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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英会由滁州齐家牵线,每十年举办一次,各门各派无论资历辈分,皆可上场一较高下。即使争夺那些排名并未有实质意义的奖励,仍然能成为江湖的漩涡中心。
彼时阳明掌门怀虚真人还未曾闭关,二弟子谢凌正当壮年。他凭借九式出神入化的剑法让江湖为之震颤,势头正盛,无人匹敌,此后更是被敬称为“凌霄剑”。至此,阳明洞天之名广而告之,门徒也不再是一辈仅有寥寥几人的局面,变得愈发多了。
唐青崖的信便是要给谢凌的。
从栖霞至会稽,因身边带了个累赘,纵使快马加鞭,也走了三日。
一直到山阴境内,方才感到四周山川钟灵毓秀,实在是一处修炼不可多得的所在。唐青崖翻身下马,将那缠了他三日的孩童也抱下来。
他天性少言寡语,对陌生人更是变本加厉,故而整整三日,和同行的阿锦说过的话竟然屈指可数。曾经他也想过,等对方想起,再送回家去,可问过两次,阿锦记得自己姓名,始终想不到祖籍何方。
唐青崖领着那孩童走过曲折山路,停在一块石碑之前。
石碑之上刻有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立心立命”,据传是阳明洞天的开山祖师留下的训诫。唐青崖静静地瞻仰片刻,伸手将马缰捆在树上,不情不愿地伸手牵起阿锦,让他跟着自己往山上走。
适才拐了一个弯,从山路深处闪出一道白影,停在他们面前。
却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温文尔雅,白衣的袖口上沾满了泥点子,背后还有一筐药草,似乎并非循声而来,反倒像刚好路过。
这刚好路过的年轻人冲青崖一揖,温和道:“这位小弟弟请回吧,怀虚真人闭关,不见客。几位大弟子也各司其职,并未与山下有瓜葛。”
唐青崖还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在下唐门弟子,奉门主之命送信与凌霄剑谢前辈。”
那年轻人接过书信,轻笑道:“找二师兄?他近日刚巧外出东海,不在门派当中,信可留下,我替你送到便是。”
唐青崖欲言又止,踌躇良久,见那人始终不问,便道:“还有一事……这孩子此前险些为恶人所害,又说不清自家其他人在哪里。蜀中太远,实在不方便带回我门中,不知贵派可否做个顺水人情,收留他?”
他认真打量唐青崖身侧孩童良久,眉间沟壑愈发深沉,看得人毛骨悚然起来,才轻轻地一搂那孩童肩膀:“我派自会安顿他,有劳唐师弟一片赤子之心。舟车劳顿,唐师弟何不上山一叙,尝尝我阳明的茶?”
唐青崖严肃道:“这便要启程了,师兄在等我。”
那年轻的阳明弟子笑道:“如此,不强迫唐师弟了。有缘自会再见,唐师弟会否常来探望?”
唐青崖平静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救了他,却未必要有责任看护他。拜入阳明,日后他是烧水砍柴也好,勤修武艺也罢,都同我再无干系。”
此言说罢,他在阿锦头顶轻描淡写的抚摸一把,再向那白衣男子道了一声“多谢”,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
直到身影几个起落后消失在山雾之中,那白衣人才苦笑,心道:“江湖传言唐门中人向来冷血,难得做善事,却又从头到尾戴着面具,不留名,不给人一点希望,也断绝了日后报恩的机会,如此才是最为无情之处。”
他这番话说与阿锦,多半得不到回应,于是将手伸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阿锦闭口不言,好在阳明弟子比唐青崖有耐心得多,自报家门道:“我叫做程九歌,是当今怀虚真人座下五弟子。”
一只小手怯怯地抓住了他的,声音细若蚊咛:“……阿锦。”
程九歌笑得和煦,道:“如此,阿锦,收你入门我尚且有这个权力。自今日起你上了会稽山,入了阳明洞天,这里便是你的家。”
阿锦看着他,背后山峰秀丽,云遮雾绕,如入仙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谢凌自东海归来,这才收到唐门门主来信。他阅信后一言不发,指尖微动,薄薄的一张纸片刻间化为齑粉。
程九歌道:“二师兄为何阅后即焚呐?”
谢凌淡然道:“不过是些旧友寒暄。”
庭院内数名弟子正在练习入门剑法,谢凌一身简朴灰衣满是风尘,眼角虽有细纹,依然与周围的出尘非常格格不入。他轻轻一扫,目光落在边缘坐在大石头上的孩童身上,皱眉问:“那是新来的孩子吗?”
程九歌知他不喜胡乱接纳新弟子,撒了个谎道:“前日下山采药时遇到的……好似遇到了猛兽,受到惊吓,一时也问不出什么,便带回山上,这几日休息得好了。如若师兄不喜欢,他想起家在哪里之后,师弟送他回去便是。”
谢凌不语,默然打量角落的孩童许久,竟难得一见地微微动容。他嘴角微翘,是个不怎么明显的笑:“叫什么?”
程九歌道:“领回来时惊吓甚重,口齿不清,警惕性也强。经过这几日却是好多了,想起了他姓苏,单名锦。”
谢凌道:“再问,他愿不愿意留下。如若愿意,黄昏带到静心苑外,拜入我门下。”
阳明洞天收徒,自有一套体系。怀虚真人年事已高,早已不再收徒,而大弟子常年游历在外,杳无音信已久,余下几名弟子功法俱是大成,都有自己的门生。他们各有所长,分别教导,如此以往下来,门中井然有序。
程九歌打趣道:“师兄何不亲自问?”
