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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尧亭笑了。
陈絮指了指他的眼镜,问:“你近视吗?”
“一点点。只在看书的时候用。”
她的脑袋轻轻靠在书架上,又说:“我看过译文版,还看过同名电影。达西先生真的很矛盾。宽容大度又玻璃心,隐忍理性又矫情脆弱。但是,我喜欢他。”
他低声问:“喜欢他什么?”
“温柔、正直、睿智又长情。”
她抬起头,清澈纯净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里。强调一句,“我喜欢这样的男人。”
谢尧亭静默了会儿。
他最终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槐树咖啡馆就在书城后面小巷子里。
一栋三层高的洋房小楼改建而成,街道两旁都有高大的梧桐树。围墙很高,墙面因为岁月沉淀而斑驳陆离。
庭院是独立的,随意摆放了几只厚重的樟木长条桌。头顶有宽大的墨绿色伞。很适合举办小型的聚会活动。
陈絮跟在谢尧亭身后,走进来。
透过正面落地玻璃幕墙,能看到厅里棉麻质感的沙发,三两猫咪,一只卧在窗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另外一只踩着靠垫轻巧的跳上了猫爬架。
廊下的风铃泠泠作响。
老板林槐穿一件咖啡色围裙,正握着一把钨铁制的长细嘴壶,站在吧台里做手冲咖啡。
厅里很热闹,大概是在举办读书会的活动。年轻人聚在一起,个个争相表现自我,生怕落人下风,气氛倒像是一场辩论。
陈絮莫名放松下来。
谢尧亭在吧台前坐下来,把配好的中药药包递过去。“刚好来附近办事情,就给你带过来了。记得按时吃,过段时间来复诊。”
林槐有点亚健康,一直在吃中药调理身体。
林槐接过来,端出一盘花生酱夹心的小圆饼点心。并极力推介:“新开发的,试试。”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身后的陈絮,自我介绍道:“叫我林槐。”
陈絮也坐了下来,“我叫陈絮。”
林槐人很白,高高瘦瘦的,头上系了条日式头巾,落拓不羁的浪人模样。他歪着脑袋,笑着说:“我知道啊,早上我跟尧尧通电话了。”
陈絮脸颊蓦地一烫。
他是个自来熟,“小絮要喝什么饮料啊?”
谢尧亭替她答:“给她榨杯果汁。”
林槐:“我又没问你。”
他撇撇嘴,转身开始切水果。
厅里的音乐舒缓调柔,空气中有浓厚的咖啡香气。靠墙的展示柜中有一些旧物和书本,标牌提示是为藏区的希望小学援建募捐义卖的。
陈絮逡巡了一圈。回来握着果汁杯喝了一口,问林槐,“你身体不好吗?”
林槐口没遮拦:“前段时间天天在夜店通宵,黑白颠倒,得了一次带状疱疹。把我吓了个半死,还以为感染hpv了。后来,就听尧尧的话,开始修身养性了。吃中药是为了调理……”
他的话音未落,谢尧亭的脸都黑了。
随手拿了一只花生酱小圆饼塞在滔滔不绝的林槐嘴里,“吃你的吧。”
回去的路上,路过城隍庙。
华灯初上,天色渐晚。夜市开始出摊了。
地铁站出站口的位置有许多卖东西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支了个简易的小摊子,地上一堆腊梅花枝。每个枝条上都是花骨朵,玉蕊檀芯,黄灿灿的,挨挨藏藏的挤在一起,稀松的枝条连成一串。竖立的白色纸板上几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两元一支。
这种黄腊梅正值花期,在江城十分常见。
人来人往的,老人坐在那里,鲜有问津。像是都市电路板一样的繁密灯火上的静止背景。
路口有点堵,谢尧亭停车等红灯。
陈絮按下车窗,趴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谢尧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我家在神农架的老房子,后院里有两颗碗口粗的黄腊梅。花心是紫色的,一到季节,满树繁花,折下半开的花骨朵枝条插瓶,可以开十几天。”
陈絮用力吸鼻子嗅了下:“原来腊梅花的香味这么清淡,之前都没注意过。”
谢尧亭转了方向盘,找了合适的位置停车,提议道:“我们去买几枝吧。”
陈絮蹲在花摊前,认真选了二十多枝半开的。
谢尧亭把钱包的零钱都拿出来了,大概有两百块,递到老人手里,低声说:“早点回家。”
陈絮站在一旁,默声看着。
她心里有一瞬的波澜起伏,但是没吭声。
老人握住谢尧亭的手,一直在道谢,又从随身携带的小包翻出两张旧报纸。
陈絮接过来,裹住花枝,抱在怀里。
第12章 3…4…1
4。山居(1)
次日,天光晴好,碧空如洗。
谢尧亭带陈絮去了城郊的竹溪山爬山,林槐同行。这里山气清新,遍植翠竹,山涧多清泉小溪,因此得名。后山有一间寺庙,住持清和禅师与谢尧亭相熟。冬日山景难免有些萧条枯索,参天古木的枝条都是灰褐色的。
撩雾初散,远处青山隐隐。一条石板铺成的阶梯随山势蜿蜒。
节假日,户外活动的人很多,山道上的游客三三两两。刚开始地势平缓,还有小朋友不停的上下打打闹闹。陈絮兴冲冲的,蹦蹦跳跳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快步拾级而上。
谢尧亭一身休闲装扮,斜背着挎包,带了简单的行李,施施然跟在后面。
陈絮很开心。
她站在高处,双手交汇在头顶上,冲谢尧亭挥了挥,笑着催促他:“你们快点啊。”
山势渐渐陡峭。灿阳当空,微风轻拂起她的发丝。她光洁白皙的额上微微沁了汗,眼睛亮晶晶的,轮廓像是镶了一层金边。活力十足的少艾之年。
谢尧亭无奈笑笑,一手撑在膝盖长出一口气。
林槐一屁股坐在阶梯上,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烟,点燃了,捏在指尖,喘着粗气摇摇头,“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特么的要散架了,得停下来歇歇。”
陈絮灵巧的跳上两级台阶,双手扣在唇边,握成喇叭状,大声说:“那我去前面等你们哦。”
她又看一眼低处的谢尧亭。
他仰着脸,唇角噙着温和的笑容,微微侧身站在道路旁,给其他行人让了道。他冲她轻轻摆了摆手,用口型说去吧。她这才安心的转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全身心的信任。
林槐仰头看他,嘲讽的呵笑了一声。
他轻轻掸了掸烟灰,问:“你这究竟是爱心泛滥,还是真的情不自禁了?”
