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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便向王导演提议,将最后那幕戏改一改。握瑜身为一名歌女,自从陈俊彦与怀瑾在一起之后,她人生的全部便是那座舞台,所以让舞台成为她最后的归宿,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一个结局。
总好过姐妹二人拉扯着,一个说着“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而另一个哭喊“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丢下你”,最终被敌人追上,姐姐壮烈牺牲的这种狗血的剧情。
她的想法让王导演眼前一亮,而编剧听说之后,也不由得大加赞赏,他们都惊叹于她的构思,但却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不是夏蓁,不会编故事,她说的这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亲身经历而已。
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屏幕之中,握瑜款款出场,素白的旗袍,素白的高跟鞋,就连她乌黑如墨的发间,都是一朵素净的白牡丹。她的容色十分宁静,美丽的眼眸犹如深沉的湖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就这么走上了舞台,用稍显沙哑的声音,唱出了此生的最后一首曲子。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没有人知道,这也是“东方夜莺”一生中最后的一首曲子。
那一天,秦玉华引狼入室,亲自将东洋鬼子带到了金陵歌剧院。秦老板听说消息后,气得险些要吐血,他怒气滔天地拍着桌子,实在想不通自己一生坦坦荡荡,为何会生出一个汉奸卖国贼。
但是却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来思考这个问题了,秦玉华的妹妹秦玉兰有孕在身,她在逐渐迫近的炮火声中受惊早产,却因体力不支而迟迟无法生下孩子。眼看着东洋鬼子正往歌剧院的方向走来,白疏影冷静下来,她告诉秦老板,自己会尽最大的可能拖住那些人,为他们争取到离开这里的时间。
原本秦老板不肯她前去送命,但她却毅然拒绝了他的挽留,让他以大局为重,带着秦夫人、秦玉兰和她刚出生的孩子,速速离开南京城。
那一天东洋鬼子们闯进歌剧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昔日金碧辉煌的大厅,如今却是一片缟素,而那个被誉为“东方夜莺”的绝代歌姬,一身素白站在舞台上,旁若无人地吟唱着他们听不懂的词句。
鬼子们却是来了兴致,他们放弃了去珠宝行、银行劫掠珍宝金银,特意赶来这歌剧院,为的就是一睹这“东方夜莺”的姿容,虽然她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穿着一袭艳丽的红色旗袍、妆容精致地现身,但就这一袭素衣,看起来却也是别有风韵。
在少佐的示意下,一个略通中文的侵略兵走上前去招呼她,要她给皇军唱一曲。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漠然走上前去,接着方才被打断的唱词,继续唱了下去。鬼子们听不懂她的句意,又觉她曲调过于哀婉,不由有些意兴阑珊,看着她包裹在白色旗袍下的纤瘦身子,以及若隐若现的洁白小腿,不禁心猿意马,那个“中国通”摸着下巴,用生硬的汉语轻佻地问她,“在下听说,在你们中国,白色是丧,是不详的代表,轻易不会穿出来。所以密斯白可否告诉在下,今日为什么会以这样的衣着示人?”
“既然阁下明白,又何必问我?”白疏影淡然一笑,“今日城破,国土沦陷,是为国丧;贼寇入侵,黎民蒙难,是为不详。所以,我自是要遵循传统,以一袭素衣示人。”
那鬼子愣了半晌,才琢磨出她话里的含义。顿时拍案而起,大骂一声,然而,一声陡然炸开的枪响,让他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了空气中。
白疏影抽出先前一直藏在披肩中的两把手枪,一左一右,将少佐和那个“中国通”瞬间击毙。
鬼子们大惊失色,纷纷抽出枪支和刺刀,但白疏影却凭借对歌剧院布局的了解,一边放枪,一边以包厢为掩体迅速后退。她想到十五岁的那一年,秦玉华开玩笑地说她很有神枪手的天赋,而如今,她却只恨自己没有百步穿杨的功力,好将那些鬼子悉数击杀。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做到面无表情地开枪。此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这双手一辈子也只会拿一拿烟枪,但这一刻,她的心中被滔天的仇恨所占据,华夏的大好山河一寸寸沦陷,无数无辜的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父母再也等不到子女的归来,多少孩子永远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亲人,又有多少前线的战士,此生再也无法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乡?
