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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芸平复下情绪,沉吟片刻,道:“她既已知我们之事,定是不能留她的了。只是其中仍有许多不解之处,她是如何知晓绿珠之事的?若说那晚她瞧见了,不该如今独自一人时才说。若说她没瞧见,又是凭什么一口咬定我便是凶手?她知道的事还有没有他人知道?还有,这肩头的纹身我从未示人,她似乎一见就变了脸色,而且这丫头在黑风寨初见我时,便脱口而出一声芸姨,她究竟对我的底细了解多少?”
丁达通不耐烦地端起一盆凉水:“把这丫头浇醒,拷问她一番不就得了!”
李佩芸慌忙阻止道:“你总是这般冲动,要问也不能在这里,这里到底是林家的地方!不如我们先把她拉到昆山,问得出问不出,都就近作掉她!”
丁达通连声称好,找来一破旧的布袋将月溪塞了进去,李佩芸小心收拾好帐房、关好果庄大门,二人驾着林家马车,直奔昆山。
山中寒意渐甚,路途崎岖,丁达通虽值壮年,但常年流连赌坊,空长一副皮囊,并无多大气力,这会儿扛着一个大活人进山,并不轻松,一路上换了几次手,才来到半山腰处。
“不……不行了,别再上了,累死了!”丁达通一把把月溪甩在地上,气喘吁吁。
月溪被这一摔,醒了过来,拼命呼救挣扎。
李佩芸也是又累又冷,见月溪醒来,便打开布袋,将她拖了出来。天色不早,山中非久待之地,她打算速问速决:“说!你都知道些什么?说了我便放了你,不说,就让你跟那绿珠一般,葬身这昆山之中!反正多杀你一个,也不多!”
月溪经过一路的颠簸,此时已是头晕脑胀,浑身乏力,她挣扎着站起身,咬牙切齿:“原来绿珠也是你杀的!”
李佩芸被月溪的话弄得莫名异常,她不是早知自己是谋害绿珠的凶手么,怎么说出“原来绿珠也是你杀的”这话?她还杀了谁?倒是丁达通先按捺不住,大声道:“你这个丫头左一句右一句的,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死到临头,还要信口胡诌,快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否则有你好受的!”
“你才让人摸不着头脑!你才死到临头!你可知她会杀了你!”月溪一来脑中的确一团浆糊,二来也想寻着机会逃跑,不如把这局面搅得越乱越好。
此语一出,三人面面相觑。
最先反应过来的李佩芸凶相毕露,恶狠狠地对月溪道:“我看你这丫头是活得不耐烦,开始胡言乱语了吧!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还知道什么?绿珠之事还有没有旁人知道?在黑风寨时,你为何一见到我便脱口而出芸姨?”
月溪冷哼一声:“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还知他有一块貔貅的玉珮,和你身上的纹身一模一样!你早就嫌他碍事了,对不对?杀了我,然后就是他!”事到如今,只好连唬带诈了。
李佩芸心下大惊,这丫头怎么获知她的心事?她原本也只是想在林家混口饭吃而已,瞧了果庄帐目才发现,这林家橘园要是好好经营,每年获利相当可观。林老爷生性软弱,林少爷只知耕种,林小姐又迟早要出嫁,她若能成为林家的大夫人,往后别说是生计了,就是锦衣玉食也并非不可。于是她伺候了那秃头老色和尚几日,借签语令林震东对她动了心思,又整日里细心作帐,获得林家人的信任。就在她以为一切按部就班时,丁达通却出现了。原来他自黑风寨逃出后,无处可去,只得藏身江城,到处骗吃骗喝。想当年他夫妻二人也都是大户人家,成亲没多久,丁达通染上赌瘾,把她也拉了去,家产挥霍一空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只得逃往外省躲债,之后便是误入黑风寨。好在她命不该绝,遇到林氏父女。谁成想,天意弄人,居然又让她在果庄遇见这令她恨得牙直痒痒的丁达通!她是真的想杀了他,只是一来没寻着机会,二来眼下也需要帮手,没想到,林月溪一语就把她的心事戳破!
她恼羞成怒,从靴脚处抽出一把尖刀,向月溪扑去:“死丫头,你若一心找死,便怪不得我了!”
“哎……”丁达通一手扼住李佩芸的手腕,一手夺过尖刀:“动手前先把咱俩的事儿说清!我看她说的话倒是有三分道理。你要是攀上林家那老头儿了,我倒真的多余了。”他的貔貅玉珮可是传家宝,这丫头是如何知道的?看来她绝不是信口开河。
“达……达通!”李佩芸终究是女子,手腕被扼得生疼,她一边极力掰开丁达通的手,一边求饶:“你莫要中了这丫头的计,她不过是想离间我俩,伺机逃跑而已!”
丁达通?月溪恍然大悟,原来这男子是丁达通!此时的她心思动得极快,大声对丁达通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你当日在黑风寨弃她而去,你以为她不恼你,不恨你?她现在只是利用你!一旦你没了用处,就成了她当上林家女主人的绊脚石!到时你就会同我和绿珠一样,做了这昆山的孤魂野鬼!她方才也说了,杀一人是杀,杀两人也是杀!她既已动了杀机,便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眼见丁达通面色愈发难看,李佩芸急了,再任由这丫头说下去,他若真犯了混,她的小命就先保不住了。她不顾一切向月溪撞去,月溪慌不择路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去,眼前一黑,摔落山崖……
※※※
震东忐忑不安地盯着窗外漫天雪花,心里盘算着,小溪已去了两个时辰,天大的事也该问清楚了,该不会是佩芸有了其它想法吧?思及此,他披上斗篷,向果庄走去。
果庄门大敞着,蜜橘散落一地,几个放银两的抽屉全被拉开,一派被洗劫一空的景象。震东大惊,隐约听见帐房有动静,便试探着向里探头喊去:“佩芸?小溪?”
