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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其凉-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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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青崖只觉这席话说得平平无奇,可他却如堕深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心脏险些要跳出喉咙。
  台上苏锦蓄力辗转,身形近乎鬼魅地移到乌霆背后,左手作掌,拍向他的断臂,右手持剑,封住他所有的退路,眼看就要一击得手——
  唐青崖蓦然喊道:“阿锦不要!”
  可惜为时已晚。
  那凌霄剑锐利无比,正要刺破乌霆喉咙。
  咫尺之时忽然停下,无法再进一寸了。乌霆偏过头,那双堪破世事的眼睛直直地凝视苏锦,他眼窝比常人要深一些,已经不再年轻,目光也不逼仄,可苏锦却突然感觉泰山压顶般,不受控地手抖。
  他身上一阵剧痛,自丹田扩散,神志眼看就要涣散,肩膀抖得如同筛糠,膝盖一软半跪下来。
  苏锦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你活着就为了复仇吗?”乌霆的声音缓慢地萦绕,一字一顿地钻入他脑海中,“那多没有意思,你身负奇功,是个百年一遇的人才,比起当年的俞山川惶不多让,何必把自己困在仇恨当中?师父么,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关系,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好不痛快,想做什么就做,阻拦你的,通通杀了便是——”
  苏锦手下一紧,恶念从他埋藏的深处钻出了一个脑袋。手终于握不住剑了,凌霄剑触地发出一声金属的悲鸣。
  “炼血蛊,你本就是为了它而生的……要不是钱豹当初发现你这根好苗子,我又怎么会知道呢?他给你种下只是个引子,多年以正道之气养育,终于被何常杜若这两个不成器的激发出来,一夕之间,战无不胜……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每次出手都是一条命?因为你只能杀人,只会杀人。
  “分寸?要它作甚!”
  又是一口血,这次却不似先前瘀黑,反倒鲜红灿烂,灼伤了他自己的眼。
  苏锦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想把那无孔不入的声音隔绝,仿佛入魔一般,他压抑不住,无可避免地想起人生极乐与最苦,把他困在一处空间里,哪一处都想触摸,却反复不得其法——是为贪念,一旦起了再无法压抑。
  他几乎就要信了。
  被算计如斯,还有什么不敢做?俞山川算什么,谢凌算什么?!
  贪欲与怨恨此消彼长,突然袖中有什么冰凉凉地坠入他手中,是他此前从唐青崖衣衫中拿走的小短刀,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锋利无比。
  苏锦一个激灵,黑暗似是被钻了一个小孔,日光旋即登堂入室。
  他用力地握紧短刀,只觉一阵剧痛,手掌支离破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聚集一片尘埃。
  伤痕累累地重新拾起了凌霄剑,那人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更是如同风中柳絮,高台盛不下一般摇摇欲坠。
  苏锦的血顺着鹤羽的剑柄滴入剑身凹槽,淅淅沥沥地沾满了篆刻的“凌霄”铭文。他声音仿佛自言自语:“是啊,分寸,要它作甚?”
  情至深处,唯恐一场大梦。
  可他心中有个声音总是萦绕不去,日日夜夜地徘徊,最终成了跳出贪嗔痴的执念。
  苏锦迎着最后一点理智想,“我要去西岭看雪。”
  而乌霆脸上却露出讶异,他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人,那人立刻做了个手势。几乎不等苏锦恢复清明,刀兵顿起。
  秦无端忽然大声道:“乌霆!你竟敢私养家兵?!诸位可看清楚了,他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苍生,实则只为了自己!武林公义也只拿来垫背——”
  那家将团团包围,此处在洛阳城外,而镇守的城兵鞭长莫及。
  唐青崖第一个拔出贴身短匕,朗声道:“尔等不仁,别怪我不义!此间邪魔外道是谁大家自有判断,我可不愿莫名其妙被人当了刀子。”
  话音刚落,一把梨花针如同暴雨倾盆而下,唐青崖闪身避开一名扑过来的家兵,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那些武林人士仿佛终于被一嗓子喊醒,谁都不愿意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眼看乌霆不像只针对苏锦,顾不得昔日成见,短暂地统一了口径。他们个个不好对付,一时间场面难看得很。
  燕随云见自家兄长把唐红竹护得死死的,不由得反手拖住莫向晚的袖子:“道长,跟在我身边!”
