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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瞑不视,自欺欺人,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昨日那个还与他互诉衷肠的武将,早已不在了。
什么“无了一魂一魄也仍记得”,什么“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心上”,什么“跳脱六道轮回要长相厮守”……
一夕之间,一语成谶。
若不能信守,又为何要夸下海口?
文曲忽然恨极了跟前这具无知无觉的空壳,一把拽住他沾满泥尘的手用力一扯,将他拥入怀中,任凭他拳脚相向,偏就不肯松手。
发乱了,衣皱了,心却还不死,奄奄一息地描画着来世的光景……
文曲下凡那日,依旧是几位星君相送。
待该说的都说了,廉贞星君方迟疑道:“你或有不知,武曲魂魄未全,此番下凡投不了凡胎,唯有投了只狐妖,先还上一世余靖的恩情。余靖此世投了个文官,名乔宇,你寻着他,便寻着了武曲。”
禄存星君将一物递给文曲道:“我知你想什么,也劝不了你,这棋盘是我替你收着的,你带着去罢!好自为之!”
“那老槐,我已移到你投身之处了。”贪狼星君说着,又掏出荧惑星君送的那只玉司南佩,“这里头,有我从命格星君那处偷来的皮囊,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话说吴杰那厮,上回历劫似是犯了什么忌讳,又来此世走一遭,你遇上他可要仔细些,那一肚子坏水……啧……”
文曲未料到几位星君待他如此,怔了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几位星君将法器塞到他手中,又嘱咐了一番,这才道一声“珍重”。
时日无多,文曲唯有深深一揖,彼此间都明白,此一去,便是诀别。
那一年,眼见着将要枯死的老槐,又开出一簇簇如蝶的白花。
文曲靠树坐着,摊开手,让唤他叔父的孩童,在他掌心写字。
那稚气的脸面,一本正经地说着,将来必要平步青云,令他锦衣玉食,享荣华富贵,方不负养育之恩。
槐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肩上,文曲合眼,掌心又是那个“梅”字。
这一梦,若能永驻,何惜芳华,何惜仙骨?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被压于瀛海佛塔之下的天权宫的仙童,被剔除仙骨,投入畜生道。
他忘了前尘往事,自出生起,便四处流浪,未尝果腹。
直到那日,阴雨绵绵,他孤零零地坐在酒肆前,恰巧一文士模样的男子路过,回首一眼,便动了恻隐之心,不顾他浑身湿透,抱在怀中带回府中。
尽管那文官家中一贫如洗,他仍旧被养得憨态可掬。
又过了些几日,他在亭中被人抱着逗弄,一似曾相识的脸面凑过来,爱怜地抚着他毛发,扭头问那文官:
“乔尚书可愿割爱?”
☆、第一百零九章 棂星门
江彬躲在暗处,听吴杰与杨廷和打哑谜,似明白了些,又似更糊涂了。
果真,正德皇帝的魂魄便被锁在那缺了一角的棋盘里,杨廷和,或说是江梓卿,三年前便算准了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令正德皇帝的魂魄随孤魂野鬼游荡,忘却前尘往事再回天庭。
说到天庭,江彬却又糊涂起来。武曲、文曲、荧惑星君……这天方夜谭,竟真是他至今毫无印象的过往?难怪江梓卿总说些神仙故事,难怪杨廷和带他去茶楼听说书,也难怪他自己总对这些个怪力乱神之事避而不谈,或是身为武曲的曾经不愿忆起往昔的鲽离鹣背,也或是身为江彬的如今不愿承认到头来不过南柯一梦。
说书人口中的笑谈,止语一拍,盖棺定论。他终究逃不过天意的造化弄人,也逃不过情劫地神出鬼没。那两位披着凡人皮囊的仙,你来我往的字句纷乱地遮蔽了视野,愈加清晰的,唯一张唤他“佞臣”的脸。历劫未毕,他的魂魄仍不知在哪处游荡,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文曲得偿所愿?
