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虞子衿一拉开门,轻而易举瞧见一排排人整整齐齐如将士似的老实跪在烈日下,乌涣涣的。在他们前头,一人手高高举起沉重板子再狠狠落下,打在趴木板上的小太监臀上。那一声极可怕的闷响仿佛绑住每一颗心,紧紧拉扯下,弄得每个跪在地上的人仿佛被线牵住的木偶,时不时抖晃一下。
小太监分明是打得狠了,只剩下身子颤抖,双眼无神露死气,口中溢出浅淡地哀号。
虞子衿再扭点头,入目玄北双手背身后 ,尊贵非常地站在那儿,站在高处,眼不眨面无杂色冷看待一个活生生小太监快被打成一滩烂肉。
这时玄北脸色冰冷到可怕。他将高高在上帝王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那份对于区区太监性命的漠视简直触目惊心。身形如坚不可摧的铁打成的,面似冷硬难磨的石铸成,他无情时候就这副模样,尽管百毒不侵,却也残忍过度。
不怪人人说一句戾气过重。
虞子衿眼色从跪着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一对对的眼鼻嘴,千篇一律的敬畏。
说不清究竟玄北狠厉在先引来敬畏,还是他们愈敬畏玄北愈狠厉。
不过虞子衿决心在这时候不去敬畏玄北。他兀自走出去,走到玄北身旁去,揪住衣摆拉一拉,拿寻常抱怨口气问:“你在做什么啊?好吵,吵得我睡不着。”
玄北摸摸他的头,回神般道:“还有什么能吵着你呼呼大睡的么?”
这玩笑怪冷,毕竟玄北面上还留有挥之不去的冷酷。
“你让小今子起来。”
虞子衿指一下混在人群里跪着的小今子,“他是伺候我吃穿的,我一会儿还要去看小奶娃子的。”
玄北眼珠子一挪,冷冷看去一眼。
小今子立即识相收到眼色,一骨碌爬起来,弓背低头,双手交叠藏在袖管里,两条腿飞快迈动细碎小步走上前来。
“仔细伺候你家主子。”玄北沉声道:“再有事故,摘你脑袋。”
小今子额上沁出密密麻麻冷汗,在挨打太监微弱叫喊下又上赶着似的跪下来,连声道:奴才省得奴才省得。
“你别吓唬小今子。”虞子衿推推他,便拽起小今子往屋里蹿。
梳洗打扮费一段时辰,再用早膳一点时辰,虞子衿再要郑重出行时,外头仅余下一片空旷白砖地,连一滴血痕迹也不留。
虞子衿吃饱喝足才有兴致一探清晨大戏的究竟,他走着走着突然蹲下身连根拔起一朵花来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早上玄北做什么打人呀?”
小今子仍是没生脸似的埋头,不吱声。
虞子衿以为他没听清,耐心再问一次:“玄北做什么打人呀?打死人了么?打死了几个?”
说这话时,他全然不知以他那张白皙精细的皮囊与六岁孩童般的眼吐出这样话,堪称是这世间最最天真的残忍,简直与玄北不下一二。
小今子无端一个步子没踩准,差点整个人栽倒过去。
一而再得不到回应的虞子衿要闹脾气了,他一转身,愤愤不平瞪着小今子与身后双排宫女太监,“你们怎么谁也不理我?那还要你们这么多人做什么?”
——还不如光一个小今子跟着我,他也不要这样小心翼翼怕人告状,只得装个闷葫芦。
虞子衿不大喜欢一群人跟前跟后,却拗不过玄北放心不过他安危。不光是明眼可见的太监宫女多了十来个,估摸暗地里的暗卫更不知增添多少了。
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真以为虞子衿动怒,砰一声多个膝盖砸地,异口同声道:“美人恕罪。”
虞子衿皱一下眉头,隐隐发觉哪儿不对又道不分明。
他思来想去,决定美人不记下人过,还是快些去看小奶娃子才好。
于是众人又纷纷吐出一口浊气,无声无息地爬起来,又像个影子似的紧紧跟随着。
——真没劲。
虞子衿哼了一声,晃悠手上的花,有意高高抬起腿,一大步一大步地走向他的小院子去。
院子里头来来去去换了一批人,个个面容面生,出奇一致的也是脚下生风目中无人——不是高傲的无人,光是因着双眼顾着盯地面了,哪里有空暇映照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讨人喜。虞子衿略略看他们一眼就冲进主屋去。
“咿呀咿呀!”
