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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霄收回了手,忍着疼,低声说:“无妨,只是暂时怕是不能拉大提琴了。方子我收好了,替我娘谢谢你了。我担心我娘烟瘾犯了又会往烟馆跑,我先回去了。”
何重樽见金霄对自己又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心底又不免有些难过,他望着金霄问:“我养的猫伤了你,你说吧,要我如何处置它?”
金霄又怎会跟一只畜生计较,她只淡淡地回道:“一点皮外伤而已,将养几日便好。何苦跟它过不去?既是你养的猫,你自己好生娇惯着,别让它再伤了其他人就好。”
说完,金霄漠然走出了医馆,路过医馆门口的槐树下时,树上的雪沫儿还挑衅地对着她叫了一声,她抬头与雪沫儿对视了一眼,忽而觉得头有些疼,遂又蹙眉闭了闭眼,继续朝回家的方向赶去。
金霄回到家中后见母亲不在,本想去烟馆寻人,可她头痛得紧,不愿去烟馆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去了也没力气将母亲从烟馆的榻上拉回家,想起还未去裁缝铺跟师父请假,她又忍着头疼赶去了裁缝铺。
当金霄忍着突如其来的头痛,强撑着走到裁缝铺门外时,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她扶着裁缝铺的门边,欲走进去向正在裁剪布料的章师父请假,可忽地眼前一黑,晕厥在地。
章师父扔下手里的剪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将地上的金霄抱了起来,抱至裁缝铺大堂里的竹藤椅上平躺着,这章师父略懂医术,他掐了掐金霄的脉搏,发觉她身体并无大碍,见她昏睡中眉头轻蹙,额头渗出汗珠,他试着叫醒她,可看见她嘴唇微微张开,好似在说什么。
“和尚,和尚……”章师父听见金霄迷迷糊糊地叫和尚,他惊地后退了一步,因为知道他当过和尚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章师父回忆起第一次与金霄见面的场景,当时正下着雨,他看见一个身子娇小的小姑娘穿着水蓝色的旗袍上衣和一件黑色长裙,扎着一条麻花辫,脚上的布鞋已然湿透,她撑着伞在裁缝铺门外的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上,一家一家商铺地在打听些什么。
当金霄撑着伞来到他的裁缝铺门前时,他却佯装没看见她,只是埋头继续缝制客人的新衣裳,金霄望着他客气地询问裁缝铺是否需要招打杂的工人,他好些年都不收小工和小徒了,本想拒绝她,可抬头看她时,这女子眼底流露出的某种东西让他竟改变了注意,他破例同意她进裁缝铺打杂……
章师父愣在一旁回忆着往事,不曾注意金霄已经睁开了眼睛,金霄见自己躺在了裁缝铺里,而师父就站在不远处,她的头还在疼,她望着师父轻声说:“师父,我是来请假的。”
章师父这才醒过神来,望着金霄苍白的脸,低声问:“丫头,你生病了么?手上包扎着纱布,是手伤着了?”
