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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会儿,李洱停下来,转头上上下下扫了墨菲一眼,扫得她毛骨悚然。
他突然别扭地说:“你腿这么短,我都能让你追上,还不算好相处?”
胡同里的路一条连着一条,墨菲也不知道李洱是怎么记住路的,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户人家的四合院门口。四合院的小木门上贴着风吹雨淋、已经褪了色的春联,红底斑驳,黑字肆意,掩藏在爬了半墙的藤蔓之下,墨菲凑近去看,只认得什么“万紫千红”,什么“飞去来”的词,就像是里面住了老神仙似的。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李洱一点也不客气,径直走上前去拾起门上的铜环梆梆地敲。墨菲不知道他想干嘛,此刻万籁俱寂,里面就算是个饭馆也早就打烊了。
她轻声地劝:“太晚了,人家关门了。”
李洱丝毫不受影响,还在那儿有节奏地敲门。
过了大约一分钟,听得一个脚步声靠近,来人从里面开了木门闩,大门咯吱咯吱地展开了一道门缝。
门缝里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长发散乱,披着一件藏蓝色的扎染袍子,五官精巧,眼神如电。她从门后的阴影里穿过来,看见李洱后,又安静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墨菲:“老……板?”
李洱埋头继续敲,铜环扣在木门上,那“梆梆梆”的声音在黑夜里无比清晰。在他的执著下,又有一个声音靠近了,比之前的脚步声更重一些。
李洱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兜等着木门再次缓缓地打开。这次开门的是一个圆圆脸的大叔,长得就像功夫熊猫里的那只熊猫。
“哟,是李洱呀,怪不得你小姨说外边没人。”大叔侧过了身子招呼他们往里走,“快进来吧,吃饭了吗?饿不饿?我给你做个宵夜?”
李洱迈开腿往里走,墨菲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她肚子饿,心想就算叨扰了,也打算混点吃喝。
“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大叔笑咪咪地问。
“我秘书。”李洱简单介绍,“这是我小姨夫。”
墨菲马上条件反射地鞠了个躬:“小姨夫好。”刚说出口就发现哪里不对,又改口:“不,是叔叔好,叔叔好!”
大叔笑得一脸憨厚,两只圆滚滚的手抱在一起搓啊搓,看起来就很高兴的样子:“叫叔叔就好,别叫我小姨夫了,被你小姨听到又要生气。”
“咦?不是小姨夫吗?”
李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差不多是就行。”
院子里摆放了许多山石盆栽,像个精致地小花园,穿过院子是一间雅致的小花厅,李洱不用人带路,直接进去了。
花厅没有门,罩着一张亚麻布门帘,门帘上画着一只奇怪的大鱼,墨菲跟着大叔进去的时候,李洱早就舒舒服服地坐下了,抬起头不很耐烦地看着他们。
大叔好脾气地问:“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点儿。”
“茉莉花炒蛋。”李洱回答得很干脆。他扫了一眼自己默默坐到他对面的墨菲,她已经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于是他补充:“水煮鱼,其它的你看着办,我饿了。”
大叔又问墨菲:“小姑娘,你想吃什么?”
墨菲正在吞自己的口水:“水煮鱼,水煮鱼就好。”
大叔出去了,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菲主动向李洱打听:“老板,这是你小姨家开的店吗?第一次开门的人是你小姨吗?大叔是在追你小姨吗?”
“三个问题的回答都是‘是’。”李洱解了扣子,把西服脱到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
墨菲偏着脑袋一想,发现了不对劲:“那你刚才又骗我了,你说随便找一家店。”
“他们家挺随便的。”他说。
“可是你的小姨为什么不愿意给你开门?”墨菲勇敢无畏。
“还想吃饭吗?”
“想。”
两人脸对脸眼对眼冷场了几秒。
墨菲:“哦。”
大叔做菜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开始上桌了,墨菲“饿向胆边生”,非常不客气地屡屡和老板抢菜。李洱吃了一点,便几乎半放弃地放下筷子看她吃,只偶尔夹那么一根菜,烘托进食气氛。
“你来北京干什么?”他冷不丁问。
第十八章 chapter18
似乎墨菲从来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来北京这个问题。既然李洱问了,她就只能勉为其难的思考一下。
认真的讲,墨菲并没有什么一定要来北京不可的理由。她在南方长大,在南方读书,虽然毕业之后有心到大城市见一见世面,却并不是非北京不可。上海或是深圳,都比现在的北京要近上许多,或许去了那里,父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惦记,生怕她吃了亏受了罪,没有人罩着。
如果说有一个来北京的直接理由的话,那就是在校招的时候拿到了银峰科技的offer吧……大四的招聘会开了一轮又一轮,从冬天开到了夏天,从上学期开到了下学期,墨菲虽然成绩突出,各方面也都足够努力,无奈运气不太好,最后竟真的只拿下了这唯一的一份工作。可是,要想把这个原因老老实实的说出来,还真有点难为情。
李洱举着筷子看着她,心中不由暗笑,墨菲只要脑袋一动,就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
“来北京的话,因为朋友吧!”她最后说。
李洱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那个艺术家朋友?”
“不是!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北京,认识好多年了。”墨菲偷偷的吐了吐舌头,这个理由虽然隐秘,虽然没那么直接,但总算比找不着别的工作好听多了。
“说实话。”李洱毫不留情的拆穿她。
墨菲嚼碎了一颗茉莉花,满口都是清香,老板干嘛非得听那个答案呢?是,她本来是想去上海的,因为机长的根据地在那里,可是没有一份合适的上海的机会给她,她也不想在经济不独立的情况下贸然找机长帮忙,于是她就来了北京。这其中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我太倒霉了吧。”她只能说。
李洱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是看墨菲的神情,已经是十分诚恳。
墨菲一边把筷子伸到锅里努力地往外捞水煮鱼,一边解释道:“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北京,来了北京之后,一切都挺好的,我这个人吧,从小就倒霉,本来就不应该想要什么。”
李洱听出来了:“你本来不是想来北京。”
墨菲点了点头:“不过,结果不是也挺好的嘛!有吃有喝,还有工作!”
