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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恍惚有知觉的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来的水与汩汩水声,水面上摇曳不清的影子,以及模糊的喊叫声,他只有短暂瞬间的困惑,便又再度的失去意识。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直处于浑身燥热不舒服、意识昏昏沉沉的状态,似乎有谁在他旁边说话、担心地哭泣,希望他快点醒来。
谁……?
阿胤……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阿胤已经死了,他还记得阿胤最后的一句话和表情,都是充满着对他的不舍,还有握着他的手无力垂落……
还是说、是小竹姐呢?
在那种情况下他如果还能活着,那也堪称九命怪猫了吧?想着想着,脑袋又陷入昏沉无法思考的状态。
当他终于脱离那种沉重疲倦的状态,缓慢地睁开眼睛时,有好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眼顶上是颜色黑沉的木头,刻饰着华美的飞天图,身底下是硬邦邦不怎么软的木板……这不是俗称的红眠床吗?他被什么乡下传统人家救了?
这是他睁开眼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只是当他视线往旁边挪动,看见这个房间的一切时,整个人就傻愣在当场,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
就算是还保有许多乡村传统古物的人家,也不可能把房间装饰成这样,这种程度的摆设与装饰,已经是古迹或电视电影拍摄才有可能的完整,起码一个正常的现代人应该不会想住在这样古色古香的地方,甚至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不,好像不是感觉而已。
当他目光从那些精致华美的木造装潢摆设中挪开,落在那个活脱脱就是从古装剧走出来、趴在圆桌上休憩的少女,他有种呆滞错愕的感觉。
他不认为有谁会这么无聊又大费周章地跟他开这种玩笑,也不会觉得自己是落入人家古装剧拍摄现场,谁没事会找一个真的昏迷的人来当临演?
所以现在是……?他瞪着床顶的木板和旁边的屋顶,认真思考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公子,您醒了吗?我、我马上找大夫过来!」从小睡片刻当中醒来的古装少女,在揉揉惺忪睡眼转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时,露出高兴又感动的表情,似乎想夺门奔出去找人来,但立刻被他给叫住。
「等……等……」脱口而出的沙哑声音有点陌生,连他自己都有些吓一跳,不是说因为沙哑而陌生,他以前重感冒时也有破音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太出来过,但是现在这个声音很明显和他原本的并不太一样。
如果以阿胤当时的比喻来说,他以前的中音像是温润和缓的中提琴,那么现在这个就像是声音更高更强烈的小提琴,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少女带着卷舌口音、有点拘谨的态度让他深感不妙。
他生长的小小番薯岛,一般而言就算山地腔也不会有这种口音,这种口音最多也只出现在一些当年跟着国民政府飘洋过海的老一辈身上,再之后的即使再如何字正腔圆也不会卷这么重。
「你……是谁?」他非常非常认真的问,然后看见少女原本惊喜的俏丽脸庞上露出错愕、接着是惶恐的表情。
「公、公子不记得小婢了吗?小婢是绿绣啊!跟在您身边四年的绿绣啊!」少女手足无措地说着,但见自家主子一脸茫然又陌生地望着他,那些喜悦瞬间都被害怕给淹没,「您、您等等、我去找大夫和总管过来!」
这次少女不等他再唤住,嘴里就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地冲了出去。
看着屏风另一边的木门「咿呀」地摇摇晃晃发出声音,他觉得自己比对方还想要大喊大叫——虽然那似乎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在自称绿绣的少女离开之后,他更加认真思考与回想自己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和小竹姐正在边讲电话边开车,然后对向车道似乎有阵闪光与庞大的卡车头朝他冲撞过来,他看见海平面然后就……
死了?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通常因为GPS导航系统导错路,让人开着开着就掉进水中的人都不见得能活了,何况是被一辆大卡车那样猛烈撞击,还连车带人地从悬崖峭壁上掉进海中,那种冲击力下他能活着才是神迹了。
但现在他不仅是活着,还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唐昙很冷静的思考与归纳着现在的状况,然后推论出一个他以前大概会看一看就笑笑带过的可能性。
传说中的,穿越。
噢……这真是太不可思议又太莫名其妙了,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他身上?
