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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瑶的语速不紧不慢,她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着萧绎琛的表情,直到撂下这番话,她微微一顿,又道“这是我现在知道的大概情况,我相信接下来我还会想起更多,可我等不及了,我希望从你这里尽快找到答案。”
顾瑶话落,探监室里陷入一片静默。
萧绎琛没有立刻接话,却一直望着顾瑶,笑容也越来越深,他眼睛里有着欣赏,有着喜悦,也有一些复杂的顾瑶读不懂的东西。
直到萧绎琛低声说道“你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过。”
以前?
顾瑶吸了口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在梦境里出现过的场景,那时候她还只有七岁,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拿着座机电话打给萧绎琛。
萧绎琛在电话里的语气无比温柔,那是一个慈父的口吻。
顾瑶说“我想起的事情里,其中就包括我的童年,你在医院里值班,要赶手术,还要看大病历,我一个人在家里很害怕,但我很依赖你……在那段记忆里,没有李慧茹。”
萧绎琛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怔忪,也有些恍惚,然后他又是一笑,透着一点讽刺“人类的情感真是奇妙,你都失忆了,你母亲花了一年的时间,竟然还是没有让你喜欢她,你对她似乎还很陌生,还有些不满。”
“有的人就算花一辈子的时间去相处,也不会互相喜欢。” 顾瑶轻声道。
这话是说给萧绎琛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要不是眼下这样直接表达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原来一直都在这样想。
一声冷笑,顾瑶问道“你呢,在这里过得好么?”
“还不错,监狱里看着小,其实很大,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要想了解外面的事也很容易,而且医疗条件有限,有些狱友有急病,我还能帮着看看,对我减刑有帮助。”萧绎琛很是轻描淡写。
顾瑶挑了挑眉,忽然问“你为什么进来?”
“造假药。”
“判了多少年?”
“七年,现在还有两年。”
“你是被冤枉的?”
“不是,我的确有造假药。”
顾瑶暗暗吸了口气,有些紧迫盯人“有人因此死了?”
“那倒没有。”萧绎琛说“还来不及发展到那一步。”
“除此以外呢,你有没有害死过人?”
萧绎琛倏地沉默了,连眼神也变得深沉起来。
顾瑶几乎屏住了呼吸“你这双手是拿手术刀的手,给人做手术是为了救人,它也可以是双刃剑。”
顾瑶没有太过直接,毕竟这是在监狱里,有监控在。
一秒的沉默。
萧绎琛开口了“有。”
顾瑶只觉得有口气一直涌到了她的嗓子眼,顶在那里出不来声。
直到萧绎琛加强语气道“我害过人,用我的手术刀,十三条人命。如果你想知道都是谁,我可以把名单给你。”
顾瑶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有道力量勒住了她的喉咙。
☆、第158章Chapter 158
chater 158
——我害过人; 用我的手术刀; 十三条人命。
顾瑶眼前一阵黑; 她飞快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些被摘掉器官的孤儿,还有那些得到器官移植; 至今仍活得好好的有钱人。
有人说; 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人没有钱不是罪。
不; 在大多数情况下,在江城这个地方; 穷就是一种罪; 穷就会散发恶臭,就会任人鱼肉; 你穷但你健康; 这就是你的原罪。
顾瑶吸了口气,缓慢地睁开眼,情绪已经控制住了。
然后,她看向对面目光深沉的萧绎琛,接着问“你用这十三条人命,换来了另外十三个人的生存机会?”
萧绎琛轻轻摇了下头“手术成功; 也要看病人自身的素质,这里面有并发症的; 也有排异反应的; 五年之内存活率相对较高; 五年之后会越来越低,有人就只活了五年。”
到底不是自己的器官,就算花钱买来了,也不可能让你用一辈子。
顾瑶又问“那么,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都不是。”萧绎琛说“起初,我没过问过那些器官是哪里来的,按照正常程序,要么就是亲属,要么就是死刑犯。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
顾瑶倒吸了口凉气,脑子里嗡嗡的“你是因为徐烁也成了来源之一,才发现的?”
“不,比那更早。后来见到他出现在医院,我很诧异。”
“既然你发现了问题,为什么后来不收手?是不是上了贼船就很难下来了,还是有人在强迫你,威胁你?”顾瑶忽然问。
萧绎琛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顾瑶追问“那另外一部分呢?”
萧绎琛安静了几秒,随即身体前倾,将双手放在桌面,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当一个刚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器官摆在你面前,你根本别无选择,如果你不把它移植给另一个人,这两个人都会死,那个器官也会浪费。”
说到这里,萧绎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称不上喜悦,仿佛只是做一个微笑的动作,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与我无关的倨傲“还有,有一段时间,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医术到底能到什么地步,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次移植,能不能破记录,能不能做到完美,跟时间赛跑,战胜它,战胜我自己。”
顾瑶盯着萧绎琛,半晌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评价,她既没有站在那样的立场左右为难过,也不明白一个外科天才用自己的手术刀创造奇迹所带来的满足感,那大约是一种上瘾的感觉吧?