  莫向晚拂尘扫出,柔软无比的物事被他使得如同利刃,对方胸骨尽碎。他闪身挨住燕随云脊背:“燕帮主莫要小看贫道了。”
  那女子手臂纹身艳丽无比,一抹笑更显得灿烂:“如此甚好!”
  秦无端护住程九歌,那人一掌拍在他肩上:“你不必这样,方才那些人似是还听你一句话,现在要紧的不是一个人的安危。”
  简直要为他不合时宜的大度吐血了,秦无端无奈道:“小师叔,你就别跟我坚持了。经此一役还能有什么重燃希望,中原武林需要一个人,可那人不能是我——他们对阳明的恶意还不够深重吗!”
  “秦师弟说的是啊!”
  一人闪身至秦无端面前,对上他霎时警惕的目光,不由分说拔剑而去。两柄剑于半空击在一起,那人一笑:“这可是掌门的‘听松’……你也配?”
  秦无端压低了声音:“欺上瞒下,盗取凌霄诀,假死遁入鸣泉山庄,好一出大戏——薛沉,我不配听松剑,难道你配吗?”
  正是混乱之时,唐青崖一抹脸上的血污蹿到高处,解下一枚袖箭。他默默地对准了擂台上的乌霆,许久不做暗中刺杀,台上那人又和苏锦缠斗,他箭头调整无数次,最终唉声叹气,哀莫大于心死地决定一了百了——
  一枚铁莲子打来,唐青崖听到风声,弯腰躲过,那枚袖箭极快地蹿出去,钉在柱子上!
  他气势汹汹地回身,却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唐玄翊一身黑袍迎风猎猎,正在不远的房顶之上,朝他冷漠地挑起一边唇角:“少门主,我和你迟早有个了断。”
  唐青崖接上他的话头:“择日不如撞日啊大师兄。”
  话音刚落,他蓦然侧身,折扇自怀中拿出展开,扇面挡下两枚暗镖。唐青崖眉梢高高吊起,显出几分刻薄:“看来你的确是这么想的。”
  

  ☆、第六十二章

  四下混战,所有人自顾不暇。
  苏锦感觉他快压不住身体里的沸腾了,手下动作越来越迟疑。可乌霆仍旧不紧不慢地缀着他,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消磨他的体力。
  就像最厉害的猎手,追赶猛虎,一路到它筋疲力尽,届时任人宰割。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的命吗?”他还有心情说话,每一招都被苏锦化解,可又显得力不从心,“你是最好的容器,已经成型了,人间世你得了其三,只差最后一个,那姓雁的不肯交出来,他是镇护将军,我动不得他。不过不要紧,炼血蛊我已经大成,这下省了不少功夫。苏锦,真是多谢——”
  苏锦脚下虚浮,险些摔倒,他奋力支撑自己身形,瞥见持剑的右手伤口又被磨破,一直血流不止。
  乌霆一只手掌糅杂了百家功夫,眼花缭乱地朝他拍出:“夏觞死了,可炼血蛊却传了下来。这叫什么,叫因果。”
  他满以为这一招用尽全力能够制服苏锦,岂料半路被凌霄剑的剑气格挡,手掌划出数道细小伤口。乌霆眉心竖纹顿深,他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那精疲力竭的人此时站得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油尽灯枯,可剑气恍若有形,几乎凝成了剑意,在他手中灵动地回转。
  苏锦横剑于胸前,一双眼扫净先前的死寂,蓦然初绽光彩。凌霄剑周身雪白,有霜华之意。他缓缓开口:
  “因果?你错的离谱。日月运行,天地长存。不管是凌霄,生莲,还是归元,都取自一个源头……天清地浊,天动地静。”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注)
  此间万物生灭轮回,四季更迭潮起潮落,此消彼长,生生不息。
  上穷碧落下黄泉,所谓大道,唯此心自知而已。
  收势来得迅雷不及掩耳,乌霆避无可避,真气灌满残缺的袍袖去挡。柔软衣衫最难伤透,可那袖子竟被锐利剑意齐齐砍下——
  苏锦攒着股狠劲儿,一言不发地给他断了个袖!
