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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朝参日。
大黎律法规定,每逢朝殿,结束后皇帝需赏官员一餐“廊下食”,大约一日三头羊作为消耗,不算简陋,却也不可能奢华。
文官们凑在一块儿聊今日朝堂之事,武官们则互相琢磨着如何对圣人自请下次随船出海,正商量着,他们便闻见了宫人端来的膳食味儿。
因着大黎如今的日子过的不错,风调雨顺,官员们这餐“廊下食”还算可期,除了炙羊肉外,他们还发现一样新品——
“这,莫非是麻婆豆腐?”
有家眷宣扬过这道菜的官员,一眼就认出了那红油里的豆腐是何物。
“正是,前些日子梓童尝之以为好,朕便着人去食肆买来与诸位爱卿同享,诸卿以为如何?”陆懿宁的声音由远及近,淡淡地问着朝中众人。
官员们朝她拜过后面面相觑,很快,宰相起了个头,率先颂道:“圣人英明,娘娘英明,臣已听闻此菜肴价格虽贱,却尝之极好,颜色极佳,臣等谢过圣人赏赐!”
“谢圣人赏赐!”众臣随之应道。
等陆懿宁走后,诸位臣子们便在心中开始琢磨她的想法了,一边吃豆腐一边琢磨。
但不论如何,最重要的是,这道菜已经呈到了皇帝的案上,他们接下来吃的是圣人同款!以后一定要让家眷们也多去那邹公食肆尝尝!
……
邹公食肆扬名宫廷时,邹德全正在同乐宁说起这入宫觐见的事情。
听闻圣人要召见自己,乐宁惊了惊,却又听得邹德全道:“莫要担忧,是皇后娘娘喜爱你这道豆腐,想要见见做出这豆腐的人罢了。”
乐宁心下了然,面上继续摆弄自己的汤,想了想同邹德全道:“师父,此事徒儿正要同您相商——”
邹德全道:“嗯?”
乐宁犹豫半晌,开口道:“我欲将这做豆腐的方子,以十文一份的价格卖出去。”
在这个手艺绝活儿都要藏着掖着的时代,她给出十文一个方子的价格,几乎等于白送。
邹德全并未想太多,只以为她是缺钱:“四郎,你或有不知……”
他细细同乐宁讲了对于一个厨师而言,特殊食方的重要性,有的厨子一生只擅长一道菜,却能将那道菜做到极致,盖因他有独门手法或是秘方,若是乐宁缺钱,可同他说说,他如今银钱充足,可解她燃眉之急。
乐宁耐心地等师父讲完,才道:“师父误会了,我并非缺钱,在师父这儿已是过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只是——”
“无论这豆腐做法,亦或是先前的炼油之术,皆神仙所授,我不敢藏私,仙家点化我皆为普度世人,如今这豆腐既价贱,亦是惠民之物,况且我如今年少,不至于江郎才尽,将之公布于我无妨,师父以为如何?”
乐宁其实没有要名扬天下的想法,但这东西一来确实也不是她发明的,她觉得应该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二来,系统恰好也发布了这个任务,与她不谋而合,所以她就来找邹德全商量了。
一时间,院内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乐宁面前的锅子被炖出呜呜的声响,格外悦耳。
陆宛祯蹲在不远处的墙角,将她与邹德全的谈话尽收耳中。
她未曾想到,这个从未读过圣贤书、不过九岁的小子,居然就能想到利民之计,让她不由对这小子刮目相看。
很快,锅里的香味儿飘了出来,陆宛祯从墙角轻巧跃下,跳到乐宁的脚边打转——
邹德全这才目光复杂地出声道:“你是这方子主人,自可随意处置……”
只是,他往日伴了前后两任皇帝,却直至今日,方知何为“治大国若烹小鲜”,如今竟让他在自己的小徒弟身上看见了,假以时日,此徒成就,必非他所能及。
乐宁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惊世骇俗之举,她如往常那般对邹德全笑着说了声谢谢师父,之后就揭开了盖子,让那鱼汤香味儿飘出。
乳白色的汤汁在里头翻滚,乐宁特意舀出一碗先递给邹德全,又同他道:“这豆腐与鲫鱼,皆是极鲜之物,今日我拿它们来煲了汤,师父或可尝尝?”
