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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吉他是我亲手做的,记得要好好练习,等我回来我可是会好好听。小提琴的听众是世界,唯有吉他的弹奏对象自己。你既然叫我老师,就好好遵循帕格尼尼的领悟吧。”
最意外的还是那个信封,里面抖落了一封说明和两张票据——法兰西银行一万法郎和两万法郎的取款凭证,据留言所诉,两万那张期望经由李斯特交付给柏辽兹资助他的音乐创作,剩下那张留给她应急。
等夏洛琳赶去归还那张留给她的票据时,小提琴大师已经提前前往他的修养地了,顺带仆从递上了一张让她哭笑不得的便条:“安心收下我的礼物吧,我可爱的学生。你能搬出来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从回忆中回国神来,夏洛琳修长的手指拨了拨吉他的琴弦。她的心不由得满溢着温暖,瞬间却在眼前浮现出了某位金发钢琴家的脸孔。飘忽的眼神送去了窗外的远方,她在心中默默自语着。
“弗朗茨,你一定想象不出,我现在也算小有积蓄了呢。”
来自大师的好意不容拒绝,那只好回敬给他一个足够天才的小提琴家让他不至于那么寂寞。夏洛琳提起笔,刷刷地开始写下了规劝某位魔王不要忽略某位可怜的追随者的肺腑之言。
至于帕格尼尼收到信件是快乐还是郁闷,那便是后话了。
就如恩斯特说的那样,这位十多岁的男孩在小提琴上的天分叫人眼前一亮。尽管还带着些稚嫩的孩子气,但他的琴声里已经有了些唯有真正的提琴演奏家才能触及的内涵。
这个说话有些轻细的腼腆孩子,只用了一节课就让夏洛琳深深地记住了他。
“巴勃罗,可以了呢。记住这种感觉,剩下的内容我们下次课再继续。”
“叫我萨拉吧,小姐,我更喜欢这个并不正式的名字。”
男孩的眼睛像无邪的小鹿般,配合他略带婴儿肥的可爱脸孔和云朵般盘曲的卷发,简直让人的心都快化了。
“谁能拒绝你呢?萨拉,下次的揉弦可以更自然一些,它是你思想和情感的表达延伸,好的揉弦会直击灵魂呢。”
“小姐,您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是第一节 课,但我十分喜欢您的想法——以前教我提琴的老师,都不会跟我说这么多。”
“你是说关于揉弦的指导吗?萨拉,或许现在这个技法还未被视作主流,但以后它会被人发掘其中的价值。你如果喜欢并接受,就用这种方式去演奏吧。”
“恩斯特先生的推荐真的太好了,我会好好记载到我的笔记本上,期待和您的下次课程。”
楼下的车马铃响起,提醒着他的贴身嬷嬷时间到了。严肃的妇人礼貌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示意小主人她在门外等候。
这个可爱的男孩也是不寻常人家的出身啊。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寂,大概就是恩斯特让她多多照顾的原因吧。
夏洛琳拍拍他的肩,男孩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我送你,萨拉。如果你希望的话,每天上午都可以来找我——课时费可以按评率递减呢。”
新教师的话让他双眼一亮,好似在其中能看到繁华盛景一般。他压抑着雀跃的心情,矜持地噘嘴说道:“不了,小姐,您不必送我。至于您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夏洛琳被这小先生的举动逗笑了,她温和地帮他整理好琴箱和曲谱,说:“记得好好练习,我可不会因为你明天就来而降低标准。”
“请您放心。对了——”
临近出门的男孩又收回了脚步,他有些担忧地看着夏洛琳。
“小姐,近来您不要出门去混杂的场合。疫病已经从南边肆掠而上,巴黎的贫民区已经有爆发的趋向了。请务必相信我。”
送走了学生的夏洛琳被这善意的提醒恍惚了神志。
疫病?
是了,十九世纪,巴黎有的不仅是艺术和革命,还有这关乎着生死的病症侵袭。
1832年,夏洛琳唯一能想起的和疫病有关的单词就只剩下了这个法语词汇——
choléra,发音等同于“虎烈拉”。
中文的意思即为,霍乱。
从得知这个消息起,夏洛琳就陷入了一种心慌中。她并不记得这场霍乱会持续多久,只记得这场可怖的噩梦宛若死神的镰刀,轻描淡写地收割着所到之处的灵魂。
并未发达的医学让这场灾难下的法兰西饱受煎熬,生命均化作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堆砌在历史的长河里。革命的牺牲对比起它显得微不足道,染上霍乱的人绝望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侥幸逃脱的人无不感激着上帝的怜悯。
她开始庆幸,也开始担忧。
庆幸李斯特去了瑞士,那边似乎是安全的;庆幸帕格尼尼和恩斯特去了东部,那边的不是疫情的高危区。
担忧留在巴黎的朋友,雨果、柏辽兹甚至是奥罗歇里工作伙伴、时光咖啡的老约翰、楼下的房东太太。
夏洛琳知道自己是近乎魔怔了。历史自有它的轨迹,留有名字的人一定会平安度过这场灾难。可她就是无法免去这忧心。
尤其是那个体弱的、天使一样的肖邦。
当附近的大街上开始有棺材出现的时候,几天前就收到奥罗歇歇业通知的夏洛琳再也坐不住了,她简单迅速地收拾了一番,直奔保梭尼亚大街。
肖邦住所的门虚掩着。意外的夏洛琳听见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便顾不得失礼就径自开门进去。
客厅里,激烈的波兰语对话自肖邦和他的仆从传来。
“先生,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无法让您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花白头发的中年人抱紧着肖邦,阻止着他离开。
“放开我,亨利。你知道的,你无法阻止我,区别只是现在和将来而已。”
肖邦无奈地规劝着忠心的仆人放弃阻扰他的出行的举动。
“那可不,能阻止您一时也是好的。请您仔细考虑下自己的身体。”
“我考虑过了,但我还是想去,必须要去。亨利,你无法理解的,必须亲眼见过,我才能把它变成我音乐里的真实。”
“我不懂,我只知道先生您对我而言高于一切。”
固执的仆从让肖邦感动之余却也头痛不已,恍神间他看到了愣在原地的夏洛琳。
“好了,亨利,去准备茶水。洛琳来了。”
肖邦放弃了挣扎,无奈地发送着指令。
“哦,小姐,您快劝劝我这固执的先生——他竟然有那么可怕的想法,他要去贫民区,他要去看虎烈拉带来的死亡景象!”