  乌霆大怒:“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你当炼血蛊是什么?被它缠上就不要妄想摆脱!大道?苏锦,你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独臂抽出一条软鞭,虎虎生风地护在自己面门。
  那把剑仿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力道,成了一道雪亮的影子,霜刃冰冷,裹着心火朝他而来。乌霆起先以为又是已经化解过的剑招,甫一接触,才觉出不同,可已经迟了一步,他大惊失色,那了然于胸的淡定即刻崩坏。
  剑刃顺着软鞭末梢轻轻擦过,苏锦左手攒着一支细小的、沾满血迹的短刀,破风而出,朝向乌霆腰侧,他闪身躲开,还未踏稳地面,右侧凌霄剑已至。
  苏锦游刃有余,他们像是调换了立场,此前他被乌霆耍得团团转。手中凌霄剑融为身体一部分似的,略显沉重的剑此时觉不出半点分量。
  那当中有谢凌留下的痕迹。
  内里真气沿经脉游走,他的杀意默默地被压下去,也能从周而复始的轮回中窥见一丝阳明初始“立心立命”的训诫。
  万物生于天地日月,山石、溪流、鸟兽、花草……无一不是有灵的,这些似是而非的魂魄被祖师陈怀悯悟道,于是凌霄诀便有了“自然”。
  他到底是阳明的弟子。苏锦想,千堆雪乘风破浪地送出,平正端方。
  乌霆猝不及防,硬生生地接了他一剑,以为要受伤,却是由他的肋下擦过一道血痕,并没有杀意。他一愣,望向苏锦,那人目光灼灼,面沉如水。
  “我会稽阳明峰一脉,自陈怀悯到庄白英,个个都是正人君子。”苏锦声音蓦然低了,反手一剑,“出淤泥而不染?谁是淤泥?肆意妄为亵渎掌门,你不够格!”
  以正气养邪念,听着本末倒置,可归根结底不过“邪不胜正”四个字。
  他血脉里那自小耳濡目染的正道挣扎着从诸多俗世纷扰中露出一颗嫩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擂台之上变数陡生,四野混战,倏忽从屋顶飞下一个身影,直直地砸向苏锦。
  他的剑一抖,鼻尖先嗅到一股被血腥味掩盖的半缕清香。苏锦心乱了片刻,本能地伸手接住那差点摔得支离破碎的人,往后滑出一丈多远。
  苏锦低头对上那人唇边血迹,登时手忙脚乱:“青崖?!”
  手中玄铁扇骨上一片血污,山水画意已被晕染得不成样子。唐青崖反手死死抓住他小臂,强撑着站直,猛然挡在苏锦面前,横生一只手臂——金属划破皮肉的声音,他的短匕坠地,左手伤口可见白骨。
  苏锦猛然清醒,往前看去,唐玄翊一身黑袍脏得不成样子,周身伤口,比唐青崖好不到哪去。两人你死我活地一顿掐,分不出个胜负。
  唐玄翊站也站不稳,撑住擂台当中一根柱子。苏锦方才看清他的兵刃,竟是一把长刀,约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长,十分细窄,又像一根刺,刀锋隐约透着蓝光,苏锦头皮发麻,低头去看唐青崖的伤口,果然发黑。
  他立刻慌了:“青崖,青崖?你没事吧,刀上是不是有毒?”
  唐青崖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半侧脸给他一个安心的笑:“没事,我已经如数奉还。”
  苏锦还要说什么,耳畔金属争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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