谢尧亭一怔。
事实上,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被林槐略带讥诮似的问出来,仔细一想,竟然会有一瞬间的意外。年纪与道德,罪恶感与愧疚,这些都与他传统保守的三观相背离,以至于他从未往风月方面联想过。
谢尧亭沉默片刻,平静道:“我爱心泛滥,帮她只是为了做慈善。”
林槐不以为然,耸耸肩,“待会见到菩萨,但愿你也能……心口如一。”
谢尧亭没有接他的话。
他重新迈开脚步,淡淡道:“走吧。”
林槐站起来,在垃圾桶上掐灭烟卷,突然说:“我见到叶茯苓了。”
谢尧亭脚步一顿,随口问了句:“她不是出国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槐觑了眼他的脸色:“前阵子吧。上周聚会时见到了。”
沉默无话。
他也曾有过鲜衣怒马的青春年少时光。也曾听她亲口承认和别人在一起,也曾因爱而伤,食不下咽,漫漫长夜辗转反侧,失眠到天亮。能一直爱下去,才能算是用情至深吧。长情与寡情,有时候也只是一刹,想通了,便能释怀了。
陈絮半途又折返回来了。
她背着双肩包,手中小心翼翼的举着一只在路边小摊买的竹筒糯米粽子。
清甜的香味简直迷人。
“这个好吃的。你尝尝吧?”她很殷勤,满心愉悦递过来。
谢尧亭很给面子的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挑,抬手极其自然的替她摘掉了唇边粘着的半粒米。
他低声笑道:“中午寺里有素斋,全部都用竹子入菜。有一道是用糯米、竹笋干和豆腐,加酱油蒸熟成的饭团,你一定会喜欢吃的。”
陈絮很期待,点点头,“嗯。”
林槐从他们身边经过,装模作样的大声咳嗽了下,无语。
攀至山顶,有一间古旧的教堂。游客大多聚集于此。穿过竹林,通往后山的路愈见清幽。古木参天,迂回曲折,落叶与尘埃铺满山道,有一种颓废萧瑟的美感。
水岩寺是一座两进的庭院,因山势而建。
墙砖是灰色的,角落里蒙着一层绿色的苔藓,有种斑驳的岁月感。门开着,中庭栽一颗百年的香樟树。穿青灰色僧袍的小师傅正握着一柄笤帚打扫落叶。看到谢尧亭,他往外迎了几步,双手合十,招呼道:“居士到了,住持已经恭候多时。”
小师傅又道:“两位施主请随我来用斋饭。”
谢尧亭也双手合十还礼,低声道:“有劳了。”
他侧过脸,又低声安排陈絮,“我去给清河禅师诊脉。你吃过饭等我一会儿,晚上我们就住在山上。”
陈絮连忙点头,“嗯,好的。”
寺庙后院是僧人居住的厢房。毗邻一片茂密的小竹林,竹影潇潇,映在窗上,别有一番山居趣味。
吃罢斋饭,林槐自来熟的去后山菜地劳动。
陈絮在正殿前的阶梯上坐了一会儿。殿内有厚重的檀香味道,还有僧人在蒲团上打坐做午课。远离都市的喧嚣,周遭难得寂静,能听到鸡叫鸟鸣,甚至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炉上的铸铁壶咕噜咕噜的冒着白烟。
一室茶香。
谢尧亭说:“病情控制的很好。肿块没有再继续变大,我再调整个方子。还是跟上次来时一样,我建议您能下山一趟,用西医的方式做个全面检查。”
清和禅师发须皆灰白,宝相庄严。他徐徐说:“生死有命。阿弥陀佛。”
谢尧亭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清和禅师缓缓开口,问:“居士似有难言之事?”
谢尧亭低头抿了口茶水,清静的眸中有些恍惚神色。他低声道:“红尘男女的世俗之事而已,不值一提。”
禅师慈祥一笑,“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谢尧亭垂眸静默了会儿,“她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她算是我的小辈,年纪还小。这让我有罪恶感。”
山里黑的早,傍晚的寺庙黑灯瞎火的,只有单调的静谧。
月亮爬上来,一味的冷。
陈絮点燃了三支香,跪在蒲团上,虔诚的对着供奉的佛像拜了三下,插在主殿外面的青石鼎炉里。她双手合十,将心中所求低声念出,“我希望,能快些长大。我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快乐。我希望,他能喜欢我。我还希望,能有个家。”
“呵,都像你这么贪心,菩萨怎么忙的过来?”
殿宇中的黑暗角落突然传出一把冷峭的声音,冷淡,又讥诮。
陈絮被吓了一跳,惊慌的望过去。“是谁?”
周弋从黑暗中走出来。佛像前供奉的莲花灯影影绰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