话音未落,李佩芸抱着一个包裹从帐房跑出来。
“佩芸!出了何事?你怎么这般模样?小溪呢?”震东见她鼻青脸肿,头发散乱,神情慌张。
“唔……在……在里面……”李佩芸随手向里指去,趁机夺路而逃。
震东心中起疑,拉住她:“你这包裹里装了什么?果庄怎么这般样子?”
李佩芸一边挣脱,一边哀求:“林老爷,你莫要怪我,我原也想好好与你过日子的,只怪你那宝贝女儿,不知为何知晓那么多事,还挑唆了那混球如此待我,把我打得命都快没了!人是他杀的,银子是他拿的,我只拿了我应得的!看在我也伺候了你几日的份上,让我走吧,我保证,往后绝不再这江城出现!”
震东虽对李佩芸之语云里雾里,但也知此时绝不能让她走了,他由着她竭力撕扯,就是不松手:“不行,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你跟我去见官,跟我去官府!你快说,小溪在哪里?”
李佩芸见挣脱不掉,发起狠劲儿,对着震东的手臂张口狠狠咬下去,直至咬出血渍来。趁他吃疼松手之际,随手抄起一条板凳,向他头部击去。她喘着粗气,望着被打倒在地的林震东,搂紧住手中的包裹,向外跑去。
“小……小溪在哪里?”震东尚存一丝意识,拼命伸手抓住李佩芸的裤角。
李佩芸踢开他,冷笑道:“不摔死也会冻死,只可怜了那痴情的欧阳晟!”
☆、第八十节 山洞
月溪嘤咛一声,费力地睁开眼睛。她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从前世饮下毒酒,到重生,再到如今又踏上黄泉路,一切一切好象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而她还是没能逃脱被害的厄运,甚至连前世也没活过。
只是,冰冷阴森的黄泉路,怎么会如春天般温暖?而且,黑白无常呢,怎么还不来?
她用力咬咬自己的下唇,好疼!她没死么?
月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水雾缭绕的洞穴,此时的洞口已被厚厚的积雪封住,使得这个洞穴眼下看起来更像一间密室。她又看看自己,奇怪,明明是从那么高的山上坠下,怎么身上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之外,一点儿事也没有?
她挣扎着站起身,刚抬起脚,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欧阳晟?!”月溪看着躺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的欧阳晟大吃一惊,她在坠山时依稀看见了他的脸,但她也只以为那不过是她死前的幻觉而已。看来那不是幻觉,他的确是来救她了!
看着遍体鳞伤的他,血迹斑斑,毫无生气,再看看自己,安然无恙,毫发无伤,月溪扑倒在他身上,痛哭不已。一定又是他救了她,一定是他护着她坠落山崖,一定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背进洞穴。他这个笨蛋,这个自己怎么推也推不开的笨蛋,这个一心一意守护着自己的笨蛋!他原本可以长命百岁的,他原本可以有一个顺顺当当的人生,为何她要重生,连累他一次又一次?早知如此,她宁愿死的是自己!
哭了一阵,欧阳晟仍是一动不动,鼻息、心跳全然感觉不到,月溪手足无措之际,瞧见山洞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汤池,正咕嘟咕嘟向外蒸腾出一股股热气。她走到池边,只见汤池水呈现乳白色,左边刻着“坤池”,右边刻着“乾池”,中间有一道弯曲的石壁,使整个汤池看起来像一个八卦。
汤池旁边的墙壁上,被凿出数百个石洞来,仔细看去,每个石洞里都放了一个袖珍精致的小盒。月溪随手拿出一个小盒打开,只见内里被分成两格,一格放了一粒药丸,分别写着“死得快、死得慢”。她不解,又打开另外一个盒子,内里也是如此,两粒药丸,分别写着“好得快、好得慢”。她逐个把石洞里的盒子打开,每个盒子里都是两粒药丸,有的写着“哑得快、哑得慢”,有的写着“聋得快、聋得慢”,有的写着“瘫得快、瘫得慢”,有的写着“饿得快、饿得慢”……这都是什么?月溪想了想,拿出一粒“饿得慢”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不一会儿,一种饱实感充满她的腹部,当真不再有饥肠辘辘之感。她看看躺在地上的欧阳晟,又看看药丸,犹豫片刻,找出“死得快”和“好得快”两粒药丸,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况且她也想好了,若欧阳晟吃了“好得快”有什么不测,她便吃下那粒“死得快”,陪他一起去。
月溪把“好得快”放进欧阳晟的嘴里,从乾池含一口水,送入他的口中。池水溢出,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脖颈。月溪连忙又去乾池含来一口水,再送入他的口中。就这样来回了无数次,终于将那粒药丸灌进去。
月溪把“死得快”塞进口袋,疲倦地坐在欧阳晟身边喘息。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端详他的脸。宽阔但不突兀的额头,浓密但不压抑的剑眉,高挺的鼻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有着完美的弧线。月溪叹息一声,她能遇到这样的男子该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吧,生得好,身材好,待人好,脾气好,头脑好,更重要的是,对她好。想起二人在码头的第一次见面,他的大胡子当真可笑。想起二人在王母庙的第二次偶遇,他的犀利又令她意外。想起二人在马场的飞驰,令她兴奋不已。想起二人在运河上共度的一月,时有艰险时有甜蜜。想起二人在橘香满园的橘林中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