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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玥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看了一眼钱翩翩,因此行是送葬,她穿得素淡,丁香色的蝶纹软纱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缠枝钗,清雅闲适,日光掩映,她安静地站在圆盖方轸的仪仗下,两人目光相遇,她朝他柔柔一笑。
一旁的燕王见赫连玥脸上现出神往之色,顿时恨铁不成钢,用力拧了一下他耳朵,“瞧你瞧你,这没息的样子……我虽说她是个情深意重的,可没让你把心给丢了。你给我仔细些,女人没个好东西,自私小气爱吃醋爱妒忌,你可别犯了男人自以为是的通病,总以为自己这个是个例外的,我告诉你,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女人都一个样,没有例外,看她逼你吃依依就知道她的心眼有多小了,你若犯傻,将来吃亏了,可别怪六哥我没提醒你。”
赫连玥不耐地挥开他的手,“知道了,我不会像你那般鬼迷心窍,对着嫂嫂山盟海誓,作茧自缚。”
当初若不是太爱太在意,又怎会对她许下那许多誓言?以至如今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便翻出誓言提醒他,可不就是作茧自缚么?燕王痛心疾首,长嗟短叹。
赫连玥捶了捶他肩膀,“六哥,吉时已到,我该走了,你保重。景牧将军,还望你善待。”
“一定。”燕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有愧疚之色,“十七,你方经历丧母之痛,我这做哥哥的,不但没安慰你,竟还对你起了疑心,简直猪狗不如。六哥如今已悔悟,这世上,除了你嫂嫂和你,再没哪个会对我真心实意的好,六哥再不会犯傻,你可否答应六哥,把那事忘了?”
赫连玥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燕王拍拍他脑袋,两人相视一笑。此时无声胜有声,再多的承诺,不如一个会心的笑。。赫连玥翻身上马,道了声保重,领着一众月影司的人策马而去。
钱翩翩坐于马车内,隔着细竹帘看策马走在马车一侧的赫连玥,他穿着玄色金边的紧身猎装,腰肝笔直,那匹马浑身雪白,是方才燕王御赐的汗血宝马,配了气派的金鞍和额饰,他挺拔的身姿坐于白马上,越发显得气宇轩昂。
她看着他,叶咏青清俊羸弱的轮廓和赫连玥重叠一起,让她有片刻的恍惚,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男子,真的会是转世的叶咏青吗?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赫连玥转头朝她灿烂一笑,那抖擞的面貌,和之前几日蔫蔫的颓废样子截然不同。钱翩翩一怔,干脆打起帘子,大方地打量他。
他还以为她是羡慕他的宝马和金鞍,笑着道:“这金鞍如何?”
她撇嘴,“看着气派,坐着可能不如普通的鞍舒适,还不如赏点实际的金子。”
赫连玥哈哈一笑,“果然是姓钱的,俗气。”他朝她伸手,“过来,让你试试这金鞍舒适不。”
她跨出马车,搭着他的手坐到马上,左右看了看,又接过他递来的鞍辔试了试,终于道:“还行。不过我还是觉得金鞍虚有其表,不如普通的鞍实用。”
赫连玥坐在她身后,闻言只笑笑,重新接过鞍辔,两手仿佛将她圈在怀内,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道:“骗骗,谢谢你。”
“嗯?”她愕然回头,却因回头的动作,额头擦到了他的唇角,她慌忙避开。
赫连玥毫无察觉,“我是说,谢谢你,若非你昨日觐见六哥,我和他不可能这么快冰释前嫌。”
她脸上泛起红晕,“你和他感情深厚,他也只是偶尔犯了混,时间一久,他自会醒悟过来。”
他低头看她,正色道:“那不一样。”
他心里很明白,如她所说,日子一久,当景牧将那三万飞鹄军带回蓟城,燕王自然会明白他的心意,自然会放他走。可是等到那个时候,和现在他主动选择相信他,会一样吗?时间过去一日,他对燕王的心便会淡一分,也许等到景牧凯旋归来之日,他已对他死了心。到了那时候,他只是君,他只是臣,两人之间,再无兄弟情分。
他正要告诉她心里话,眼睛忽然一阵刺痛,他捂眼啊了一声。钱翩翩慌忙回头,“可是眼睛又痛了?”
