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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垂着眸没有去看,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些。
冯有忠心里存了芥蒂,也不会轻易的去相信眼睛所看到的,毕竟这个老人运筹帷幄多年,真真假假远不能只凭眼睛所见来相信。
“你来干什么?”
冯志存似乎也并不期望什么,待神智缓缓清醒,目光凝向书案前面的父女俩时,声音又恢复了近乎无情的清冷。
冯有忠回头招了杜若上前,抬手按在杜若的肩上,温声说道:“爸,我让这孩子入了家谱,今天来给你磕头。”
话落,搭在杜若肩上的手便重了一下。
杜若明了,也不觉得这一跪有多难,顺势就跪了下去,学着电视里祭祖的样子,磕了三下头,然后就垂眸站了起来。
冯有忠以为会受到冯志存的阻止或是奚落,却没想到,等到杜若磕完了,他还没开口,一时不免觉得自己小肚肌肠,声音有些懊悔,“爸……”
“行了,没事儿走吧,磕了这头,以后别带她来了。”
冯有忠的懊悔还没等发挥出来,就听到冯志存不耐烦的轰赶声,那一瞬间,那点涌起的懊恼,瞬间又被对女儿的心疼所替代,好像,大老远的,他把人叫回来,就是专门来受老爷子奚落的?
侧眸看了一眼杜若,他的目光跳动着歉意。
杜若却不在意的摇了摇头,反正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冯有忠,所以,冯志存待她如何,她真的不在乎。
“怎么,父女情深在家天天上演还不够,现如今,竟然还要演到我跟前了?”冯志存奚嘲的声音再次传来,道袍被他手臂挥舞起来,像跳古典舞的水袖,空荡荡的。
这样的冯志存,冯有忠心里纵然再有怨,也都消弥了。
“爸,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骄阳在楼下等着呢,我让德叔给您收拾东西,咱们去医院。”
“不去,到那儿等死,哪有在家自在。”冯志存陡然拔高了音阶,声音里的排斥显而易见,“行了,知道我要死了,你们回家偷着乐去吧,别在我这碍眼了。”
冯有忠早就预料到了老爷子的固执,只是现在也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刚欲再劝,杜若突然开了口,“爸,B市医院的床位那么紧张,还是别浪费资源了,再说,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与其把医疗设备、进口药物浪费在他身上,还不如去救些年轻的生命,还能给社会多创造点价值呢。”
冯有忠:“……”
冯志存不期然杜若会这么跟他说话,那一瞬间瞪圆的眸子,好像把整个人身上掩藏的凌戾之势又重新找了回来,抬着指食愤怒的指向杜若,连说了两声,“你……你……”
杜若挑了挑眉,对于自己的不道德好像完全没有内疚,反而还把背脊挺的直一些,理所当然的迎着冯志存的指尖向前迈了一步,浑不在意的说道:“都说位高权重的人思想境界也一定是高的,既然你为这个社会创造价值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这个机会留给更多渴望留恋这个世界,愿意用自己微薄之力,去创造更可贵价值的人,多好,等到医院那边安排了这样的病人入院以后,我会让我爸去亲自慰问他,鼓励他,还会告诉他,是你老人家大公无私的让出了自己的治疗机会,给了他生的希望,这样,如果他的生命得到延续,他一定会在每年的清明心甘情愿的为你送上一束鲜花,表一表他这一年都做了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儿。”
冯有忠,“……”
冯志存,“……”
杜若像是没看到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似的,说完这段话,便上前挽了冯有忠的手臂,低声道:“爸,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了,咱们走吧,我和骄阳定了下午的机票。”
冯有忠几乎是被杜若拖着转的身。
刚转身,步子还没迈开,就听到身后一道风声夹裹着利器飞来,然后他下意识的一展手臂,将杜若拢到了身前。
“啪嗒——”
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响在冯有忠身后半步的距离,要是他刚才手不够快,那瓷器一定就砸到了杜若的身上。
伴随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的还有冯志存阴测测的诅咒,“死丫头,别以为有你爸撑腰你就能嚣张,你那破身体,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咱们两个,指不定谁先去……”
“爸。”冯有忠残破中带着狠戾的声音,在他怒目回转时,仿佛剑戟闪着寒光,直冲冯志存的脑门。
☆、397。第397章 没有结婚证的男人,伤不起
这一刻,冯有忠的怒气是那样的不加遮掩,包装在外的儒雅和煦之气尽敛,眸光森冷,有抑制不住的阴霾,善于隐忍克制的情绪濒临爆发的边缘,若非瞳仁倒映老者是他的父亲,只怕他身上还会释放出凌厉骇人的杀气。
这一刻,杜若切切实实感受到冯有忠对她的保护,那一份贲张的羽翼正在奋力的伸展着它的尾翅,尽量把包裹的范围扩大。
冯志存被冯有忠忽然扬起的陡喝打断了未尽的话,嘴角嗤冷,苍眸缓眯,向来不受人威胁的脾气仿佛遇到了火山,一颗信子正被哧哧的点燃,在人力无为可控的时候,一团蹿天的火焰已经喷薄而出,砰的一声,炸响在杜若的耳边,“你以为,我是闲着没事儿才把你抓来在我眼皮底下住五天?哼——”
“你想说,那五天你对我做了什么,然后,我在悄无声息中已经中了你的暗算,接下来,时日无多,对吗?”
