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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宜!”王勋骑着马过来,按了按江彬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又想对那人喊话,却见他缓缓回过身来。
江彬猛地拽紧了缰绳,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吐不出只字片语。
那一瞬,他看见了院里的老槐、老旧的书卷、残破的棋盘、碧绿的粽叶……
依稀年少,躺在那人怀里,看漫天星斗,听他道神仙故事。
那一年,邓伯的妻女尚在,来求他题春联。邻里街坊起哄,要他左右开弓。写罢,便有个自京城来的算命先生道,这左手一蹴而就的一联,蚕头燕尾、行云流水,竟像极了太子太师杨廷和的墨迹。
那一日,梅花间,那位高权重的阁臣,折枝写就的,可不就是那春联为首一个“梅”字?
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
江彬望着月下的江梓卿,想起汤禾的那幅画,当真是造化弄人。
☆、第八十四章 阴阳两隔
千丝万缕;都指着二人的河同水密。
夜风凉得刺骨,一阵阵笞在心上。江梓卿望着江彬的眼神;神闲气静,仿佛从未有过离别;从未有过隔阂,也从未有过这一场珠胎暗结的算计。恬淡寡欲、与世无争;都不过是包裹着神机鬼械的一张画皮。教他文韬武略,令他入朝为官,都不过是举无遗算的环环相扣。
故乡的老槐,守着黄粱一梦。是画中仙,是水中月;直教人目断魂销、椎心泣血。
王勋见江彬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问道:“你可认得?”
江彬苦笑,何止认得?
王勋见他不答,知是有苦衷,回头看了眼已赶过来的正德皇帝,正德皇帝后头跟着去别处寻无踪迹,此时方赶来的乔宇、王守仁与伍文定等。
正德皇帝端详江梓卿片刻,又看他周遭飞舞的蛾子,忽就想起那幅画来。
“抓回去审!”
王勋领命,刚指着江梓卿要下令捉拿,却见水波不兴的鄱阳湖上,忽地弥漫起一阵雾来。那雾在月色下幻化着流光溢彩,无风而动,迅速朝着岸上来了。
兵卒们哪见过这般场面,顿时吓得惊呼起来,甚有几个已扔了火器跪在地上磕头念佛。
王勋、伍文定等文臣武将,也不曾见过这妖雾,护着正德皇帝迅速后撤。
江彬顾念着江梓卿,仍原地望着,奈何身下坐骑惊得嘶叫着连连后退。他想弃了马去找江梓卿,那雾却已到了跟前。
一团红紫钻入口鼻,那似是什么花香,又似丸香、似庙香,似美人香……闻之令人忘忧,只觉尘气倐灭,飘飘欲仙……
这般如痴似醉地怔了片刻,直到那雾散去,重复清明,这才如梦初醒。
环顾四周,哪还有那妖雾踪影,虽是毫发无伤,却又似魂离片刻,都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马儿们也都一副方醒的模样,东张西望地打着响鼻。
江彬暗道糟糕,望向岸边,哪还有江梓卿的身影。
“什么妖术?”正德皇帝此时也回过神来,喃喃自语一句,又高声道,“分头搜!”
只这一眨眼功夫,料他也是跑不远的!
几队人马方要领命去了,却又听人惊呼。
循声望去,就见那水波不兴的湖面,忽来一艘小船。那船无帆,却也如那妖雾般无风而动。而他出没之地,恰是江梓卿方才眺望之处。
众兵士又惧怕起来,不知这妖雾过后,怎会凭空生出艘小船来,莫不是触怒了鬼神,才生出这些奇闻异事来?
“皇上……”乔宇皱眉想劝什么,却被正德皇帝一扬手止了。
说话间,那船已近了。
船首赫然立着名白衣男子,月下衣袂纷飞,飘然出尘。见岸上众人都如临大敌地瞪着他,一对酒窝便浮上来,朗声道:“你们怎都在此?可还别来无恙?”