这般想着,江彬便打定主意跟着杨廷和回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一切都是这位文曲设的局,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赶巧,话不投机的二人此时已散了,眼见着吴杰朝这处走来,江彬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一度令他愁肠百结的身影。
几步之遥外,只一张若隐若现的侧颜,便蓦地牵动了不知谁的疼痛,一阵一阵,仿佛魂魄相离,江彬忆起那年随正德回京时在鸾辂里的匆匆一瞥,清雅淡泊,却又浓墨重彩,在心上一撩,掀开了帷幕重重后的浮光掠影,自此,他再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哪知这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悲凉袭上心头,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过是张皮囊,他就是片寻不着根的叶,飘落在不知谁的轮回里,陷在不知谁的情爱里。若能一笔勾销,他宁可不要功成名就,不要花成蜜就,不道痴情,不知离恨,不念过往,不问来生,只守着宣府那一颗老槐,和那一贫如洗的家。
可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
愁滋味翻涌上心头,措不及防地被人从后头一撩。大惊之下抬头,就对上吴杰一双炳如观火的眼。江彬心头大震,吴杰却已移开视线,望着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低头行走的宫女的裙裾,默然而行。
回到豹房暖阁,换过衣裳,吴杰命人都退下,在榻上歪着身子垂眼看雕成莲花的香炉。那香雾缭绕在他与江彬间,分明都未动分毫,那投在波斯毯上的影,却被香雾扭成颤颤巍巍的虚无。
“墓室里那些个殓文本就是朱厚燳要我刻的,我料定文曲要在那墓室里大作文章,便刻了些好破他法阵的咒符,令你那方归位的一魂一魄得以逃出生天,穿过三载附在这与你颇有渊源的畜生身上。这三年里,他自是寻不着你的,但你既来了,他要寻你,也绝非难事。”
江彬盘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桌案上搁着的朱笔上。虽然之前便隐隐觉着他如今这般处境必是有人相助,只是未料到真是吴杰动的手脚。
“你魂魄未归位,他便无法动用法器,故而总来试探我,可我偏不遂了他的愿。”吴杰说到此处,眼一眯,像极了一条盯着猎物的蛇,“如今,朱厚燳阳寿将尽,待三日后历劫毕,你我都得回天庭复命……我算着,他也快耐不住性子了。”
这般尔虞我诈,江彬并不意外,吴杰为了朱宸濠是可以逆天而行的,他算计过他,可江彬竟并不如恨杨廷和那般恨他,或是因见证了他与宁王的痴缠,故而多了份纵容与同情,只不知如今他究竟如何打算。
“这般,我替你寻回朱厚燳,你替我夺回棋盘和锁魂犀,如何?”吴杰起身,走到江彬跟前,俯身瞧他黑亮的眼,“我知你怕我又算计你……不如你亲自会他一会。”
这句仿佛晚钟,长鸣在江彬耳畔,连绵不绝,半晌才恢复清明,觉着吴杰这话里透着股古怪。既说是要让他见正德皇帝,那该是已寻着了,为何又说是替他寻回?
吴杰知江彬满腹狐疑,只望了眼沉沉的夜色道:“犬目可见阴阳,破晓之前,去康陵棂星门。”
康陵?
