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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慰着自己,走慢点,看得仔细点也许会发现得更多,所以你在一地的碎片里艰难地前行,浑身血肉都被割破也咬牙忍着,却没想到前头那个人不仅避过了这些鲜血淋漓,甚至还准确地从它们中间挑选出有用的那几个,把它们拼在了一起,用来解开最后的谜题。
怎么可能让人不沮丧。
根本做不到的。
季甜想着,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肃海,他还是之前的姿势,即便坐在舒服的真皮座椅里也未曾放松分毫,肩背笔直,眉眼冷冽,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附近的区域,如同一只静静盘旋、随时准备俯冲而下的猎鹰。
然而从来都没有什么天生如此,猎鹰在成为天空霸主之前,不知道折过多少次翼,又多少次重新站起。
只是这就是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了。
忽然,对讲机又响了起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划破了车厢里一整片的宁静。
“目标二号出现,上身穿深蓝色羽绒服,下身穿同色牛仔裤,正从东南方向过来,经过惠民饺子馆,在鸿兴路口等待过马路。”
是周沙。
两个人猛地朝他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零星几个过马路的人中间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身穿深蓝色羽绒服的人。
他身材高大,却形销骨立,羽绒服穿在他身上都仿佛摇摇欲坠,被从缝隙灌进的一阵又一阵寒风吹得鼓胀。
他失踪的这段时间,瘦得几乎像变了一个人,唯独那双眼睛还和照片里一样,闪着莫名又亢奋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在喜悦的同时又小心翼翼,生怕被其他人发现。
许磊佝偻着背,站在人群里。他站得并不安稳,总是左顾右盼,几十秒的功夫,在几米宽的人行道边上,来回换了好几次位置。
“各单位回报,目标一号和目标三号还没有出现吗?”
目标一号是那个被诱拐的小女孩儿,目标三号则是在这系列案子中一直如同幽灵般存在的那名女性。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没有”的声音。
这时,红灯开始了最后三秒的闪烁,三、二、一地跳跃着,转眼变绿了。马路边的行人活动了起来,许磊也跟着他们,慢吞吞地从斑马线上穿过。
“副队,抓捕吗?”看着许磊迎面走过来,原本在马路另一头的章砚有些着急。
郑明光犹豫了一会儿:“再等等……各单位再注意看看,周围有没有落单的小女孩儿,和看似在做别的事儿,但其实在盯梢她的单身女性,仔细看,立刻回报。”
许磊过了马路,朝着东南方向继续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消防栓旁边停住了。
他挨着消防栓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已经被揉的皱皱的烟,没点燃,就凑近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而后,他背靠着消防栓,头抬起,眼神漫无目的的飘向天空。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在这儿呆着,我下去看看。”肃海低声说。
然而他刚一打开车门,许多声音潮水般的涌入,他在一片车水马龙的嘈杂声里捕捉到了一阵机械的、干涩的铃声,那声音拉得很长很长,却丝毫没有和缓,如同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有断开的可能,啪地一下抽打在旁观者的心上。
肃海猛地想起了那是什么声音。
他扑回车里,抓起对讲机朝那头大声喊道:“各单位立刻抓捕!重复一遍,立刻抓捕!”
那是汉唐爱心家园里,孩子们每天的下课铃声。
五点半,福利院里不值班的老师和前来实习学生正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聊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门卫从小房子里出来,把锁头打开,缓缓推开了铁门。
五十米开外,许磊站了起来。
他的猎物出笼了。
***
肃海从审讯室里出来,难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明明是隆冬的季节,室内的温度温暖宜人,他却觉得一阵燥热,抬手又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陈佳期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副队……”
“怎么?”他一挑眉,“宋教授还没到吗?”
宋教授是X市师范大学的心理学教授,曾经几次协助过警方办案,在抓到许磊的第一时间,肃海就让人联系了他,希望能通过他窥探到许磊的精神世界,尽快找到那个被诱骗的小女孩。
“堵在三环上了,刚接到电话,上面发生了一起连环车祸,区域内大部分执勤交警都赶过去了,整个堵得水泄不通。”陈佳期从透明的观察口朝里面瞟了一眼,许磊正趴在桌子上,两只脏兮兮的大手捂着脸,肩头不停耸动。
从门缝里隐约传达他嚎啕大哭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肃海露出了些无奈的神情,又掺杂着丝丝缕缕的凝重:“一问起有关孩子的事情,他的情绪就失控了。”
陈佳期又朝里看了一眼,“他哭得挺惨的,看来是真的伤心。”
“他的精神状况比我们预估的要差很多,完全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我不知道他在这整起案件中,是一直都是这样的状况,还是突然恶化的,如果是前者……”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会怎么样?”陈佳期追问道。
肃海看了她一眼,忽然问,“许磊的精神结症是什么?”