然后,顾瑶就想到自己,她对犯罪心理学也是沉迷的,甚至可以说是欲罢不能,每次身陷一个案子都会难以自拔,就算她一直有偏头疼的毛病,睡眠不足用脑过度就会犯,她也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思及此,顾瑶仿佛有点明白萧绎琛了。
她和他真的很像,他们是同一类人,沉迷于自己的领域,在一个纵面泥足深陷,根本无法满足于普通生活。
这样的人,通常不是天才,就会是疯子。
顾瑶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一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死,但我挺过来了。”
说这话时,顾瑶一直在关注着萧绎琛的反应。
他很平静,也很淡定,可是一些细微的动作仍是出卖了他。
他的右眼下眼皮在轻轻抖动,放在桌面上交握的双手微微用力,他是在关心她。
顾瑶不动声色的继续道“在我捡回一条命之后,他们还在我的脑子里发现了良性肿瘤,开刀替我拿了出来。后来我醒过来,失去了记忆,连我的主治医生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因为那场车祸而导致脑部受损,记忆缺失,还是因为脑肿瘤手术。你也是外科医生,还是江城的权威,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解释值不值得相信?”
萧绎琛眯了眯眼,他的眼睛无比深邃,虽然面部线条的走向看上去有些深沉,并不像是容易亲近的人,可是这样的人说话却额外有分量,有说服力。
“我虽然没有看过你的病例,但就今天咱们这番对话,也足以证明那场车祸和手术,对你的智商并没有造成损伤。如果你这一年来记忆力也没有出现问题,没有经常忘事的话,这说明你大脑里的记忆储存区域也是正常的。”
顾瑶几乎立刻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因为意外失忆的概率很低?”
“人的基因是很神奇的,它有自己的‘记忆’,不管受的伤有多轻微,它都会记录下来,经历过的事情也会产生条件反射,就算失忆了也会有潜意识投射。”
“我这一年来一直有偏头疼的毛病,是不是和我的手术有关?”
“这或许是后遗症。”
“可是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症状出现,只是失去了记忆。”
“你之前不是说已经想起一些事了么?”
“哦,因为我接受过两次催眠,还有遇到了一些对我产生了强刺激的事件,令我想起一些片段。”顾瑶解释道“那些事件我都有做记录,我发现凡是会让我有反应的事件,都和我以前的经历类似,它们的出现就像是用对的钥匙打开了对的锁。”
萧绎琛倏地笑了“那么,在你找到对的钥匙之前,呢?”
——又是谁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它们锁住了?
顾瑶拧起眉头,一眨不眨的瞪住萧绎琛。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就是觉得她似乎能读懂萧绎琛的每一个暗示,这样的默契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如同暗涌在浮动。
顾瑶忽然开口“你是说,有人先给我的记忆上了锁,才会发生我去找钥匙开锁的后续?”
萧绎琛仍在笑“我只是根据我的专业认知,给你一条思路。”
顾瑶怔忪了片刻。
其实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既然门锁上了,那就一定有钥匙在,而钥匙是锁门还是开门一定是人在操作。
只是为什么呢?
如果真有人存心让她失忆,那这个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觉得她碍事?
只是顾瑶刚想到这里,萧绎琛就用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令她醒过神来。
顾瑶抬起眼皮,便听他说“你的探访时间快到了。”
顾瑶一顿,连忙说“好,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我找到的那四个数字代表什么?第二,我是不是把什么秘密放在你这里了,为什么我会对顾竑说,如果将来有需要,就带着这四个数字来找你。”
顾瑶话音刚落,探监室门外就出现脚步声,李方达回来了,就站在狱警旁边,透着门上的铁窗看进来。
顾瑶匆匆看了李方达和狱警一眼,又转过头来盯住萧绎琛。
萧绎琛却纹丝不动,只是低声道“数字代表什么,你自己去找。等你找到了,第二个问题你自然会有答案。”
顾瑶怔了怔,刚想开口,却又噎了回去。
是了,那四个数字的秘密只能她自己去找,萧绎琛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在这里这么直接的告诉她。
那四个数字一定关乎到非常重要的事,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思及此,顾瑶轻轻点了下头,一下子就把心里的焦躁压了下去,她忽然并不着急知道了。
然后,她看向已经站起身准备走向门口的萧绎琛。
“我还能来看你么?”
萧绎琛身形一顿,侧身时微微笑了。
顾瑶离开男子监狱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太阳的温度是一天当中最高的,这几天秋老虎也有反弹的势头,但顾瑶却不觉得热,甚至还有点手脚冰凉。
她回到车里,一动不动的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整理着思绪,回顾着萧绎琛的那些话。
萧绎琛的一言一行,都让她印象深刻。
他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却是一个会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
甚至于,顾瑶在他身上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相似的特质。
顾瑶又一次拿出程维给她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顾承文、萧绎琛和徐海震。
她仔仔细细的观察着三个男人的神情、五官,站姿和肢体动作,然后目光又在顾承文和萧绎琛身上反复徘徊。
直到她终于确定,她对萧绎琛那种难以描述的亲切感到底是什么。
她和萧绎琛简直就是一类人,无论是性格还是思维方式,他们都太像了,像的可怕。
顾瑶一手撑着头,缓缓闭上眼,回想着刚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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