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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晚上就会再回来医院这边,谢怀说了很多遍,她都不肯回家。
谢橘灯试图在自己曾经待着的那个绿化带等顾准,把卷子和寒假作业给对方。连续三天,从夕阳落山,到华灯初上,她一直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惆怅,未知的恐惧,还有心中空荡荡的感觉,谢橘灯呼出一口气,心想这就是离别么?
她不知道顾准的地址,而顾准想必也不会再和她联系。
那时候哪怕一座城市的另一个区,都显得遥远而神秘,更不要提另一个省,另一个城市,对小学生来说,这就是两个世界了。
大学,谢橘灯在等待的时候第一次想这个词语,她暗暗掰着手指算,小学还剩四年,初中好像是三年,高中听说也是三年,这样算来,十年之后她才会去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十指全部用上,刚好把约定的时间算完,那时候连一周都显得遥远而漫长,煎熬而困苦,更何况十年这样长路漫漫。
那是遥远而看不到的未来。
谢橘灯转身,看到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呼出一口气,液化成水雾,弥漫在空中,很快就消失了。
第四天,谢怀就出院了。
门市部后院原来是个劳教所,现在也是个等待拆迁的三层小楼,一间房子有十八平方米左右,一扇窗户一扇门,厕所是室外的,旁边有一家零件加工厂,就在这里住下了。
谢橘灯搬过来和她一起住。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里的房租很低,谢怀想,赵展是不会租下来的。
一个月30块,谢怀看着自己的手,三十块的夫妻情分呐。
房间很简陋,大约三十平米,有一个窄而打不开的窗户。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床,谢怀回来的那天,炊具还没有放进来,之后靠谢橘灯一个一个搬过来,也就一个汤锅和一个炒菜锅,还有煤气灶。
屋内没有水龙头,要用水,还需要从零件加工厂里那边拿水桶接。
更不要提暖气,寒冬时分,这里冷的就像冰窖。谢橘灯白天去提水,半桶水做饭剩下,第二天就结冰了。
赵展继续自己的生意,谢怀一个人在封闭的屋子住。
谢怀的母亲(我们暂称王女士)来了两趟,拿着自己的药袋子过来帮谢怀做饭,一直唠唠叨叨,说赵家偏心眼,都这时候了还不过来,不就是指着老大家的有男孩么,也不看看出息的到底是谁,赵展不比老大家的活的好啊……
谢怀有时候宁愿这房子里更安静一点,但对方是自己的母亲,哪怕再偏心小弟,也是母亲。
房间的逼仄和这地方的静寂有时候又让她生出一丝感谢,但在母亲再次开始唠叨的时候,她又觉得这唠叨能把自己逼疯。
当谢怀开口让母亲少说两句的时候,王女士就会瞪大眼睛。开始指责谢怀,说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赵家的都没良心。
王女士把赵家上上下下拉出来鞭笞了一遍,然后就会鼓动谢怀多和赵展接触,生出个男孩,把老大家的比下去!
谢怀疲惫的不想说话,只是反思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不是一个悲剧。
这时,谢橘灯回来了。
王女士虽然被谢橘灯叫姥姥,却也不会给谢橘灯什么好脸色,好在谢橘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她去零件加工厂的厂房里接了一桶水,这水就用来做饭。
幸好厂房有夜班,只要厂里的老板不来,厂里的女工人也不会说什么。
王女士做饭也不拿手,她们家从前做饭的是谢怀,谢怀出嫁之后她才做饭,做的还不如谢橘灯,在色、香、味上没有一项达标,谢橘灯觉得看着都没胃口,后来一次看到了猪饲料的样子,就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胃口了。
王女士说了很多次家里的困难,又说自己要买药了,这次药吃完了;说自己的老头子,也就是谢怀的父亲,谢橘灯的外祖父腿又不舒服了,要拿药之类的。
这时候天还没黑,谢橘灯在摆弄煤气灶,菜切得板子当当响,偶尔半回头偷窥一下,就谢怀无奈又释怀的笑了,从床垫下——也就是以前不睡的破被子下面拿出个绿色的塑料袋,薄薄的一层,展开之后抽出来四百块,递给了王女士。
王女士笑的眼睛都眯起来,连忙把钱装好。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
谢怀脸上已经没了什么表情了,王女士这时候开始环视周围,说这里的环境不好,再看那些菜又开始说谢橘灯怎么不弄点鸡蛋回来,坐月子得吃鸡蛋流产了更得补充营养。
谢橘灯手足无措,当时那些菜,下锅也不是,不下锅也不是,油已经倒进去了,王女士看了一眼又说油倒得少,这么省干什么非要给赵家省钱吗?小丫头不知道心疼自己妈,胳膊肘净往外拐。
谢怀这时候头痛不已,开口道,“是我吃不了油的。”
王女士一瞪眼,“这么怎么行?营养跟不上以后有你苦受的,诶诶诶油都冒烟了赶紧放菜啊!傻愣着干啥?!”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受过苦,觉得吃菜一定要多放油才是。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不到五十就三高了,还有点胖,偏偏不觉得是这身肥肉造成的她身体虚弱。
谢橘灯赶紧把火关掉,等油不那么热了再打开,熟练的炒菜,被王女士说什么都不会要你干什么,直接炒不就行了?