那嗓门并不大,却是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倒像是在身侧说的一般。
此时,江彬与正德皇帝方认出他。
不过别了一季,却恍如隔世。
他眉宇间依旧凝着份沉稳,举手投足却更为洒脱。
见无人搭话,吴杰未待船停稳便跳上岸来,几步踱到脸色惨白的江彬跟前:“怎的?都将我认作索命鬼了不成?”
江彬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脊背窜上来,无知无觉地扯了缰绳,竟是退开了一尺之遥。
吴杰见江彬如此,愈发奇怪了,又举目去瞧被重重围着的正德皇帝。见他也是怔怔望着自己,还道是受了惊吓。摇头啧啧道:“只别数月,倒将我当了天魔星了!”说着便去摸挂在腰间的乾坤袋,“我这一去,也是说来话长。今夜归来,缘是因一故人……”话至此,却忽地顿住了。
那目光落在几丈外的湖面上。
那一处,浮着一团死气沉沉的月白。
吴杰霎时面无人色,怔了半晌,才缓缓挪了步子。
万籁俱静中,又起了风,吹得湖面涟漪阵阵、浮光跃金,连带着那一具冰冷,也起起伏伏地,好似不忍让心上人看他这模样,要往水中躲似的。
无数双眼,只静静看着。
看他一步步,踩得肝肠寸断、心胆俱裂。
到了跟前,竟像是走不动似的,重重一跪,呆呆盯了半晌。才又如梦初醒般倏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趟水过去,一把捞起那朝思暮想的人儿,紧紧抱在怀里。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一双眼,盼君几多个日夜。如今,临到跟前,却是睁着,也瞧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凄然泪下啊……
☆、第八十五章 天变
死生契阔;又怎敌得过阴阳两隔?
对于宁王与吴杰的风流韵事,在场的都有所耳闻;此刻便都拿眼瞧着水里二人。
一个是手足,一个是至交,正德皇帝看着此情此景;也是心中酸涩;别过头低喝一声“听命行事”,王守仁与张锐便领命去寻找江梓卿了。只留了江彬、王勋和乔宇以及一队骑兵。
“皇上……此时吴太医悲不自胜……”乔宇下马跪在欲往吴杰那边去的正德皇帝跟前。
正德皇帝却不听劝;仍是驾着马去了。到了近前;下了马;只站在岸边轻声道:“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吴杰只管抱着朱宸濠已冰冷的尸首,置若罔闻。月色将二人轮廓镀了层银光,仿若生而相合,浑然一体。
那一头被水打湿的青丝,月下却如覆了层霜,顺着,顺着,便凉进心里。
“你啊!都做爹的人了!还总把药偷偷倒了,当我真不知道?冬病夏治,难怪手脚总暖不起来……”每每,非要他揣在怀里替他捂着,这才露出个心安的模样。
可如今,却为何抱了这许久,都未曾觉着那偎贴的暖意?
“别这般睡了,仔细着了风寒……”
浅酌了几杯的王爷却依旧枕着他腿躺在亭中,一副睡熟了的模样,非要他抱着进了房间,招惹一番,这才半睁着眸子嗔他,颊上却已红透……
站在岸上的正德皇帝,不忍再看吴杰喃喃自语的模样,别开眼,却见江彬解了斗篷递来。
正德皇帝会意,又近前一步劝道:“上来吧!我定厚葬他。”
厚葬?
吴杰蹙了眉,看着怀里人儿。
那微启的唇,似在说着什么。凑近了去听,却只听了一声冷笑。
心下骤然一紧,抬起头,只见了岸边层层叠叠狰狞的鬼面,桀桀怪笑着,手舞足蹈,嚷着“死了死了!”,幸灾乐祸。
再看怀里,已只剩了一堆袍子包裹的白骨,那白骨也森森笑着,面上俩窟窿里,却流出血泪来。
霎时间,一股秽念冲破了神识,吴杰只觉得天旋地转,痛贯心膂,一会儿置身于火海,一会儿又被丢入冰潭里,摇摇晃晃的竟不知身在何处。
正德皇帝见吴杰起身,还道他听进了那话,正待迎上去,却被身后江彬猛地一扯,拉着他就要他上马。
正德皇帝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却见一手抱着朱宸濠尸首的吴杰,竟就这么腾空飘在水面上!