她也就这点出息,虽然“墨菲定理”会让最坏的可能发生,可是谁也没有规定,一个当时最坏的结果不能在日后变得好起来呀!如果当时墨菲去了上海,能不能有份有前途的工作暂且不说,如今机长已经成为别人的男朋友,上海连个带她瞎逛的庄梓修都没有,那得多凄凉!想到这里,她又止不住的乐呵起来。
水煮鱼的味道极美,鱼肉入口即化,辣得够味,鲜得唇齿留香。墨菲细细挑出几块肥美的鱼肉,一一放到碗里,在米饭上堆好了。李洱沉默地夹了一颗青菜,堆到她那堆红彤彤的水煮鱼上,嘱咐她:“吃点青菜,小心上火。”
一个刚刚还在感叹自己倒霉的人,一眨眼已经开开心心地吃起了东西。看着她那满足的样子,李洱的脑海里,居然不断的回想起记忆中那个满脸是灰尘,却笑得像太阳一般的女孩。那时候她也是每天都说自己倒霉呀,倒霉呀,说完之后,照样笑嘻嘻的拉着他去捉鱼摸虾。可是一想起那张明晃晃的笑脸,他的心就不可抑制的痛了起来。
回忆翻滚,就像一头凶悍的猛兽。那些草地,那些树林,那些艳阳蓝天,那些年少的无忧无虑,还有那个他曾经一心想保护的女孩,如今已然变成了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就连时光也不能将之拔起。
“老板,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墨菲见他脸色不好,主动牺牲自己拉了个话题。
李洱被她从回忆里拉出来:“什么?”
墨菲闪烁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我要挣好多好多的钱!”
“……有出息。”
她很认真的解释:“我妈妈说,像我这样的倒霉孩子,进了社会之后肯定不太容易,如果再遇到什么事的话,他们也罩不住我,想来想去还是钱最靠谱,关键的时候可以救我小命。”
这理由,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墨菲有些恶趣味的问:“老板,你已经很有钱了,有钱是不是会过得很幸福?”
“幸福。”一句话堵死了她。
“哦。”
墨菲在心里可怜地想,你们有钱人,就连心理安慰也不打算给我们穷人了吗?
李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很配合的出言鼓励她:“那就好好工作,把钱挣了。”
墨菲顺竿往上爬:“那今天这么晚了有加班费吗?”
“那拿完加班费要不要把今天吃的饭钱结了?”
“你小姨还要收你的钱吗?”
“我小姨不可以收你的钱吗?”
“……哦。”
墨菲说不过他,埋头继续灰溜溜地吃饭。奇怪也不那么奇怪的是,李洱的小姨直到他们吃完饭也没再出现,真是一个酷酷的女人。熊猫大叔收拾完厨房过来看了看,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了。
吃饱喝足后,两人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原路返回。月夜寂寂,路灯幽幽,李洱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问题,声音总是低低的,慵懒而安稳。
墨菲没给自己的嘴巴装上防盗设施,没过几招,便将自己来北京后的大小事情透露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李洱用一顿饭的代价换了如此之多的情报,显示出企业家卓越的成本控制能力。就算他问她银a行卡密码,大概也能轻易地得到吧。
走出胡同口,李洱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墨菲仍旧爬进了后座。
回头看了她一眼,车里又响起他冷淡的声音:“你如果再坐在后座,我会认为我是你的司机。”
不得了,墨菲飞速腾挪到副驾。
李洱没有告诉墨菲他住在哪,她只知道她租住的地方离他家挺近。
入夜之后,都市仍然霓虹闪烁、灯火通明,只是路上的车流少了。道路两旁明亮的广告牌像电影胶片那样一帧帧从车窗上掠过去,像是在演午夜场特别的戏。
墨菲到家下车后,很懂礼貌的向李洱鞠躬道谢,李洱在夜色的掩护下弯起嘴角笑了。随后,掉转了方向独自回家。
车还没有开出小区,墨菲打来了电话,李洱戴上耳机,听见她抱歉的声音:“老板,我的钥匙是不是落在你车上了?”
他把车停下来,无奈地翻找起墨菲坐过的地方,一无所获。
“没找到。对,什么也没有。你下来吧。”他淡淡地回答焦急的她,“我带你去酒店。”
星移斗转,又是一天。
自从墨菲入职以来,最关心她的人不是吴美妍,更不是李洱,而是公司前台范佩佩小姐。俗话说的好,没有无来由的爱,也没有无来由的恨,范佩佩对墨菲关心,却实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总是欢快地跑来,抓两颗糖在手里,俯身趴在墨菲工位前的隔板上,找着各种理由同墨菲聊天,也不管墨菲是不是手头有事在做。有时候就算墨菲连一句话也不说,她都能一个人嘚啵嘚啵地讲个半天,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久久如此,不愿离去。
今天墨菲到公司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这次工位的隔板的后面并没有墨菲本人。范佩佩依旧以一个标准的姿势趴在那儿,脖子向前伸着,手上的水果糖剥了糖纸,红红的小圆球裹在透明的糯米纸里,捏在手上没有吃。墨菲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察觉,她正笑弯了眼睛,炯炯有神地盯向李洱办公室里。
墨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韩飞在里面,剑拔弩张地站在李洱的桌前。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又在吵架了。自从韩飞出差回来后,这一幕就经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