他的眼睛原本还没完全康复,那日在邑州草原他不顾一切地揭了眼纱,终是留下后患,御医说,这段时间他不可用眼过度,不可受日光刺激,还需每日上药方可痊愈。
他抬手挡着日光,“许是日光太大。”
苏宇上前,将他扶下马,坐到马车里。赫连玥痛苦地闭着眼,钱翩翩用小药勺取了御医配的药膏,细心地撑开他眼脸,将药膏一点点抹到他眼里。那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一入眼,刺痛感顿时消失。
他微睁着眼,看着眼前的女子,离得近,他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神情那样专注,眉眼那样生动,鼻子那样挺秀,双唇那样盈润,他忍不住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庞。
“别乱动。”他方抬手,她已嗔道:“闭眼。”
他讪讪缩回手,方闭上眼,便感觉她凑近自己,两手捧着自己的脸,往眼睛轻轻呵气。她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伴着那清新的气息,赫连玥只觉心头一阵剧烈跳动,脑袋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咚的一声撞到车壁。
钱翩翩慌忙缩回手,“可是我太用力了?”
赫连玥捂住胸口,大口喘息,一颗心仍是砰砰乱跳,仿佛乱了节奏,却又不觉难受,相反,隐隐有种窃喜之感。这种感觉陌生至极,他睁大眼,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
钱翩翩还以为他是痛傻了,嚅嗫着道:“我、我弄痛你了?还是让苏宇来替你上药……”
赫连玥摇头,“骗骗,你……再来一次。”
“嗯?”她不明所以。
他用手比划着,又道:“像方才那样,你再试一次。”
她莫名其妙,还是照他所说,双手轻抬他的脸,往他眼睛吹了口气,动作极其轻柔小心。赫连玥又是一阵猛烈心跳,有种陌生又欢喜的感觉直冲脑门。
“再、再来一次。”他伸手拉她的手。
她皱眉,甩开他的手,上药有什么好再来一次的?“你闭眼歇息一会,我去看看果儿。”
她不理他,坐到另一辆马车上。赫连玥靠在车壁上,将手放到胸口,那颗心仍砰砰跳个不停,他想起他十岁那年,燕六曾指着他的胸口懊恼地和他说:“十七啊,将来你若是遇到个女子,她只稍轻轻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让你这里如小鹿乱撞,那你就完了,你这里,算是被她偷走了。”
他低声呢喃:“果真是被她偷走了吗……”
赶了十天路,一行人马终于出了燕国地界,也许是应了那句近乡情怯,赫连玥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他骑在马上,遥遥指向前方高耸入云的大山,“骗骗你看,那就是仙鹫山,过了那山,就是丹夏了。”
总算到了,钱翩翩舒了口气,她倒没什么,只是苦了果儿,小小的人儿,天天赶路,小脸已瘦了一圈。早日到丹夏,早些将他母亲安葬,她便可早些带果儿回祈国,不再受这颠沛之苦。
老话说望山跑死马,那仙鹫山看着近在咫尺,一行人却走了数个时辰。前方有一大湖泊,有几匹马一见那湖泊,便上前低头饮水,再不肯走半步。赫连玥无法,眼见已到仙鹫湖了,便让众人在湖边歇息。
那湖很大,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有不知名的水鸟在湖面觅食,因在仙鹫山山麓,故名为仙鹫湖,仙鹫山就在湖的对岸。若是没有船渡湖,他们只能绕着湖边走,再翻过仙鹫山到丹夏,颇为费时,赫连玥不由思忖是要绕湖走,还是等丹夏派船来接。
他正坐在一旁低头思量,忽听一阵悠悠笛声自湖的深处传来,顿时神色一震。钱翩翩正抱着果儿在湖边洗手擦脸,果儿忽然指着湖的另一边,兴奋地大声道:“姑姑,仙、仙子……湖里有仙子……”
一旁娇花听了,手搭凉棚一望,也跟着叫了起来,“小姐快看,真的有仙子!”