谢凌不答,只兀自说道:“观之根骨资质俱是上乘,既然无家可归,如今风雨飘摇,学点东西总比日后赤手空拳的好。”
程九歌道:“可三师兄说,您自那件事后,再不收徒了,还让我别打扰您。”
他言辞闪烁,却让谢凌微微怔忪。
往事在他脑海稍纵即逝,旋即又恢复了看不出喜怒的样子:“我说过吗?小师弟,你三师兄诳你呢,他定是看上这孩子有灵性,想和我抢徒弟。我若再晚归几日,这收徒也确实轮不上我了。”
程九歌不置可否,笑着行了一礼,转身去找苏锦了。
清风徐来,会稽山惠风和畅,就要入夏的时节,却不觉炎热,也听不到蛙鸣。这像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清清冷冷的,轻易涤荡开俗世纷争。
当日,苏锦便成了“凌霄剑”唯一的关门弟子。
开始练习入门的剑法时,他尚只有七岁,连一把像样的剑也举不起。
在阳明的大部分时光,他都和谢凌呆在清净峰上。那处又比大殿与习武广场要冷得多,夜风飒飒之时,几乎便要睡不着。
程九歌倒十分喜欢他,经常来探望。最初他给苏锦带小玩意儿,被谢凌责骂过一次再来便是两手空空。
除了小师叔和师父,苏锦再没见过别人。
晨起挑水,白昼练剑,黄昏后便在藏书阁读书冥想,谢凌亲自指点,他是个严师,无嗔无喜却威压甚重。苏锦常想,师父两鬓花白,见过许多事,为何从不同他说起?
无奈他始终不敢问。
苏锦尚且年幼,便是天纵奇才,也挨不过时间研磨。
在会稽山的日子过得枯燥又规律,刚开始时,苏锦会偶尔在夜半梦回时想起将他从栖霞山救下的人,手心和他腰间的匕首一样冷。
到后来,虽不再梦到他,亦不常想起他,总归忍不住遗憾,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唐青崖”,他甚至不知具体是哪几个字,却依然记得很清晰。
☆、第三章
“苏师弟,掌门师父正叫你去藏书阁,有事跟你交代。”
被喊到的人直起身,揉了揉跪到酸痛的膝盖,应了一声后便走出大殿。
藏书阁共有两层,苏锦推门进去,便见到如今的掌门庄白英端坐于桌案之后,白衣胜雪,不染纤尘,面上肃穆端正,一丝情绪也看不出,与往日的温和大相径庭。
阳明洞天本就不以争夺天下第一大派为己任,百年来很不成气候。如今师座年迈,因此更是弟子门生稀少,个个相熟,彼此之间常交流切磋。
怀虚真人早在苏锦入门的第二年便在九十九岁生辰之时驾鹤西去,将掌门之位传与三弟子庄白英。彼时谢凌常年不是闭关就是游历,早年的杀戮化为病痛,倒是折磨了他最后的时日。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三师父。”
庄白英见他眼角发红隐约有泪痕,平静道:“坐吧。”
苏锦颔首,在桌案一侧坐下。他不说话,庄白英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在苏锦愕然的目光中推到他面前:“逝者已矣,你如此徒增伤悲,难道还看不穿吗?”
苏锦仍是低头不语,而庄白英亦是缄默,只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藏书阁内安静其实更甚他自幼长大的清净峰,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雕花木窗间隙漏下的阳光照耀时无从遁形。
苏锦想了又想,终是哑着嗓子道:“生老病死,不过是轮回,阿锦明白。可日日相见的人说没就没,三师父您竟也无动于衷吗?”
一声轻响,庄白英将茶盏放在桌案之上,波澜不惊道:“你到我阳明洞天,多少时日了?”
苏锦道:“过了谷雨,便刚好十二年。”
庄白英道:“你最初拜入阳明,才只有七岁,如今却也快到弱冠之年。这十二年来,谢师兄对你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的就是不让你荒废时光。你入门之时,谢师兄已到知天命之年,习武并非修仙,没有飞升之道,我们也会老迈、衰弱,最终逃不过终局——这道理,谢师兄不会没教过你。”
苏锦不知他要说什么,讷讷道:“是,师父曾说,他已是暮年,终有离开的时候,让弟子不要伤心过度,但弟子仍旧……”
庄白英微笑道:“你自幼与家人分别,多亏谢师兄教导得以解脱。天地君亲师,他已然是你的至亲。失去至亲的痛,阿锦,你可恨过?”
苏锦摇头:“弟子不恨,只是觉得自己没用,这许多年来,师父谆谆教诲,可弟子未曾尽孝,武学造诣还尚且望其项背。”
庄白英欣慰道:“你有此宏愿,自是很好。谢师兄有几十年的修为,你资质不差,但在这朝夕之间又岂能追上?阿锦,他毕生……只有你一个弟子,你还年轻,日后勤修苦练,自会成就一番大事。”
他的话仿佛没有哪里不对,却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苏锦分明觉得庄白英话里有话,之前的片刻停顿就是铁证。
他大胆地问道:“师父除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弟子?”
庄白英愣了须臾后,似是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他如释重负地一笑,道: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谢师兄在群英会夺魁之前,曾经有一个弟子,是真正的奇才……江湖武学、诸子百家无所不通。而后他……与谢师兄起了争执,叛出了师门。”
苏锦似是想不到总是一脸淡然的谢凌还会与人起争执,轻轻地喟叹了一句。
庄白英道:“但也是往事了,这一直是你师父心中最大的遗憾。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成了后来你最熟悉的模样。他自十年前身体每况愈下,是被早年生涯拖累,他已看破生死轮回,一定也不希望你悲戚太久。”
苏锦点头道:“是,多谢三师父开解。”
庄白英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臂:“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