留恋。
也不知李九百到底是生性凉薄,还是棺中的薛珩真的无碍,看着风骊渊肝肠寸断的狼狈样子,居然笑了几声,不依不饶地道:“没眼棒槌,被人唬也是活该,眼下他爷爷好心好意地救人,却是不敢信了。”
风骊渊冷声道:“你这妖道伤人害人可以,救人却是无稽之谈,他连气息都绝了,如何救得回来?”
“胡说,方才他还……总之小仙君就是能活,你只要跑到长安去,替他爷爷拿回《想尔千思录》,他爷爷就能妙手回春,连带着把他的癫疾也去了。”
风骊渊沉着脸不理不睬,急得李九百来回跳脚。
“阿珩啊,这地方也太冷了,兄长这就带你出去。”风骊渊一手搂在薛珩腰上,说着便要起身。
就在此时,薛珩眼睫颤了一下,风骊渊瞪大了双眼,端起另只手去探,果然有了鼻息,大声叫道:“妖道,你当真没有说谎骗人?”
李九百长舒一气才道:“他爷爷做过的糊涂事,除了洛阳那遭,就属收了孙秀做徒弟这件,何况……他爷爷好歹半个江湖人,最在意的,难道不是那一点薄名么?”
“哼,若是我从长安回来,阿珩还不能活蹦乱跳的,天涯海角也要逮着你这妖道陪葬!”
风骊渊走得果决,李九百好不容易喘顺了气,跟出去望了几眼,而后急急赶回洞中,对着石台喝道:“他走远了,小仙君快点出来罢。”
方才血色全无的薛珩,居然旋身飞出棺椁,轻如鸿毛般落地。
“这下小仙君该放心了罢?”此时的李九百,看起来竟然有些小心恭敬。
“李道长演得不错,只可惜……你那‘三毒’的解药并非在我手上。”
李九百脸色连变,比适才更加苍白,怒道:“你敢骗我?”
“我来时讲得清楚,那刀上带的‘妒红娘’,只有激发毒性的效用,李道长也见识过了,说到解药,自然也只有‘妒红娘’的。”
话音未落,薛珩甩出一枚黑色的药丸,李九百探身接过,一口吞下,过了半晌,终于止住胸口震痛,按下心中不忿,沉声道:“那我这‘三毒’,到底还能不能解?”
“解倒是能解,不过……还得好好费上一番周折。”
李九百冷声道:“他爷爷性命攸关,小仙君可不能再卖关子了。”
薛珩听罢,竟然咧起了嘴角,笑道:“李道长可曾听过竺法护大师的名号。”
“废话,几个秃驴一天到晚翻来倒去地念,他爷爷都听得长茧子了。”
“这‘三毒’呢,是法护大师从天竺引来的,他人在长安,你跟着兄长一同过去,必能得偿所愿,觅到一条生路。”
“小仙君,他爷爷前后总算明白,你这意思,是想支使他爷爷陪着你的棒槌哥哥,一路走到长安,好教他顺风顺水地得逢进境,天下无敌?”
“道长机敏,正是如此。”
“你就不怕他爷爷半路上取了他性命,抢走《无量功德经》,自己去寻法护老鬼?”
“道长大可放心,晚辈手下倒是有几个轻功尚佳的,兄长被人伤了一根毫毛,厉害的收拾不了,若是放着道长的‘三毒’不用,也是浪费,倒时候就要看看,神行太岁对这剧毒钻心之痛,究竟有没有飞遁的本事。”
李九百气得须发横飞,骂骂咧咧地回过身子,刚要抬脚,薛珩忽然跃到身前,摸出一粒宝光流转的金丹,笑盈盈地道:“还有个好东西给道长留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日更哇咔咔~
第39章 向来情痴意无求(三)
薛珩手上的金丹成色上佳,李九百行道数十载,对自己的眼力极是自信,一把将那金丹攥入手心。
“道长且慢,这金丹其实……”薛珩急忙伸手出去,李九百往后一闪,飞快地将那金丹丢到口中。
看着薛珩吃瘪的神情,李九百得意道:“哼,他爷爷的胃口,岂能由着你这毛头小子吊来吊去,此前只因见你年幼天真,才白白被坑了一遭,日后可绝不会再上当了。”
薛珩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接着摆手道:“哎,罢了罢了,本想说这金丹,是等道长功成归来再奉上,为您接风洗尘,延年益寿,哪知道长……既是如此,到时又得好好破费一番了。”
李九百狂笑几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薛珩见他走远,暗暗笑道:“那玩意儿炼成的时候,稚川还未出师,要么穿肠烂肚,要么阻塞经络,但愿李道长福大命大,别害得减了寿数。”
洞外空谷幽寂,薛珩在洞口环顾了片刻,望见一抹红色的飘带,便信步走去,钱闻英发觉自己露了形迹,使出浑身解数,奋力一蹬,一脚已经远了数丈,然而身后的气息如影随形,却是越来越近了。
“姑娘,这‘飞鸿踏雪’欠在内力,光有花架子可是逃不走的。”
当年钱嬷嬷指点她的时候,不也说她徒有其表,跟真正的高手相距甚远么?钱闻英心道:“不到一年就出山,看来还是着急了。”当即一步停住,笔挺挺地回过身子。
钱闻英挑起眉梢,暗自疑道:“这不是……在荥阳见过的那个少年么?怎么会……”
那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一语成谶,朝着西南走的何延书摆脱了苦海缠绵,摇身一变,成了名满洛阳风华绝代的“圣柳公子”,而她,选了一条茫然未卜的江湖路,注定一辈子漂泊无依,还铁了心无怨无悔。
纵使不能将所有的阴差阳错归咎于一个无心的少年,这张面孔也足以刻骨铭心了。
薛珩很快觉出了钱闻英的欲言又止,问道:“我和姑娘……莫非过去相识的?”