与其给他穿越,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让他去阴曹地府见阿胤呢?还要让他一睁开眼睛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还是各方面都会很麻烦的地方。
所以现在他到底要怎么办?他又不是那些开了什么外挂的男女主角们,当年念的历史也还了泰半给老师,能记得「黄尧虞舜夏商周、归秦继汉三国后、魏晋南北隋唐继五代宋元明清民」这样的口诀就已经偷笑了,要像那些主角们还能伪装成一个半仙预知,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他其实该感到惊慌紧张一些才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脑袋此时此刻还有余裕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也或许是他没有想象中的冷静,所以才用这些有的没的胡思乱想来填补他脑中的空隙……唉,好矛盾的思考。
他居然就这样死了,也未免太不真实。
明明还在为失去挚爱而感伤难过,但下一刻自己却这样,毫无预警地,就结束了他的一生,然后像作弊一样的被塞进另一个人生当中。
人的一生是可以如此快结束又重新开始的吗?真的是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这样就真的和恋人的一切给切断了吧?那些美好的记忆、家人,还有一切可以用来缅怀对方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留在自己脑海里、不知何时会模糊淡去的记忆。他开始觉得恐惧。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身在何方,可以不在乎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体,但他唯一没办法接受的,是自己失去了与那个人曾有的一切连系。
就好像否定了「唐昙」曾经的存在一样,他不想这样。
「阿胤……」他忍不住呢喃着属于恋人的名字。
可是静谧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浅浅地回荡,没一会儿唤着那人名字的声音就飘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留下。
※※※
在他还没有完全厘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又响起,方才那名自称绿绣的少女再度回到房间里,走在她前方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斯文秀气,另一个则是蓄着白胡的老先生。
不意外地,他们都穿着唐昙印象中的古装,扎着干净的发髻,老先生手里的木箱看起来也颇有年代感。
斯文秀气的男人看上去有几分阴柔,但眼神非常沉稳宁和,和躺在床上的唐昙对上眼之后,步伐笔直地朝他走来。
「温公子,您醒了吗?」男人的声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细柔,但光是这一句,唐昙就能够确定自己在这个「家」大概不是正主儿之类的。
如果他是这家的主人,起码这个男人称呼自己应该会是「老爷」或是「少爷」,而不是生疏的「公子」。
而这也让他对「自己」在这个宅邸的身分地位感到一丝好奇。
「你是……?」唐昙带着一丝疑惑的询问,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先知道一下对方该怎么称呼,但斯文男子似乎因为自己的询问而愣怔了一下。
「……温公子真的不记得在下了?」斯文男子半信半疑的打量着唐昙,望着唐昙澄明又似在看陌生人的眼神,一开始的不信似乎有些动摇。
在他印象与几年相处的感觉里,并不觉得对方是个有脑袋有心机到刻意装作失去记忆,来博取他人同情的人,虽然有些骄纵任性,但个性很直接明白易懂,就某方面来说是很单纯的人。
「唔……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唐昙想起身,但一动就觉得自己似乎躺太久而浑身酸痛,让他不由得皱眉。
斯文男子也拧起眉头看向旁边的老先生,白胡子的老先生捻捻胡须,凑了过来。
「德总管,老夫先看看温公子的状况吧!」老先生获得斯文男子点头应允之后,开始替唐昙做一些检查,看看他的眼珠、按按他的脉搏,好一会儿才摇头发出叹息。
「温公子的身体已无大碍或任何有问题的地方,但这没了记忆……兴许是失魂症,通常有这种状况的人有可能只是一下子、但也有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会有这种症状的原因到现在还不清楚,但大致上可以归类为几项,脑部受到巨大冲撞敲击、大病过后或是精神上的打击……比起因为受到打击而发疯的人来说,这样的失魂症对温公子而言,或许是幸运的了。」大概知道一些事情的老人家搓捻着胡子一边说道。
「所以……温公子是真的失去记忆了?」斯文男子的表情似乎在说「麻烦了」,但态度还是颇为冷静,不像那个站在一旁的婢女,绞着衣裙的手都快拧成麻花了。
「以老夫的判断来说,是的。」
斯文男子看了唐昙一眼,向绿绣丢下一句「照顾温公子」之后,就和老大夫走出房门外,时不时的看着房里似乎在跟老大夫说些什么,让老大夫点点头又摇摇头地说了一堆。但唐昙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毕竟他可不是什么小说中武功盖世的男主角,又没有练就顺风耳,听不到也是正常的。
不过唐昙即使听不到,也能猜得出他们大概在说些什么。
如果是避开他而不是直接在他面前问……多半是在问他这是伪装的机率有多高吧?
到底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什么身分、又发生什么事,才会让人如此怀疑?
唉……真是麻烦透了,连让他换个时代换个身体都还要给他找麻烦。
「公子……」
婢女绿绣泪眼汪汪、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让他想起早逝的妹妹。
他和妹妹很小就失去父母亲,两人在亲戚间被推来推去,较为年长的他为了保护妹妹和自己,强迫自己变得早熟,然后在十八岁那年向当时收留他们的亲戚要求搬出去住、只要对方愿意帮他签名租屋就好,生活费什么的他自己去打工赚。对方很爽快的答应了,这样能省麻烦他何乐不为?
所以他带着妹妹住进了小小的套房,辛苦的打工赚钱供两人上学和生活,不够的学费就申请就学贷款。
妹妹很乖巧,甚至不大会哭,即使有什么悲伤的事情也都会忍着,父母死后唯一一次看到妹妹哭,是因为他过度劳累倒下时,妹妹害怕的哭着对他说不要连他也一起离开她。
但妹妹后来却是自杀死的,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肚子里还有一个不满三个月大的婴儿,而孩子的父亲……却是他当时刚交往没多久的第一任男友。
他们甚至还没接吻过,但对方却偷偷的对他妹妹下手,还推说是妹妹引诱他,让他非常愤怒。
如果是妹妹引诱他的,那么她为何要自杀?他很清楚妹妹的个性,大概是觉得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也愿意与他交往的对象,不忍破坏他的美梦,但发生这种事情没脸面对他又不敢跟他说被强暴,才走上了绝路。
在那之后,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和别的男人交往过,即使后来断断续续的有几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