金霄从竹藤椅上坐起,一边穿鞋一边对师父答道:“被一只白猫不小心挠伤了,并无大碍,只是我娘病得重,我要照顾她一段日子,估计好几天都不能来裁缝铺干活儿了。”
章师父点了点头,本想问她为何昏睡中叫着和尚,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大惊小怪,兴许只是金霄昏厥中的一个梦魇罢了,他并未开口问她,而是默然看着她朝裁缝铺大门口走去,他性情孤僻,不喜跟谁走得太亲近,即便收了金霄做小徒,但平日里对她也很寡淡。
金霄走到裁缝铺门口时,忽地转过头看着师父笑着说:“师父,我刚才做了一个奇怪梦,我梦见了一光头和尚,还梦见一女子在他身后追着他跑,那和尚转过身来,我发现他竟和你生得一模一样。”
说完,金霄便抬脚走出了裁缝铺。章师父一脸惊愕,怔然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目送着金霄走远。
师父以为金霄请几天假就会回来,然而十几天过去了,他始终未等到金霄再回裁缝铺。
期间何重樽因难耐相思,雨夜偷偷来到金霄家门外,走到门前欲敲门,可见她家中的灯已全熄,心里想着怕打扰她们母女休息,又转身淋着雨回了医馆。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金霄被猫挠伤的第二日凌晨,冯家派了一辆喜轿,悄悄摸摸地将金霄接回了冯家大院,自那以后,这金家母女就好似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暮春时节的雨接连着下了好几日,医馆门口的老槐树开了一树鲜嫩的白槐花,何重樽的思念就像那扑鼻的花香一样,日日夜夜侵蚀着他的心扉。
何重樽连续几日去裁缝铺和亨利大酒店找金霄,都没有结果,去她家找她,也不见其踪影,等他终于有一天敲开他们家大门时,才发现她们母女早就走了,房子的新主人说约摸半月前见过金太太,是金太太将房子卖给他们的。
何重樽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就乱了,那一夜他在医馆门前的老槐树下淋了一夜的雨,他坐在树下喝酒,坐下树下自言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老阿柒撑着伞来劝他回医馆里去,他根本不听劝,还将老阿柒好不容易给他支起来的一把雨伞给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老阿柒了解自己阿爹的臭脾气,他身子骨老了,可陪不起自己这个千年不老的阿爹折腾,他无奈之下回了医馆歇息。
雪沫儿蜷缩在门口的屋檐下,喵呜喵呜地低声叫着,看着树下烂醉的何重樽,听着他在雨里说了一夜的疯话,他一开始是难过,哭着怨自己弄丢了他的霄儿,后来又笑了,说霄儿远离他是幸事,继而他又哭了,哭着指天骂着老天爷,骂老天爷为何把霄儿送到他眼前,又忽然让她消失了……
次日清晨,雨停了,裁缝铺的师父将何重樽之前定做的那套新衣裳送到了医馆,见何重樽竟睡在了槐树下,身上全湿透,一些细碎的槐花落在了他湿哒哒的头发和衣衫上。
“何先生,你的衣裳已经做好了。”章师父走到何重樽跟前,平静地说道,他不想过问何重樽为何喝得烂醉,为何睡在树下……
何重樽一听见是裁缝铺的章师父来了,遂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望着章师父着急问:“霄儿回来吗?”
章师父怔然看了看何重樽眼底的焦急和恐慌,加之他此前几次三番去裁缝铺打听失踪的金霄的消息,章师父已然明白何重樽对金霄的感情很不一般。
章师父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痴情痴癫人,倒吸一口凉气,冷声叹道:“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说完,章师父将新衣裳放在树下的石桌上,转身走远了。
何重樽还未醒酒,听章师父说“妄想”二字,他心中的苦闷猛地又增添了许多,他一手掀掉了石桌上的空酒坛,苦恼地骂道:“谁在妄想?喜欢她就是痴心妄想吗?她本来就是我的妻!”
老阿柒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自己这个还在撒酒疯的阿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道:“生得一副好皮囊,修得一手好医术,世间女子如百花,争相斗艳,任凭你采撷,你偏偏只钟情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姿色平平尔。”
谁料这话被何重樽听进了耳朵里,他转脸瞪着门口的老阿柒骂道:“兔崽子!世间那些女子怎有资格跟她相媲美?谁借你的胆让你来评说我的霄儿的?”
老阿柒吓得忙认错道:“我错了,阿爹,您别生气了!我只是心疼你,故意说的气话,她美着呢,比天仙还美!”
何重樽恼怒地回道:“不许你提她!”