仆从转向求助夏洛琳,他知道这位小姐的话,主人一定愿意听。
“弗里德?”
“洛琳,我想你一定理解。如果无法直面死亡,如果不亲眼一见,人性里最真实的怜悯是无法表现的。”
“即使会有染上疫病的风险?”
“在所不惜。洛琳,能死在追求音乐里的真实之路上会是一种幸福。”
纤弱的钢琴家展现着他异于平常的坚持,果敢认真的他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小提琴家的心脏猛地震颤了一番,明晰的心跳声让她知道了答案。
“亨利,把你的主人交给我吧。”
少女的回话让仆人焕发的光彩在她下一句话后化作飞散的微尘。
“我和他一起去。我向你保证,我会安安全全地带他回来。”
“洛琳!”
天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愕,肖邦除了叫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弗里德,你有直面死亡的勇气,我便有在一旁陪你的勇气。去换身衣服吧,这身并不合适。我想你并不介意借我一套?”
灰绿色的眼睛满是平静,就像谈论着晚餐菜肴一般自然。
“我……永远不会介意的。”
他只有这样一句近似呢喃的话回复她,心中再无彷徨与惧意。
第66章
在某位生活精致波兰钢琴家衣柜里找到一两套低调、丢弃后不会心疼衣装真太过不易了。
看着夏洛琳纠结着选来选去; 肖邦完全可以理解理解她想法,但就是会觉得此刻为他计算着得失小提琴家分外可爱。他压下嘴角微扬,走过去在在她为难衣服里果决地选了两套。
按照夏洛琳标准,他迅速捡好了同色系外套和长裤; 挑了件衬衫; 随即吩咐亨利将剩下衣服统统收好。
不一会儿就消失众多选项让夏洛琳松了口气; 还是它们主人决定它们去留比较合适。
“去换衣服吧; 洛琳。这些都是压在箱底衣服; 不必如此痛心。我想你大概还需要一根腰带?”
原本还在一板正经解释肖邦,成功用一个词汇让夏洛琳陷入僵化。她变换表情让他有些明白某个匈牙利人乐于此道根本原因。
“弗里德; 你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夏洛琳紧绷着表情控诉着肖邦严辞间某种意味不明趣味。她接过他递来衣服,浅棕色英格兰格子纹充满着少年感,怪不得被他成为“压箱底”衣服,这般青葱活力感觉一点不像沉静优雅他。
又或者; 他活泼一面; 被他收藏了起来。唯有这些过去物件; 才微微泄露着端倪。
“弗里德,有着属于他复杂。”
夏洛琳抱紧了这套衣服; 心中有了些别样体会。
“怎么了; 洛琳?这样看着我会让我忍不住停下来解读你目光里深意。”
在小提琴家怀里放上一根腰带钢琴家; 再一次变回了那个挂着微暖微笑天使。
“没什么; 我只是稍微想到了些事。”
夏洛琳回过神来; 安静地注视着那双未染波澜天蓝色眸子; 转而吩咐那位忠心仆从。
“亨利,麻烦你将家里最烈酒拿出来……哦,原谅我忘了弗里德酒柜根本不存在烈酒。那就去买吧,最烈‘wodka’就行。”
“另外,从现在起,这位先生所有餐点标准为全熟,所有使用水务必烧开。”
“再去准备个容器,一会回来后这身衣服我们需要烧掉。”
仆从因这位小姐一连串指示而恍神了会,收到主人眼神示意后,怔愣中他记住了这些要求,开始逐步去准备。
“现在去换衣服吧,弗里德。我希望我们在阳光中离去,也能在阳光中回来。”
小提琴家眼中沉寂神色让钢琴家疑惑停滞在喉间化作消散发音,除了应许他似乎无法再说其他。
“我们一定会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他隐去了心中默念一段——
“如果我做不到,就把弗里德里克·肖邦赔付给你。”
马车将他们送到离贫民区还有一条街区3 0340地方就停了下来,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前行了。
“先生小姐,我能愿意送您到这里,已经灌下好几口烈酒了。死神在那里,清醒是那么容易。”
唯唯诺诺车夫在收到三倍车费后立马挥鞭扬长而去,干脆利落得不像个酒精上头人。
扬起尘灰瞬间就让肖邦身体发出不适信号,还没等他咳出声,夏洛琳摊开自己手帕在他面前轻掩住了他口鼻。
所有不安与厌恶飞尘都被她隔绝在这放清新香气手帕之外。他眼中暗自流转着柔情,手帕掩住了微微改动表情,他不动声色地在外套中抽出了自己帕子。
“弗里德,一会进去那里,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手帕尽量不要变动折面,向我保证你远远看着就行。”
夏洛琳不知道历史上肖邦在没有自己情况下究竟是孤身前往了死亡肆虐地区,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这段行程,她只想快些满足他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