牙牙学语的戈颖可真是个挑时候聪颖的角色,不知怎么提前知晓虞子衿将来,在他入门一刻就咿咿呀呀交换起来,热情似火地动动胳膊。
他正坐在冬生腿上,口含一团糊糊来不及吞下。
虞子衿有点惊喜,“他看得着了吗?”
冬生摇了摇头,“看不大清,应是听你脚步声识出你来的。他一早醒来就寻你,好哄歹哄才肯吃上两口的。这下你来得正好。”
虞子衿走上前去捏捏他的脸蛋,“你找我做什么?嗯?做什么?你这个小傻子。”
戈颖被捏得一个劲儿往里缩,却不躲,傻乎乎地笑。
冬生仿佛不动声色很仔细观望了虞子衿的神色,眉眼间浓重的忧愁少了点,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十分温和无害地旁观他二人不大有趣的玩闹。
“昨晚玄北说了,会寻来天底下最好的名医来给他看病。要不了多久他能看清楚了。”虞子衿不知说给冬生听还是说来自个儿安心,嘀咕了一句:“保不准这小傻子还没发觉他看不着了,他就又看着了。等他日后长大,压根不记得有这一回事的。”
冬生但笑不语,直将笑续下去。
“他记不得,你倒可以取笑取笑他这时候一天到晚要跟在你身后跑的。”
冬生口里吐出这句,忽然怔住。她面笼上一层依稀的怀念之光,轻声道:“儿时情谊深,待得日后……就不尽然了。”
分明是思及心上人去了。
不待虞子衿言语 ,冬生又道:“你可用过早膳了?”
“吃了。”
“那也为你拿些点心去吧。”冬生将胖乎乎的戈颖递到虞子衿的怀里,站起身来。
虞子衿看她的身姿曼妙的背影,见她步步生莲也如舞,一时之间倒想起初见时冬生美不可收的一支舞。从前听闻铃人擅歌舞,他是不见真正铃人歌舞过的,独他一个正经铃人可惜半吊子,曾也受感染想舞出倾倒众生的风范来,最终比不得冬生半分。
他看着她,说:“别拿了。我不吃这的点心。”
冬生停下步子来,嗓音轻柔,“事已查明,上回是吴婕妤陪嫁丫鬟怀恨在心,收买宫女意图害人。大王已经院里人更换一遭,如今是可信的。我也会从头至尾亲力亲为制糕点,不经他人之手,便不会再生事故了。”
她以为虞子衿吃了教训,再不敢在这院子里吃糕点了。
虞子衿没摇头,左右他摇头,她也见不着。他只回:“我不吃了。”
在这宫中啊,人是不能有所喜好的。哪怕喜不胜收,也得宝贝似的藏着掖着不叫人发觉,否则他人就易朝你心尖下手。
吃是如此,人也如此。
当冬生不明所以转过身来时,虞子衿恰好再说出一句:“冬生姐姐,你走吧。”
一双假铃人的美目,一双真铃人的美目,楚楚动人的恬淡与不谙世事的执拗相对,无人输下美。无论皮囊眼或心,美得不相上下。
“你走吧。”虞子衿继续道:“走到宫外去,再不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没有弄错存稿时间
我真伟大
第62章 美人呀美人真可爱
虞子衿要让冬生离宫。
指不定这个念头好久好久以前——自一把火在祖庙燃起时——就在心底生根了。之所以一直没能发芽,是虞子衿不去浇灌施肥的缘故。
虞子衿是个贪婪不知收敛的小子。但凡有人疼他爱他显露出一丁点,他就横行霸道赖上来,除非将怜惜宠溺索求尽,否则不肯罢手放任离开。玄北如此,冬生亦如此。