邹德全捧着碗,看着碗里那如仙人神话中的琼浆玉露一般颜色,鼻间已然飘进鲜美味道来,他轻轻吹了吹,热气伴着鲜味儿一并从他碗中拂开。
他就着边缘尝了一口——
鲫鱼鲜嫩到极致的味道同豆腐的豆香味融为一体,却被简单的盐所调和,不需多少调料,就已将这美味发挥到极致。
邹德全又轻咬了口豆腐,被那吸满鱼香味儿的汁液溅到,烫了一嘴儿,舌头痛的微微发麻的同时,眉间却出现几分笑意。
“不错。”他放下碗,背着手离开。
原地。
陆宛祯在乐宁的脚边打转。
鱼鱼鱼!这是她可以吃的鱼!她闻见香味了!
乐宁捞起鲫鱼,在凉水中过了一遍,又将表面煎过的皮给拨开,用著筷挑了挑里头的肉来尝,鲜到极致,就带了些甜,鲫鱼刺多,大约是因为这肉太美,若无盔甲以护,说不定要被吃绝。
陆宛祯见她不理睬自己,咬了咬牙,想起在邹德全四邻那儿见到的另一只狸奴,僵了几秒钟,十分不自然地往地上侧倒。
乐宁一低头,瞧见了在自己脚边露出白肚皮,假装矜持地交叠着前爪,目视前方的小猫儿,它纤细的腰线,雪白的皮毛却在自己的面前一览无遗。
乐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想到自己手臂上还没好的印子,她准备趁其不备再扑上去揉搓。
然而陆宛祯却等得有点儿不耐烦,见她很久不动作,以为她是不为所动,于是过了好一会儿……
陆宛祯沉默着,缓缓地动了动身子,改成了仰躺的姿势,雪白柔软的腹部全然呈现出来,还不忘歪了下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乐宁的脸庞,有些纳闷地“喵”了一声。
怎么滴?把人家睡过之后就不为所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我失宠了,我遇到了一个渣男。
第10章 桃花糕
自乐宁将那“豆腐”制作的方子公布出去后,望安城内的商户们但凡有条件的,皆各个做起了豆腐,此物本就无需甚昂贵原料,做出的自是价贱,家家户户居民买了豆腐回去后,做法虽无邹公食肆之美味,却也别有一番特色。
就连那些个原本在望安生活不大好的居民们,也咬咬牙挤出十个铜板去换了个方子,而后便在家中弄起了豆腐小作坊,收入也能勉强糊口。
这“豆腐”不论在望安,亦或是整个大黎,都是个新鲜物事,先前就有与望安城近的各城行商至望安瞧瞧近来这天子脚下有何新鲜物什——自然,大多数时候,洛阳的行商们皆是败兴而归。
因望安坊市制度严格,街市繁华自比不得洛阳,自前朝大运河开凿之后,扬州也隐有甚嚣尘上之势,好在望安城内皇族众多,家族门阀林立,望安底蕴依然傲视四方。
但这回,望安城内变化却让洛阳行商们大吃一惊。
“此物颜白如玉,我竟瞧不出是何原料,只隐约闻见豆香味——敢问大娘,这是何物?”
刚从洛阳来的行商张有面露稀奇地在望安城东市内,指着卖豆腐大娘的摊位好奇地问道。
只他如此一言,周围人便都看了过来,有人的脸上满是张狂,眼中只写着一句“连这个你都不知道?”