江彬想起当初正德皇帝许他的,在墓里等他,扭头就往门外跑。
星辰指引,明月相伴,低人一等的视野中,所有巨大的轮廓都像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却又一个个被他抛诸脑后。自豹房至康陵,哪怕是良驹也得跑个大半日,更何况如今江彬不过是条四肢短小的土狗。可此时他心急如火地,全然顾不上这些,只没命地狂奔。
地安门、鼓楼、德胜门……穿过狭长的小道,钻过低矮的洞穴,一身泥尘,满心焦灼。
吐着舌仍消解不了的燥热,在颠簸中发酵成翻腾的不适,险些就要吐出来,可江彬却不敢歇息片刻,他深知这样赶路已令这肉身受不住,一旦停下,那排山倒海的疲惫便会淹没他,令他再无法挪动半步。
三日,仅剩三日,他须得做个了断。
强撑着在夜色中狂奔,隐隐见着天寿山的连绵,却怎么跑都仍觉着遥不可及。喘。息声与心跳声交错成震耳欲聋的雷声,这般的惊心动魄好似在哪儿听过,模糊的视野中勾勒出那么个极牵挂的轮廓,却不是正德。
皎月恰在此时,慵懒地钻出云层,将那模糊的黑影点亮在江彬眼前。一袭遥溃肷粤梗⌒囊硪淼亟A叩慕虮Ы忱铮杲寺沓怠�
颠簸间,似被母亲抱在襁褓中哄着,江彬几要沉沉睡去,可正德皇帝的脸面却又像风筝,在模糊的夜色中随风翻滚着,几次险要跌落,却又被托起来,飘到他眼前,露出玩世不恭的一笑。
江彬猛地睁开眼,才认出跟前人是谁。他的两鬓已爬上了霜白,嘴角抿着,沉着,沉进泥泞的苦涩里,暗无天日地等待着枯木生花。
分明是用情至深,落进江彬眼中却是无妄之灾。乔宇若在此,那杨廷和必定知道……
“并非他教我来的。”乔宇仿佛看透了江彬的心思,摇晃着的马车里,他的眼神也有些飘忽,“我送你去康陵。”
江彬灵敏的嗅觉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这才注意到乔宇腰间用红绳拴着个暗黑色的罗盘,罗盘平放在他身侧,那指针却不指南,而是颤颤巍巍地指向了江彬。
江彬心中一惊,再仔细闻了闻,才知那罗盘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并非漆,而是干涸了的血渍。乔宇的手腕上,有着相同的气息……他竟在用血喂它!也不知这是什么邪术!
“我寻你许久,却杳无音讯。”乔宇的话,仿佛一片雪,一不留神就融在眼里,“我知他骗我,可也别无他法……吴太医道,你不过还我一世恩情……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不如不识?
江彬想起陪都的初见,想起共祭的衣冠冢,想起坐在他床头看他一宿的眼,想起康陵脱口而出时,他惊慌失措的脸……若一切不过是一枕槐安,谁不恨,谁不怨?
那双形同枯槁的手,轻轻抚着他的皮毛,似多年前,芳华年少,他抚着他一头青丝,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一段,终成了过眼云烟,这一程,也走到了万般无奈的诀别。
马车停下,乔宇抱着江彬下了车。耸立的五峰如芙蓉花瓣,在夜色中盛开成了阴冷的清丽。如今康陵有人守着,乔宇进不去,只能在祾恩门外等。
江彬被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回头看看,乔宇仍站在那儿,不言不语,与一旁的松柏浑然一体。江彬不敢再看,扭过头,往陵门跑去。
乔宇木然望着江彬离去的身影,他的双手,因失血过多,已被冻成了骇人的紫色,可他却不觉着冷。这双手,既不能拥住那只总口是心非的狐,倒不如送他一程。
江彬绕过祾恩殿,一路奔到了棂星门外。牌楼般的木质建筑两侧,耸立着仿若汉白玉的石柱。可那石柱上,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纸朱字的符,像极了蛇鳞。
在那两根诡异的石柱间,有个耷拉着肩膀的影,以一种僵硬的姿势不断向前撞着,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回,跌落到地上。他却不罢休,安静了片刻,便又艰难地蠕动到柱子旁,背靠着柱子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再次往门前撞去。
这一切,悄无声息,江彬却被那一下又一下不肯善罢甘休的撞击,波及得肝肠寸断。
一双犬目,早便看清了他耳边干涸的血迹,看清了他耷拉着的胳膊两侧绑着的沉重的石工锥,看清了他嘴上、眼上缝着的穿了铜钱的墨斗线。
他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却还想着要回去,要死则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