何况连虞子衿自身怕也未能透析,他一直不知不觉在追寻一个亲切大方、温和恬淡的女子,如娘亲一般的女子。
人是如此的,缺什么找寻什么。
缺母寻母,缺顶天立地的父亲,便忍不住寻一个可作父亲的男子。儿时乏吃食,长大成人后心心念念的便是吃食。个中至关重要的是,孩提时候受冷落,不得疼爱,无论日后是粗鲁混账还是软弱结巴,一旦有人对他好,巴心巴肝的好,他就无法抗拒。哪怕一次一次遭受背叛与虐待,他也如扑火的飞蛾,妄自挣扎一番,热热烈烈再投身烈火里。
虞子衿将这份追寻寄托在婴贞身上过。他愿意远远看上她几眼,看她与喜乐话几句家常也能无形中抚慰到他缺失一角的心。
谁知婴贞厌恶他到意图害死他的地步,虞子衿只好放下这份念头,成倍转到冬生身上来。
他不预备让冬生走,还有一层心意是自以为即便虞子衿不是十成十的好,也绝非十成十的坏的。他不信与他日夜相处的冬生忍心对他下手,便心安理得地照旧霸占一人无微不至的关怀。
直至大前个夜里,他发觉错了。
一切错了。
冬生的确还不忍心对他下手,这是一时的事。后事如何神仙也难以预料。
更何况,冬生抬起手犹豫不决再放下这个举动已将心思全然暴露。她在挣扎,举步维艰。身后是处境想必好不了哪儿去的心上人,她要护着。身前是打着小算盘交付满心信任的虞子衿,她不知如何痛下杀手。
看,于情于理,杀或不杀,虞子衿与那心上人落得一个狠心去了。他们全将抉择丢到冬生手里,叫冬生左右不是人,无论怎么做也于心不安。
何必如此呢?
不如叫冬生走。走得远远的,再也碰不上他虞子衿的面,她就不必踌躇于害他,不必为难于二人之间。
多好。
虞子衿经此一事,学会为他人着想,真心实意道一句:“你走吧。”
你走吧,走吧。这时候走,你还是我心里的好冬生姐姐,生得好看又良善,痴情而坚韧,不是铃人,才貌胜过铃人。明白吗?
你现在立刻走,我记着的便永远是不忍心害我的冬生姐姐。
虞子衿用他的眼传递心声。
冬生多聪慧啊,她一瞧见便懂了,全懂了。
她心里更清楚,虞子衿怕得更多的不是她要下手害他毁去一段好情谊,而是怕另一桩事。她下手成,虞子衿必伤残,届时大王伤心震怒不提,她定心有无尽愧疚,这不是虞子衿要看到的。她下手不成,以如今日渐严峻局势以及玄北对虞子衿的紧张,她难逃一死。无论如何也是死,虞子衿不愿碰到这个字眼,故而宁可叫她走。
多么一个天性心思玲珑少年郎啊。
冬生心中千四百转,到嘴的拒在咽喉滚了一圈,闷闷滑进肚子里去。
——哄一哄他把。
冬生想:不管日后如何,姑且哄一哄这个可怜小少年吧。何况她在幽暗沉闷的深宫中呆久了,身子骨散了,心也灰懒了,倒不如出去走走,再思量漫漫人生路如何去留吧。
只是冬生多少不忍心丢下这个马虎的小家伙独自离去。再说多一个戈颖,两个小机灵鬼凑在一块多讨人欢喜。倘若她不是别有目的……
倘若人有一次倘若成真的本事该有多好?不多不少,一次就够,足以弥补人生大憾,令事事峰回路转,踏上别样路去了。
可惜……
虞子衿与冬生相互对着,各自想着。
虞子衿该是低头不去看她的,冬生该是转身背对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