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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大人的忧郁-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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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他讲到的东西,除了一些太不靠谱的——比如说艳史——之外,其它的他都会要求乌伦看完他提到的书。
    乌伦被赫连郁从书海里拎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晕乎乎的。
    像猫崽子一样被拎出帐篷,冰冷的风吹散了他脑中一团杂草,乌伦才清醒一些。
    他有些疑惑地问:“不用看书了吗?”
    头戴鸟颅骨的赫连郁低下头瞥了他一眼。
    “今日是冬祭了。”
    “嗯、啊,”乌伦没有反应过来,“……等等,这个意思是……放假啦?!”
    “是啊。”
    赫连郁说。
    新年了。
    冬祭是胡人庆祝新年的节日,比中陆人的腊祭要早上半个月。在中陆长大的乌伦没有参加过冬祭,他原本以为和腊祭差不多,吃吃喝喝,打打闹闹,镇上驻守的小巫会在天空上变出漂亮好看的图案花样,不过更多的可能,是那个这几年才从星台派遣下来的小巫不小心将自己扔出去。孩子们哈哈大笑,把切成段的竹节丢到火堆里,用噼里啪啦送走过去一年的晦气。
    青陆不一样。
    这里的冬祭代表喝酒吃肉,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跳舞,或者打架。
    还是白天,正式的祭典尚未开始,但有一部分人已经喝醉了,汉子们醉醺醺唱着歌,歌声浑厚,苍凉好似草原上的风,乌伦听着歌声,不由停步,他心口好像在歌声里升起一股热腾腾的气,烧得他五脏六腑发烫。
    这些歌……有些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他听过这些歌。
    和他一起止步的赫连郁也陷入回忆中。
    等听完了一段,他们才继续上路,出城后越走越荒凉,人也越来越少,一直到除他们之外,见不到别的人影。草地被冰雪覆盖,灰黄的草叶从雪下刺出,朝着天空,如同笔直指向上方的长矛。
    之前路过的地方没有这么深的草,这个地方,绝对很偏僻。
    被裹在皮袄中的乌伦觉得全身升起古怪的寒意,像是有什么在暗处偷偷窥视着他。
    他搓了搓手臂,加快脚步跟上,接着一头撞上赫连郁的腿。
    大巫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他说:“我们到了。”
    乌伦看到的是被杂草和冰雪覆盖,除这两样之外,一无所有的空地。
    赫连郁推了推他,乌伦疑惑回过头,看到鸟喙下大巫嘴唇开合,道:“你父亲埋在这里,跪下吧。”
    懵逼的乌伦噗通跪下,他脑子正要再一次变成一锅浆糊,紧接着他看到赫连郁弹了弹长袍,一手抓住外袍一侧,屈膝,在他一侧跪下。
    少年的脑子真的变成浆糊了。
    “我想你并不知道,你父亲的故事。”赫连郁说。
    “姆妈没有说起过他。”乌伦说,
    “那不是你姆妈,”赫连郁说,“抚养你长大的人,是你姑姑,贺满达,你爸爸叫贺温都,是你母亲身边的侍卫长。”
    乌伦皱起眉,他接受了赫连郁是他的舅舅,但是依然无法接受传说中的赫连那仁是他母亲这件事。
    赫连郁注意力此刻并不在他身上。大巫像是陷入了极深回忆里,被鸟颅骨遮掩的淹没溢满了悲伤。
    “我得感谢你父亲,贺温都,”他低声喃喃着,与其是在和乌伦说话,不如是在和地下的亡人交谈,“我得感谢你。”
    感谢你,拯救了赫连那仁。
    同一时刻,乐道把热好的酒倒进酒盏中。
    一边的全罗秋很想去把皇帝陛下手中的酒盏抢走,毕竟皇帝到现在已经喝了不少酒了。这个狭小又臭烘烘的帐篷里,已经堆满了酒壶。从青陆的马奶酒的酒囊,到云谷的烧刀子陶壶,黄梅酒的白瓷壶,椰子酒木壶,药酒的水晶樽,应有尽有。
    ……只是都是空的。
    乐道伸出酒盏,同对面的人道:“干杯!”