那眼中,已无了清明,只剩了浑浊的血红。他裂开嘴,桀桀怪笑着,乱发飞舞,宛如索命的厉鬼!
这一幕令在场的兵士都吓得连连后退,乔宇却一声令下,挡在了正德皇帝与江彬跟前。
“快走!”
这怪力乱神之事,原是经历过的乔宇自是要镇定许多,他下令骑兵朝着吴杰发射火铳,不为伤他,只为扰他视线。
江彬也顾不得探究缘由,待正德皇帝上马后,便与他同坐一骑,挥鞭飞奔而去。
“这是入了魔不成?”颠簸中,正德皇帝仍频频回首,正见了吴杰凭空抓出只曾在宁王府里见过的金酒壶来,五指一伸,那酒壶霎时化作一团慑人的金光。那金光升到半空,竟开出一朵金莲来,那花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地自中心舒展开来,竟像无数只舞动的佛手。开至盛处,忽地自花心燃起幽兰的火苗,那火苗过处,无不蜷缩成暗红的一团,扭曲着剥落下来,伸展开了,竟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赤练蛇。那些个碗口粗的爬虫,在半空扭着身子缠成密密麻麻的一团,这才从口中吐出一股股浊气,迅速连成一片乌云,掩住了它们身形。但那金色的蛇眼,却宛如千万盏灯,盯得人毛骨悚然。
吴杰念了句什么,便见你妖云渐渐压低了,在湖面上方形成一个暗红的漩涡,飞速吸吮着湖水,远远望去,便宛如一条通天的水龙。
那风驰电掣的怪力之下,岸边的树木几乎都被连根拔起,好些个兵士还未来得及惊呼,已被卷入那水柱之中,霎时便入了那妖云,被一拥而上的赤练蛇啃食得只剩一堆白骨。
这场景,宛若血池地狱。逃的逃,死的死,哭号声不绝于耳。
江彬与正德皇帝虽逃得远些,但此时也难逃一劫,马儿被那龙吸水的威力拉扯得寸步难行,嘶叫着跪下了,不肯再走。江彬忙取了刀划开袖子,取出缝在里头的避水珠,刚塞入正德皇帝口中,便被一股气流掀得人仰马翻。双双落地,却没个可抓的,霎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扯着向后飞去。
挣扎间已是翻滚在了半空,撞上好些个哭号的兵士,一同被卷入那水龙之内。
湖水倒灌进口鼻里,带着一股呛人的腐臭,江彬忙憋住气,紧紧抱住自己膝盖蜷起身来,却仍旧被那力道甩得头晕目眩,心如刀绞,只支持了一会儿便松了力道,任凭那些个脏水冲破防线,疯狂地涌入他体内。耳边都是凄惨的哭声,无数双冰冷的手狠狠拉扯着,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朦胧间,忽的有个什么狠狠攀住了他的身子,狠狠揪住他的头发,摸索着他的脸面。紧接着,一双冰冷的柔软贴上来,一颗圆滑的珠子被顶入口中,下一瞬,倒灌的水流便被那珠子散发的暖意化为空气一般的存在。
江彬猛咳了一阵,稍稍恢复些意识。睁开眼来,就见了紧紧抱着他的皱眉忍着不适的正德皇帝。江彬心下大震,忙紧紧回抱住他,此时却又听了水声中夹杂了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循声望去,就见头顶无数条赤练蛇,正把巨大的脑袋插入水中,捕食着被卷入漩涡的人们。逮到一个,便一拥而上疯狂地撕扯着,活生生的一个,霎时就被蚕食成了白骨和肉末。血水晕染开来,诱得那一双双泛着金光的眼更为饥。渴地嘶吼起来。
那究竟是何妖物?
江彬惊恐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时不时呕出一截白骨的叫嚣着的巨蟒,只觉得万
☆、第八十六章 降魔塔
这种时候;或该回忆些往事的,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