老阿柒慌忙点头,转身溜进医馆里干活儿去了,不再搭理他这个疯疯癫癫的阿爹。
转眼到了小年夜,老阿柒锁好门窗,早在他的卧房里睡得香沉。何重樽独自坐在医馆里围着炉火看窗外江上的大雪,相思就像冬夜里无孔不入的冷风,一丝丝侵蚀着他的身心,他盼着老天爷再一次将他的霄儿送进他的生命里。忽然,他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14章 风一更
来人是冯家的管家李叔,何重樽刚打开医馆的大门,李管家就拉着他的手焦急地说:“我家姨太太早产难产了,请的几个产婆都束手无策,听闻江边阿柒医馆里有神医,老爷为了救人命,特意催我来请神医去冯家救人。”
何重樽听完后平静地回道:“你莫急,我先去背上医药箱。我会尽力的。”
说完,何重樽挣开李管家的手,转身进医馆背起医药箱,关上大门后就同李管家走进了风雪里。
冒着风雪,何重樽被李管家领到了冯家大宅门外,冯家大院占地面颇广,大院一道门,进门后走过种满各种花树果树的院子,到朗园外又是一道门,过了朗园的门,还有一道门,再进了冯家主人们住的内宅,绕过长廊再过一道门,走进一扇小祥门,里边热气腾腾,屋内架着四五盆炉火,有两个丫头模样的人在负责看管炉火。
然而进了小祥门还未到目的地,只是先见了见冯老爷和冯家大太太,他们二人危坐在雕花木塌上,何重樽望着他们自我介绍了一番。
“若是只能保一个,就留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冯太太开门见山对何重樽吩咐道。何重樽微微点了点头,并未作声。
冯老爷为难地蹙了蹙眉,着急地低声对何重樽说:“别听妇人家的话,若是非要选,你尽管保大人的命,这丫头命苦,咱们冯家不能这般狠心对她。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
冯大太太阴沉着脸,蹙着眉,不再说话。
“嗯。我会尽力的。”何重樽冷静回道,心里愈发好奇,这位藏在深深宅院里的小姨太太到底是何许人物。
忽然,里屋厢房的门被人急急打开,一个裹脚的老婆子慌慌张张地小碎步跑了出来,看着冯老爷和冯太太回道:“不行了,大出血了,姨太太怕是保不住了,小少爷还在她肚子里。”
“确定是小少爷?!”冯老爷惊地从坐榻上跳到了地上。
“已经确认了,产婆伸手进去摸到了,确实是位小少爷!”老婆子边作揖边回道。
冯老爷瞪着眼睛转身看了看身后榻上冯太太的脸色,继而走到何重樽身旁,对他悄声说:“保小不保大。”
何重樽心底闪过一丝悲凉,替那厢房内垂死挣扎却不曾谋面的陌生女子心寒,他并未回应冯老爷,而是闷声跟着老婆子走进了那间充斥着女子叫声和血腥味的厢房里。
当何重樽走到床前,看见床上女子的模样时,未料到金霄竟就是这冯家人藏在深深宅院里的姨太太,他的心顿时如刀割般刺痛,泪水猛地奔涌至他的眼眶里,一旁的产婆见何重樽竟哭了,低声对他骂道:“这个时候哭作甚?你哭丧么?快擦干眼泪,别让老爷太太知道了,否则怪罪下来,怕你会被冯家打断腿。”
强忍心酸和心痛,何重樽使出了千年来积累的毕生所学,不仅保住了金霄肚子里的孩子,还保住了金霄的性命。
当厢房里的老婆子和丫头们众星捧月抱着小少爷出房门去给老爷太太道喜时,厢房里只剩下金霄和何重樽。
何重樽还是没能忍住泪,他站在金霄的床边,看着她的双眼轻声说:“大半年未见,你过得可好?”
无人知晓金霄这大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眼下她身子极为虚弱,气若游丝,只低声回道:“我自从被人抬进这大院以后,就再也未能出去过。不曾想到这辈子还能在这深深宅院里看见旧人。更不曾想竟又是你救了我。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我许多?”
金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