    “干杯!”对面的老人用激昂的,绝不像他这个年纪能发出的声音回答乐道。
    酒盏和酒壶相撞,面对面的两人痛饮酒水。
    “哈!痛快!”老人说,同时摔碎了被他喝完的酒壶。
    乐道则是把酒盏伸到全罗秋面前,前匪首露出一张苦瓜似的表情,十分不情愿地替乐道把酒满上。
    “酒啊,真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东西了。”满脸通红的老人发出感叹。
    如果说酒是天下最美好的东西,那么这个老人和老人的帐篷,简直能称之为天底下最不美好的东西之一,围住帐篷的羊毛毡已经看不到原色,上面大片褐色黑色——全罗秋怀疑那是畜牲和老人的某种排泄物——恶臭弥漫,一只大概两三年没有洗过澡的公羊正在啃老人的头发。
    至于老人自己,他不洗澡的时间可能比公羊的时间更长,污渍堆满了他全身,以致老人这幅模样出门的话,绝无被人发现裸奔的可能性。
    全罗秋不知道乐道为何要他找到这个人,又带着他进入这个帐篷,虽然这个老人曾经是云屏城的第一勇士,但老人的意志已经被某种力量彻底摧毁了,堕落成一滩比这个帐篷更低劣的东西。
    乐道没给全罗秋解释,只是又递给老人一皮囊马奶酒。
    “啊,马奶酒,马奶酒,”老人呓语着,“我记得我以前有喝不完的马奶酒,女可汗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赏赐给我酒啦。”
    从进入帐篷开始,除了满酒和干杯,就没有说出别的话的乐道抬起头。
    全罗秋惊讶地发现,在饮下那么多酒之后,皇帝陛下的眼神还是清醒的。
    “那仁可汗对属下的赏赐一向很大方,勇士们喜欢什么,她就给他什么。”乐道说。
    “钱财、珠宝、牛羊、头衔……对了,女可汗不把女人当奖赏,毕竟她自己也是女人,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她多么痛恨男女之事啊,可汗强悍得就像个男人,但是她恨男人……”
    老人举起皮囊,但是他没有把皮囊口对准自己的嘴,一皮囊的马奶酒都洒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痛苦地把酒囊丢到一边,继续道。
    “毕竟这也是情有可原……我听说过一些决不能说出去的消息,那仁可汗要是知道,一定会拿我去喂狼的消息……那个预言?你肯定知道那个预言,那个预言不是说,和可汗相爱的男人就会得到天下吗?”
    无论是乐道还是全罗秋都撇撇嘴。
    胡扯。
    “你看,”老人从全罗秋手里抢走还剩半壶酒的酒壶,“男女之爱是爱……亲人之间同样是爱嘛……亲人之爱不够的话,从亲人之爱变成男女之爱也可以的嘛……”
    全罗秋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乐道也露出惊讶之色,他没做声,继续听着。
    “我可是知道的,老可汗死前根本没有病到快死的程度,那天晚上老可汗准备了热药和香料,嗯,就是咱们男人都知道的那个药……让当时还是公主的女可汗进他的帐篷,第二天就听说老可汗死了……还有小阏氏生的两个王子,据说有一天晚上,他们摸进了女可汗的帐篷,被从中陆回来的大王子见到,反正也没活下来。大王子后来也被驱逐啦……真可怜啦,说不定他也想对女可汗做什么呢。”
    老人吧咂吧咂嘴,回味酒的甘醇。
    而知道大王子是指国师的全罗秋看上去快要晕倒了。
    “我们的女可汗是痛恨男人的,也痛恨爱什么的,后来好一些了,因为贺统领……哎,贺统领死后……”
    乐道打断他,问出进入这个帐篷后的第四句话。
    “那个贺统领,是怎么死的?”