王女士不愧被乡里称为得料王——也就是唠叨的意思,她名字很好的诠释了她的个性。
菜炒好饭也差不多做好了,谢橘灯把饭盛好,三碗饭,谢橘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鸡蛋,给谢怀弄溏心蛋,王女士嘴馋,眼巴巴的看着,谢怀看到了,嘱咐谢橘灯,“多弄两个。”
谢橘灯回头,就发现谢怀的小动作,拇指伸出来,指着王女士。
谢橘灯心中笑了,做了两个,一个给谢怀妈妈,一个给了王女士。
溏心蛋的火候正好,谢怀还干活的时候就指导过,家里的工人也有会的,包括炒菜和刀工,都是工人教的。
王女士心满意足,谢怀叹了一口气,把自己面前的那个溏心蛋分了一半给谢橘灯。
王女士有些不满,觉得谢橘灯越看越碍眼,她以前就看谢橘灯不顺眼,谢怀说,“她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王女士拗不过自己的女儿,女儿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了,不过她还是表达了自己的大度,“再给你妈弄个,一天只有一个怎么能补充营养?”
她这时候才看到抽屉里的那些鸡蛋明显是大街上买的肉鸡产的鸡蛋,“老太婆没有送鸡蛋过来?”
谢怀吃面条的手顿了一下,“家里忙。”
“抠不死她,肯定偷偷给了老大家的,就剩一个孙子了,疼不过来吧。”王女士也知道老大家的老幺去世的消息。
不过这些事情不会在小孩旁边漏风,因为这不吉利。
谢怀把筷子往旁边一放,“啪”的一声,或许是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别说了!”
小孩遭罪,只有至亲才能感受到上心,对其他人来说只能当个消息,听听就算了。
谁家没个难事,还不都是受着?
王女士撇撇嘴,把碗筷放到旁边简易的桌子上。说是桌子,其实只不过是砖头支着一张板,有一个角还歪着。
谢橘灯把碗筷和锅收拾了,然后到门外洗干净,水直接泼门口。
王女士这一晚就住在了这里,赵展听到自己丈母娘来了,也只是过来后边吃个饭,算是见了一面,然后就回前面的门市部了,说是晚上总要有个人守门。
结果走到门口不小心滑了一下,骂骂咧咧了一句,“哪个孙子不长眼泼的水!”
谢橘灯听见直接缩了缩脖子,好在二楼还有人一户人家住,估计赵展以为是二楼的人。
王女士撇嘴,然而自家女儿出嫁了七年也没有消息,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结果是个女儿还流产了,她只敢在女儿面前说道,却不能在赵展面前指责什么。
夫妻夫妻,夫和妻过日子,别人不过是路人。
这里的床并不大,王女士和自己女儿住,谢橘灯只能回前面睡觉。
赵展每天从早到晚闷头干活,爱好小赌,家里的经济在这两年好转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从前过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现在只不过是多和人打交道而已。
经商这种事情或许真的需要天赋,奸商奸商,无奸不商,大概赵展缺了这点天赋。
他做生意有个特点,便宜外人,苛刻家人,但凡有点事情就骂谢怀。谢橘灯从来到这里就隔三差五的听到他们吵架,开始吓得一边哭一边去拦架,后来就麻木的一边流泪一边拦架。
谢橘灯闭眼想要睡觉,却如何都睡不着。
她想起顾准给她讲过的一篇文章,名叫“晏子使楚”,里面有一段话很出名,“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当时顾准慢悠悠的解释,橘是甜的,枳是苦的。然后解释她的名字,说是甜橙破开内里,然后做成一盏灯,像冰心奶奶的小桔灯,散着八十年代的白炽灯的橘色光芒。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名不副实”,因为她不觉得自己会甜,她更像是枳。
后来又想,这里是北方,也就释然了。
一颗种子如果落错了地方,那最后结出的果子不是她该有的,其实也很正常。种子也会“水土不服”。
谢橘灯乱七八糟的想着她曾经读过的书,然后昏昏沉沉的睡了。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大片林子里,这林子结下的果实黄澄澄的,个个都是圆而大的。她个子矮,够不到,但看着就觉得甜,觉得嘴巴里分泌了很多津液。
梦里的阳光并不刺眼,相反还很温柔,她只是站着就觉得幸福,谢怀这时候出现了,拉着她问她要不要吃,谢橘灯点头,谢怀就给她摘下来一个,还给她剥皮。
谢橘灯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瓣,先自己尝了一瓣,觉得真好吃啊,就把剩下的那一瓣给谢怀妈妈,谢怀妈妈笑着吃了,说:“真甜。”
然而来不及尝第二瓣,这梦就醒了。
醒来的谢橘灯那叫个后悔啊,她是被尿憋醒的。钻过铝材中间来到赵展他们这边,走过约莫五十厘米的通道,进去上了个厕所。
蹑手蹑脚回来后谢橘灯又躺在床上,身上带着寒气,赶忙钻进被窝,全身都缩进去,觉得有些暖和了就开始回味。
回味那瓣橘子的美味,现在都觉得嘴巴里是甜的。真后悔刚才没有吃完就醒了,后来一想光自己做梦了觉得甜,也不知道谢怀妈妈有没有梦到,如果只有自己觉得甜多可惜。
因为这梦只有她做了,没有人和她一起分享这种甜甜的味道。
然而想到这里,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心酸。
她想自己一定要努力,以后那甜味想有多少有多少,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到那时候谢怀想吃什么她都给她,她自己也一样。
她睡不着,看着闹钟,发现是凌晨四点钟。这个点起床却是算早,但再睡,却也是睡不着了。谢橘灯从自己床头拿起那个纸箱子,里面放着她觉得珍贵的东西。
和顾准合买的《陆小凤传奇》,打开扉页,还有顾准写的名字,一手漂亮的行楷,叫多少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谢橘灯一学期的临摹,也不及其十之一二。但好在写在他旁边的名字,不算丑。
顾准谢橘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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