从来只有带来洛阳新品让旁人诧异,并未被人当乡巴佬瞧过的张有:“……”
倒是王大娘想起这豆腐方子出自何处,念起这方子近来给自己带来的收入,她面上便带了笑:“郎君定是外地人,此物乃是‘豆腐’,以大豆制成,若郎君想尝尝这豆腐风味,或可去那居仁坊内邹公食肆一试。”
“哦?邹公食肆我有所耳闻,可是那位告老的前御膳房总管所开?”张有如此问道。
围观的群众们一听,憋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同他道:
“不止呢!那邹公食肆还有炙肉串儿、各种豆腐、近日的鱼鲜花样也是良多……”
“如今眼见着是晌午的点了,你若不早些去,届时怕是无座……”
张有面露愕然,他不过一旬未来望安,怎多了如此多自己不晓得的玩意儿?
不多时,他面目肃然,决定近几日定要去邹公食肆走上一遭。
……
如此场景不仅在望安城内,偶有人早早挑了豆腐出城去卖的,听见有人打听,便也笑着同他们说起这豆腐的故事——
“听闻邹公近日收一小徒,天资聪颖,乃伊尹再世,不过总角之年却通达于庖厨之道,这豆腐便是出自他手。”
“此物尝之令我念念不忘,替我谢过那小郎君!他日我上望安赶考,定要亲自去邹公食肆会会他!”
以“豆腐”引发的讨论席卷望安周边,也不知从谁人开始,渐渐以“豆腐童子”称乐宁,自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乐宁正在跟邹德全准备初次入宫的事宜,或者说,主要是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是夜,她如往常那般找了个无人的空厢房,将自己梳洗一番之后,又整理好衣裳,将大木桶里的水一次次舀出去,这来回几十趟十分繁琐,但好在一个月也只如此三次大洗,余下时候她都只保持擦身习惯。
好在如今与她同住一室的大师兄苏含章因食肆事务诸多,已在食肆里头的休憩间住下,改为半旬回一次邹宅,她暴露身份的机会更少了许多,加上乐宁已习惯于梳洗时将屋内门窗紧锁,是以如今连她身边的芝麻都未知她真身。
将自己舒服地洗过之后,乐宁又从外头院里收了另一条布,打湿后召来芝麻,替她将浑身上下的毛都给擦一遍——
在此过程中,那小团子不仅不跑,还偶尔抬起前爪和后爪,仿若在指挥她“这儿还没擦干净”,直到闻见自己身上再无半分异味,才昂起脑袋矜持地走开。
留着乐宁在原地摇头笑。
自家的傻猫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旁人家的猫每日无事时便舔着毛将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唯有她家芝麻,从未有舔毛行为,也不知是否还小就离了母亲,从未有过捕猎行为便罢了,偶尔钻角落弄脏了自己,就会朝她小跑而来喵喵喵地叫。
示意她:铲屎佬,快给本小可爱擦干净!
乐宁也未见猫儿出过娘胎之后的变化,故而从未怀疑过自家猫主子的不正常,甚至还以芝麻如此依赖自己而乐。
如同现在,她将毛巾洗干净重新挂着晾,便进了屋子,方一躺下,毛绒团子就钻进了她的臂弯里,乐宁抬手从颈间开始给她顺毛,小声道:
“明日入宫觐见,也不知圣人是什么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呢。”
听她如此说,陆宛祯转头看着她,半晌后抬起前爪的肉垫敷衍地按在她的脸上,权当安慰:我见过许多次,莫怕,我两位阿娘都好得很呢……
乐宁被那带着软软绒毛的粉嫩肉垫踩在脸上,整个人登时幸福到发飘,忍不住抬手握着陆宛祯的前爪,放到唇边亲了一口,压抑着激动道:
“呜呜芝麻我也爱你,求求你再踩我两下吧?”
陆宛祯:“……”
她满脸抗拒地收回了爪子,恹恹地扭开脑袋,再次犹豫自己是否寻错了人,不如还是再去西南找找其他正常人?
如此想着,陆宛祯的尾巴不由自主地左右轻轻晃了晃。
乐宁见到,唇角勾起笑意,将臂弯收的更紧了一点,就这样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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