    
    第28章 冬祭暴乱
    
    数个时辰后。
    黄昏是冬祭最重要的时刻,同时也是冬祭的倒数第二步。
    在中陆人眼里那可算不上倒数第二步,不过对于青陆人来说,等黄昏的祭祀结束,他们就可以尽情的吃喝嬉戏了,宴席可以从太阳沉入西沧海,持续到第二天太阳从东瀚海升起,紧接着的便是新的一年。
    今年的冬祭举办得庄严浩大,可能是拜日教的事情让云屏城城主,或者说让阿日善产生了警觉,他急需讨好他的城民,粗酒不要钱的一样发到男人们手里,给女人们发下的则是麻布,虽然两者都有些劣质,却足够表示大巫帐篷主人的态度。
    此刻便是黄昏前。
    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好在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人们聚集到云屏城真正的祭台前——这可不是几天前小河边那个用木板搭成的低劣货,而是洁白无瑕的汉白玉打制,足够一百人在上面跳舞。祭台周围堆放着祭品,牛或者羊,以及和青陆人互为仇敌的狼,都被勇士们干净利落地一刀割破脖颈的血管,鲜红的血喷洒在雪白的祭台上。
    彩幡吹扬起,雷鸣般的鼓声已经响了三次,人们等待着阿日善登上祭台,但是大巫帐篷的主人不知为何在拖延时间。
    “殿下和大安的陛下还没有到吗?”阿日善在祭台后,焦躁地用手掌抚摸自己的面孔。
    在替他拿着权杖的巫臣说话之前,同样在祭台背后的云屏城城主懒洋洋在地毡上翻了个身,他躺在珠兰的大腿上,享受少女带给他的柔软和温度。
    他喟叹了一声,“不用急,他们不会离开的。”
    城主说的没错,首先赶回来的是大安的皇帝,他一身酒气混杂某种让人呕吐的气息,让人怀疑他来的路上是不是掉进某个茅坑,他说自己可怜的侄子伤寒加重了没法参加,然后再等了片刻,赫连郁才牵着乌伦匆匆赶到。
    大巫看上去十分疲惫,鸟颅骨下露出的下巴颜色灰白,他呼吸急促,可能是路上走得太急导致的,因为耽误了所有人的时间,他到达后的第一件事是表达他的歉意。
    “先入席吧,殿下。”城主支撑着爬起来,“让我们把欢庆前的最后一步完成。”
    冬祭欢庆前的最后一步是清算。
    清算过去一年的罪孽,就可以展望未来了。
    祭台后,有为城主搭起的坐台,套上锦衣华服后更像骨头架子的城主和他的客人们一一入座,赫连郁的座位被安排在城主身边,这是青陆对赫连这个姓氏的尊重,赫连郁身边才是皇帝,然后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的乌伦。
    乌伦胆战心惊。
    他小心翼翼地把凳子往右边移动一个巴掌的距离,因为他右边高大的男人对他产生的压迫感犹如一座插入云霄高山,而且是一座随时都可能倾覆下来的高山。
    一般来说,乌伦并不需要如此担忧自己会不会被皇帝恁死,毕竟他是属于大安国师的被保护者,但过去的经历带给他敏锐的感觉,少年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和他舅舅的关系,似乎产生了很奇怪的变化。
    最明显的异常是,大巫赶到后,除了打招呼,没有和大安皇帝说第二句话。
    这两个人,一个脸上被硕大的鸟颅骨遮掩,看不清神情,一个十分开心地在笑,特别开心的的那种,露出了十二颗雪白也牙齿和红色的牙龈。
    ……总觉得他们两个下一刻要打起来了,乌伦默默想。
    这样想的很明显不止他一个,坐台上大部分人都觉得屁股下的凳子变成了刺猬。
    可能也出于此事考虑,也可能是因为之前浪费了时间,祭台上阿日善语速很快,拖上祭台的罪人如果没有被证实无罪,就是砍头。而刽子手的刀磨得又利又亮,砍下一个人头不比剪下一撮头发慢上多少,勇士们抬下尸体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堆积在祭台上的尸体还是把祭台彻底染成鲜红。
    偷主人家东西的奴隶……渎职的勇士……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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