明明是烈火炙烤,可是杜若整个人显得淡然无波,没有半点被击溃的柔弱,波澜不惊的目光迎视着冯志存,在回身之际,还不忘给冯有忠一个放心的笑。
那一刻,窗外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了杜若的脚下,冯有忠垂眸看着地上那道光亮,眼前浮现的,竟是杜若置于夏日午后湖面上,浅眸弯笑摇曳在一池细碎阳光中的样子。
算盘被道破,纵然老道如冯志存,眸中也不免闪过一抹疑惑,不过他一向很会遮掩自己的情绪,下颌一扬,好像为了凸显自己的气势,刚刚埋在转椅里的身体,也撑着书案站了起来,睨睥着杜若的眼神仿佛俯瞰着苍生中的微粒,那样不可一势,又那样的自信满满,仿佛她的自说自话不过是一种伪装罢了。
杜若自然看不出冯志存苍眸里闪过的种种心思,只是在他撑着桌面起身时,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他拄在桌面上的手有些抖,她是医生,对身体细节的观察自然比平常人更细致一些,冯志存身体虚弱成这样,离病入膏肓也不远了,她说这番话,并不是落井下石,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陈述事实。
而且,她不以为冯志存在她心里重要到,要牺牲自己做出一副受了惊吓、承受不住打击、脆弱无助的样子来满足他膨胀的胜券在握,她没有那么好的演技,也没有那么空闲的时间,所以,她只是浅声淡语,“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的身体,什么大碍也没有,离开冯家,骄阳就找人给我做了体检,无论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药,我相信,凭现代的医学技术,还有精密的仪器分析,都会给出精准的定论,而且,我的精神状况,你也看到的,的确没有病入膏肓的样子,所以,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不可能?”冯志存双眸狰狞的看着杜若,固执的坚持己见,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场局会出变故,哪怕他心里已经生出了慈悲之念,可那也不能代表谁可以在这之前背叛他。
对,杜若身体若是不出问题,便一定是有人在这中间背叛了他。
背叛,是他绝不容忍的存在。
杜若已经把冯志存的反应算在了心里,对他的固执,不报以任何想法,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这样的动作好似在说,你怎么想,随意,我只是把我自己知道的,都和盘托出了。
冯志存狰狞的目光慢慢浸染了杀意,若不是他身体的虚弱,这份杀气一定会凌厉的如他与杜若初见那般,锋芒毕露。
冯有忠是了解冯志存的,几乎在他起了这层念头的时候,便侧身一步,挡住了他看向杜若的目光。
之所以放任杜若开口,是因为心知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哪怕她心里满怖怨怼,还是不曾把德叔泄露出来。
以陈德的本事儿,还有他在老爷子心里的分量,这事儿,只要他不承认与他相关,那老爷子就一定不会把怀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如果老爷子的身体,真的走向人生的末端了,那么至少,在失去了儿子的仰慕与信任之后,他还有一份主仆之情,经年不变。
想通这些,冯有忠偏头欣慰的看了一眼杜若,温声说道:“骄阳在楼下怕是等急了,你先下去吧。”
比起刚才的愤怒,这会儿,他的心绪像是被和暖的春风抚平了。
杜若点了点头,该说的都说了,她再留下也没必要了。
“我们在楼下等你,爸。”
临走之前,杜若轻声对冯有忠说道。
冯有忠点了点头,看着她缓步走出书房,看着书房的门被她顺手带上,然后才收回目光,转过身体,隔着书桌,与冯志存,俩俩相对。
莫骄阳几乎是在听到楼上门板开合的声音,便把目光斜上扬四十五度,正好睨向楼梯口的位置。
杜若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慵懒的姿态,眸光浅笑莹莹,嘴角也不期然的绽放了好看的弧度。
莫骄阳松开了环臂的双手,一手抄进裤子的兜里,一手做着微扬的动作。
杜若缓步走下台阶,在两人之间还隔着三、四节台阶的距离时,扬起了手腕。
男人的手,准确的握住了她的,以倾托的姿势,迎接了自己的公主,投入怀抱。
他的声音,掩藏着担心,却又故意释放着诱惑,“渴了吗?”
这句话,本不该有歧异的,可是有了昨天晚上的事儿,这会儿,杜若难免微嗔他一眼,目光羞臊的快速扫过客厅,好在,除了她们俩,再无旁人。
莫骄阳眸带调侃的等着杜若收回了目光,再次相对,他又半是故意,半是揶揄的说道:“干吗贼兮兮的,不就问你渴不渴吗?”
“……”
杜若心想,你还有完没完了?
心有灵犀,莫骄阳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又偏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爸还没下来?”
“还要一会儿。”杜若轻声说道。
两人一时并不多谈,他不问在上面都说了什么,她也不想重复刚才发生的事儿,两人只是保持着这样拥抱的姿势,等着冯有忠下来。
大概十多分钟,楼上又传来了门板开合的声音。
杜若和莫骄阳对视一眼,便微微挣开了他的怀抱。
冯有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到了莫骄阳身上,眉心有蹙过的痕迹,“你先回S市吧,杜若今天在这边住一晚,我跟她妈还有话跟她说。”
“她那儿走不开。”
莫骄阳没等杜若开口,便给了冯有忠不可能的眼神,果断的掐灭了他的打算。
冯有忠这会儿没心思跟他玩笑,“她们医院少了她一个医生,那些病人也死不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要是今晚不留下,以后就都不用去S市了,我让人直接把她的工作调到B市来。”
“爸,你这是搞两地分居,破坏家庭和谐。”莫骄阳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看着冯有忠,不卑不亢的强辞着。
冯有忠说话间已经走下了台阶,目光还在客厅里搜寻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