钱翩翩方才已听到笛声,此时顺着果儿的手望去,便见远处湖面上,一名白衣女子,轻飘飘地立于湖上,两手举在唇边,似在吹什么乐器,那笛声正是出自于此。那女子随着微微荡漾的波浪,缓缓自湖心向岸边漂近,钱翩翩大为诧异,难道真的是仙子?否则怎么可能立于湖面上?
赫连玥已看清那女子,猛地站起身,脸上欣喜若狂,往湖边飞奔而去,“萝萝!”
作者有话要说:
☆、萝萝
萝萝……
这个名字钱翩翩并不陌生,她记得赫连玥曾说过,萝萝是丹夏的圣女,也是他小时候唯一的玩伴,自然,她还曾是老燕王的妃子,赫连玥却带着她跑了,最后老燕王无奈之下将她赐给赫连玥。所以,萝萝算是赫连玥的女人。
她一直以为这样一个能让男人为之神魂颠倒的女子,必定是长相妖娆,身姿曼妙的,却没想到……她曾见过很多貌可倾城的女子,却从没过像萝萝这样的,淡淡的眉毛,淡淡的眼睛,淡淡的鼻子,淡淡的唇,什么都是淡淡的,仿佛是某个画匠在某日用了极淡的水墨,随意的寥寥几笔勾勒而成。再看,又像极了一抹淡淡的轻烟,只稍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吹散。
蔚蓝的碧空,碧绿的湖水,那淡雅如墨画的女子白衣飘飘,轻轻立于湖面之上,两条白丝绦将她的乌发半束半披,柔顺地垂在腰际,随着湖面的微风轻轻飘动,仿佛仙子下凡。
那仙子渐渐靠近湖边,钱翩翩终于看清,原来她脚下踩着一根长长的竹子,之所以能立于湖面漂向湖边,便是靠这普通的竹子。她在唇边吹奏的,也不是什么笛子,只是一片普通的竹叶。
此时,那叫萝萝的女子,已扔了手中的竹叶,脚尖一点,湖面荡起一圈涟漪,眨眼的功夫,她已轻轻落在岸上,赫连玥的面前。
“玥……”
“萝萝。”
水碧山青,那一男一女两手相握,站在岸边相视而笑。
赫连玥难掩眸中的喜悦,“你怎会在此?”
萝萝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往他额上抚去,替他撩起一抹碎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也是淡淡的,轻柔如羽毛,似晨风微拂,带着同样的喜悦,“我收到巫师的信了,想着你必是日夜赶路,心里着急,便早些在此候着。我已备好船在对岸,且等会儿。”
赫连玥点头,神色变得难过,“萝萝,我母亲……”
萝萝那淡淡的眉毛微微一蹙,抚着他的脸安慰道:“别难过,公主必已前往那极乐之地,我自收到你的信起,便每日替她念经超度……”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月影司的人识趣地没去打扰,钱翩翩远远看去,俊男美女,像极了壁画上的金童玉女,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一个外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涩感。
娇花也在看着那对金童玉女,啧啧称奇,“小姐,那仙子长得……真好看,就像是在画上飞出来的一般,婢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人。”
钱翩翩看了她一眼,抱着果儿往马车走去,娇花吐了吐舌,忙跟在她身后,又道:“其实,若论五官,那仙子不及小姐您呢,她那眉眼啊,浅淡得似是用胭脂棒描成的,稍用力一抹就会化了似的,不过,还真的很好看呢。唉,婢子也不懂怎么说。”她挠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哎,想起来了,大概就是戏本子上说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娇花正为自己的说辞沾沾自喜,却见钱翩翩沉着脸坐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