枪声接二连三地在耳边响起,突然间,她感到腰间一热,温热的液体瞬间淌了出来,她的身子轻轻一颤,不由得靠着墙壁滑了下来。
有一个侵略兵走上前来,用刺刀对准她的胸口,但最终却没有刺下去,而是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去捏她的下巴。但在他触碰到她之前,一只闪着寒光的簪子狠狠地从他的喉咙里穿了进去。
他之后的鬼子们脸色大变,而白疏影强忍着腰间的剧痛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了舞台。这座舞台承载了她十载年华,她将最宝贵的青春留在了这里,如今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活着从这里走出去,那么,就让她在这里倒下吧。
前后再无退路,她挣扎着抬起手臂来,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双方的枪声同时响起,她只感到无数子弹穿过身体的寒意,紧接着便是血液肆意流淌的温热。她倒下去,看到对面有两个鬼子也跟着倒了下去,唇角不由得挽起了一抹微笑。
☆、第45章 温情痴缠
电视屏幕中,握瑜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跌落在舞台上,她的白色旗袍被鲜血浸透,乌黑柔亮的发丝如同缎子般铺洒开来,那朵白牡丹自发间飘落,浸入血泊之中,染上了殷红的颜色。
她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但昔日顾盼流转、熠熠生辉的光芒却渐渐地黯淡下去。背景音乐响起,犹如最后的挽歌,支离破碎的回忆如同老旧电影般浮现,握瑜短暂的一生流水般划过荧屏,末了,画面定格在一切开始的最初,彼时的握瑜还是一个天真明媚的少女,她和怀瑾挽着手穿过小巷,忽然停下来,笑着为怀瑾拂去了落在头顶的一片柳叶。
回忆淡出,握瑜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
阿瑾,答应姐姐,好好活下去。
最后的一句独白唤回了白疏影的神思,她望向屏幕,画面已切换到另一边,怀瑾的饰演者冷香凝坐在汽车上,不知是不是姐妹间的心灵感应,她的脸色忽然有些白,面对容槿华关切的目光,她喃喃道,“俊彦,我心里突然很慌,姐姐她……她是不是已经……”
“阿瑾,别多想。”容槿华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阿瑜她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她很快就会与你重逢。”
冷香凝泪流满面,她摇着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疏影没有再看下去,按下了遥控器的关机键。
看样子还不错,21世纪的高科技果然不同凡响,能把效果做得这么逼真,甚至一度让她分不清回忆与现实。要知道在自己的那个年代,大家看片子能看出故事情节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关心演技、服装、特效这些讲究?
她一边感叹着时代的日新月异,一边从床上下来,打算去关掉电源。然而刚一侧身,她却意外地在卧室的门口看到了顾文轩的身影,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卧室的门和床所对的是同一个方向,所以方才她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电视机上,也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此时此刻,他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沉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蔓延开来,见她望来,他对上她的视线,方才在心中翻涌的诸多感思,如今却是不知该如何言表。几秒的沉寂过后,他声音低哑地开口,“你那时,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毅然决然地走上灰暗的舞台,也是这样孤注一掷地面对凶残的侵略者,也是这样寡不敌众地被逼至再无退路,也是这样……倒在血色浸染的舞台上,孤独而又苍凉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白疏影微微叹出一口气,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看样子,方才电视中播出的那些画面,已经一帧不落地被他收入了眼底。
打心底里讲,她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么狼狈不堪的画面。她希望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的“东方夜莺”,而不是那样一副满身血污的样子。
电视剧为了艺术感,已经将那一幕画面美化了很多,然而自己在剧中那副鬓发凌乱、浑身鲜血的样子看起来依旧是那么触目惊心,剧中尚且如此,何况当时真正死在枪下的自己?
她自己想来尚且觉得不忍直视,而像他这种亲身上过战场的人,更是不难想象出一具被无数子弹洞穿的尸体会是什么样一副惨状。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不安,但最终,她还是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摇了摇头,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我的枪法比握瑜好多了,她只打死了三个人,而我打死了八个。不过王导坚持说三个足够,再多就夸张了,毕竟这部剧是民国爱情片而不是抗日神剧……”
话说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太对,但却已经来不及收回,只得讪讪地笑了笑,道,“其实也没电视剧里那么夸张,电视剧拍得那么惨,完全是为了博取观众的眼泪。我当时是自杀的,直接一枪,干净利落。”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对上他的视线,诚恳道,“我说的都是真……”
话音未落,身子却被他上前一步拥入了怀中。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仿佛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白疏影怔了怔,嘴角挽起一个笑容,伸出手去回抱他的身子,却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悔与沉痛,“此生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时,我没能鼓起勇气带你走。”
那一天他在台下最后一次听她的曲子,本想问她是否愿意与他一同离去,然而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却成为是否愿意做他的新娘。
之所以没能说出口,不仅是因为她一直以来若即若离的态度,而是他也有过考量,就算是带她离开,又该将她安置在哪里呢?他的家乡早已沦陷,世上也没有了别的亲人,带她走,难道要让她随军辗转,一路受尽颠沛流离?
于是再三思量,他最终没能将那句话说出来。让她留在南京也好,至少还有秦老板的照拂。
他本以为这会是最好的结果,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战争竟会持续这么久,敌兵来势汹汹,中央为保全大局,不得不下达了政府西迁的指令,而南京,也最终未能幸免于战火。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无论如何,他也要将她带离南京,纵使举国烽火连天,纵使没有一处能够安定,至少他会在她的身边,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护她周全。
而不是……
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几次在脑海中翻涌,却在最后一刻,被她轻柔温婉的声音所驱散,“你说什么?”
他对上她的视线,深呼吸,低低道,“我说,此生我最后悔的事……”
她却抽回手来,伸出食指摇了摇,“错了,是前生。”
她的眼眸清澈明媚,目光中已然一派坚定。她并不知道顾文轩曾经的那些考量,也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更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与她一同借尸还魂来到了21世纪,但是无论如何,这些在她的心中都已经是过去,她不愿再去提那些事,也不愿他再去想,不管前世发生了什么,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