陈佳期一愣,还是答道,“他女儿啊。”
“对,所以他需要另外一个小女孩儿来填补心里的空缺,”肃海道,“但是现在,这个小女孩儿也不见了。”
“……”
“今天是许磊一个人来的,那个神秘的‘第三人’和小女孩儿都不见踪影,按照之前的推测,许磊很有可能已经被放弃了,真正作为主谋的‘第三人’准备逃走,但是,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会带上小女孩儿呢?”肃海停了一下,感觉喉间有些干涩,但还是把剩下的半句说完了,“带上倒也好,但是万一她并没有这个打算……总之这才是我担心的。”
陈佳期听出了他的意思,现在许磊已经落网,还有一个嫌犯在逃,当务之急就是立刻能够锁定她的行踪,找到被诱拐的小女孩儿,确定她的安全。
“我再去联系一下宋教授。”
她刚一转头,正好撞到了迎面走过来的顾少茴身上,鼻子被他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撞得生疼,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顾少茴忙伸手把她扶住。
“顾、顾法医?”陈佳期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疼得眼底都泛起了泪花。
“哎,是我。”顾少茴松了手,笑了笑,“你这么风风火火地干嘛去?”
“我联系一下宋教授……”陈佳期弱弱说道。
“你怎么过来了?”
“宋明哲?你们找他过来了?”
肃海和顾少茴几乎同时看着对方问道。
顾少茴耸了耸肩膀,“我听说你们抓到许磊了,过来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肃海挑眉看着他。
顾少茴走过去在他肩上擂了一拳,“怎么,小看人啊?我有法医学和心理学双学位好吗,你们找的那个宋明哲就是我师兄。”他冲审讯室的方向抬抬下巴,“说吧,我要是给你问出来了,怎么谢我?”
肃海转身打开了门,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回头请你吃饭。”
“又是这招啊,”顾少茴走了进去,在关上门之前冲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肩膀,“请我去你家吃饭,说起来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沈小姐了呢。”
半个小时以后,顾少茴还没从审讯室里出来,肃海隔着单向透视玻璃观察着。
许磊的情绪明显平稳了很多,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地抽泣,但已经没有先前歇斯底里的样子。顾少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语调平缓而温暖,从安全的话题一步步深入,每隔一会儿就放缓一下节奏,重新审视许磊的表现。
好在截止目前,许磊的反应都还不错。
肃海正看着,身后有人敲了敲门。
“副队,”陈佳期的声音,“宋教授来了。”
跟在陈佳期后面的男人个子很高,可能比肃海还要再高出几厘米,非常挺拔,原本合体的灰色西装被他解开了衣扣,随意地敞开着,大衣也搭在了手臂上。衬衫的上面扣子也解开了两粒,露出一段脖颈来,喉结上下起伏着,显示着他正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您好,”肃海朝他伸出手,“您不是……?”
堵在三环上了?
“听说您这边情况紧急,还有人质下落不明,我下车跑过来的。”宋明哲天生一张冷淡的脸,没想到做事倒是十分认真热情,他跟肃海握了手,眼神不自觉地落到了后面。“里面是……少茴?”
肃海罕见地有些尴尬,对方一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结果没想到已经有人坐在了审讯室里面,干着自己该干的事,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厚道。
他咳了一声,“是顾法医,听说您二位是师兄弟?”
“是的,他是导师带的学生里年纪最小的,非常聪明,就是爱偷懒,”宋明哲笑了笑,他的语气里明明有融融暖意,偏偏脸上却还是大雪封山一样的冷峻,“不过他已经很多年不干这个了,这次恐怕是搞不定。”
他说着,头朝里面偏了偏,“我可以进去吗?”
“那就麻烦您了。”
随后,门被轻轻地推开,顾少茴应声望去,见记忆里总是严肃冷淡,甚至连每一根头发都恨不得拿直尺拉直了的师兄,这会儿一身凌乱,颇有些不羁地走了进来,一时愣了一下。
宋明哲冲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身边。
“许先生,好久不见。”
***
“许磊曾经是我的病人。”
从审讯室里出来以后,宋明哲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道。
然而周沙早就已经等得心急火燎,此刻实在没有心情从泛黄的回忆里开始听,直接问道,“他说他们最近在哪里落脚了吗?那个小女孩儿叫什么,现在在哪儿?”
宋明哲愣了一下。
不过他长得高大,一张脸上又明晃晃地写着“严肃”两个大字,这一愣,看起来就像是因为讲话被打断而感到不悦。
颇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莫名其妙就被风雨锁定的周沙:???
顾少茴赶忙道,“他没生气,就是天生面相凶恶,不说话的时候就像在读条准备发大招,你体谅体谅。”
宋明哲对他这个说法丝毫不介意,甚至还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道,“具体地址许磊自己也说不清,他的思维已经相当混乱了,各种信息在他的脑子里像一股股飓风,没头没脑地乱窜,碰到一起就彼此冲撞,——他的大脑就如同一个无序、混乱的战场,想要从里面快速又准确无误地找出一个士兵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那怎么办?”陈佳期也急了,抬头去看了看挂钟,现在是晚上的七点零二分,距离抓捕许磊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十二分钟,“这么久了,剩下的那个女的见许磊迟迟没有回去,肯定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会不会对小女孩儿下手?”
“别着急,我追问他的住处的时候,他虽然不能准确说出那个地方,但有几个词却反复地出现,我跟城市地图对比了一下,觉得最有可能的是这个地方。”
“秦华纱厂?”
“对。在谈话里,他几次提到自己晚上被火车的声音惊醒,害怕火车把欣欣带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还说到了那附近有一个幼儿园,欣欣原本很高兴,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