钱闻英看着少年人行止从容,不见丝毫的生涩畏缩,讶异之余,故作镇定道:“一面之缘而已,公子不记得也无妨。”
薛珩蹙了蹙眉,隔了半晌才道:“此前大病一场,有些事情确实记不清了……说来倒想问问,姑娘和白日的那位……到底……”
适才风骊渊将此处搅得鸡飞狗跳,钱闻英实在不敢苟同,一直躲在树顶,见他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了,正觉莫名其妙,又蹦出一个薛珩来,捋在心头的乱线全都搅在一处,更是梳理不清。
看着钱闻英为难的情状,薛珩惊声道:“姑娘莫非……是他的红颜知己么?”
一路走来,风骊渊除了捅娄子还是捅娄子,钱闻英只恨自己来时脑门发热,委实不敢高攀“知己”二字,连忙摆手道:“怎么可能——”
薛珩颤声打断:“不然……是他的心上人么?”
钱闻英一下红了脸,“公子切莫乱讲,闻英向来一人行走,风大哥只是心肠好,不放心才跟着闻英,绝非那等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薛珩扳着下巴,思忖:“看她的样子,委实也不像等着英雄救美的笨女人,可是兄长……”
钱闻英看着薛珩呆滞的神色,耐不住道:“公子要问的,可真的问完了?闻英奔着机缘而来,烦请公子指路,敢问方才走的那位,是不是木立道长?”
薛珩“叭”地打了个响指,“在下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机缘,无须姑娘追着那个‘木立道长’,不知姑娘乐不乐意?”
一想薛珩此前追赶她时的闲庭信步,钱闻英已然有些心动,“公子说说看。”
薛珩微微一笑,“姑娘若是替那‘木立’做了这一山之主,在下就传授给姑娘一门上乘的内家心法。”
“这机缘委实太大,并非闻英能担当起的,还是同公子告辞了,后会有期。”
“姑娘可是不信在下所言?”
“公子一表人才,口出狂言却是欠妥,木立道长的地界,岂能随手让给一个外人?何况闻英此行为的只是讨教功夫,不敢枉生贪念。”
薛珩抿了抿唇角,吹了一声长哨,霎时冒出十几个黑色影子,这些人无声无息地随意出入,惊得钱闻英冷汗涔涔,一见薛珩比了手势,黑衣人即刻止步,再无动作。
薛珩正色道:“姑娘方才看得清楚,木立道长有要紧事出山去了,这山上信徒众多,道长放心不下,唤在下前来主持场面,无奈在下也分身乏术,刚好又遇着姑娘,世间好事莫过随缘,姑娘请看,木立道长留下的信物——”
这枚刻着凤首的玉扳指,是薛珩同李九百打斗时取下的,究竟有没有号令信徒之能,其实也不甚清楚。
钱闻英盯着那扳指若有所思,薛珩又道:“木立道长向来不理山中事务,只管守着这处奇寒无比的凌霜洞练功,我传给姑娘的内功也有御寒之效,外头的小道士们是决计不敢闯入的。”
“公子同闻英无亲无故的,何必如此用心良苦?”
“呃……就当成在下心血来潮罢,姑娘根骨奇佳,白白浪费岂不可惜?秋塘,将那《玉蝶心经》取来——”
一位五官端方的青年走到二人近前,捧着一个玉筒,躺在其中的竹简沁着竹木的淡香,钱闻英的难色却不见消减半分,薛珩疑道:“姑娘难道还不情愿么?”
钱闻英嗫嚅道;“公子好意,只是……闻英识得的字……”
薛珩失笑,“篇首统共四十八字的口诀,姑娘一定听清楚了——元归天地,感通众生,悬隔阴阳……”
“不管这女人同兄长什么干系,总算将她拖在这鬼窟里了,来个三年五载无人问津,什么痴心妄想都该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