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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处处备受掣肘,一方面是碍于原身的身份,另一方面,和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开局,秦舫就弃子而逃,顺应局势不争不怒,随波逐流到这个境地。倘若走到败局,她也只会怪自己自作自受。秦淑为腹中新生的孩儿红光满面,秦舫在一旁喝着小酒,面色便是一般的红润。
日子仿佛就这么悠闲度过,直到正月末,出了一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变故——白马寺得道的高僧,玄阴大师,圆寂了。
白马寺收留樊莹,多半是得那位玄阴大师的允许,秦舫听人说过:玄阴未入佛道时,与樊太师是吃喝同席的好友。如今那位受过天罚的佛祖信徒死了,秦舫听闻消息,心思就惶惶。玄阴窥过天机,对樊莹的未来下过断言,或许这个因由,当初还给了自己一杯催吐的次等茶水。秦舫以为,玄阴对樊莹多有爱护,爱护樊莹的老人之中逝去了这一个,她便不虞。藉此,秦舫也将自己心头的不安搪塞过去。
第二日,秦舫竟日的预感方得应兆。天子朝堂,樊太师眼噙热泪,声言为那位老友伤心而起了告老之意,又谈起对小女儿命途的牵挂,势必就提及玄阴当初对樊莹的不祥之预。当下那位皇帝体恤臣子的烦恼,愿以真龙的纯阳之气为樊莹镇厄,朝臣老的老幼的幼,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到底没允樊太师的请辞。
秦淑对皇帝的情意早消磨得差不多,宫中又添新人,她都不以为意,只关怀自己将来生男生女,备着孩子从出生到将来三岁的衣服乐不可支。消息灵通的得力侍女得此来禀,秦淑听着当故事,倒是秦舫,握着茶杯的手倏时一抖,茶水泼了满身。
“晋王先时和我提过,他对樊莹有爱慕之心。”便说得是为晋王忧心。
秦淑扫一眼在身旁服侍的宫人,压低了声音,道:“幸而是在我的殿上。隔墙有耳,你说的这桩事,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即是一道惊雷。”
有皇帝和晋王同娶一家姐妹的事迹在先,无怪秦舫会作此推测:以为皇帝和弟弟争夺女人争上了瘾。这么想,却是冤枉那位皇帝了——
“辞官与嫁女,其中一件,樊太师必要成事。皇帝不舍他,因此顺他的心意,答应娶那秦家女。今日之事,便是如此。”
秦舫恍恍惚惚已不在听,待眼底重归清明,她定定看着秦淑,道:“阿姊,秦舫有求。”
*
节气还未散尽,东边蛮夷来扰。皇帝明是待客暗是拘压将晋王妃扣在宫中已有一月,他又令晋王远赴边陲领军退敌。
正月里,为了维护京中秩序,城中巡逻的军队添了兵力,此时都回了原位。各个军营借调频繁,到此时人事还未处理完毕。正月二十二日,晋王与皇帝在朝堂正面起了冲突,还在新婚的晋王不愿受此危命。军中已就近调了兵力,实在不必劳烦皇帝亲弟千里迢迢前往压阵,但皇帝卯了心,非逼晋王妥协不可。接连数日,晋王干脆就不再上朝奉君。待到二月二十八日入夜,晋王领了亲兵纠集人马直捣皇城内城。凭着多年经营,晋王仓促间凑出的队伍倒不逊色,比起人数胜在精干,更巧妙潜入内城,被发觉时,已将皇帝当晚落塌的妃子宫殿团团围住。
朝中之人,暗地都猜测皇帝何时灭晋王,又或晋王何时才造反,万没想到会是今时今日。晋王这棋下得不能更臭,成功的几率十中之一都谈不上。这么多年,晋王手上的势力早就成熟,不过缺一个合情合理令天下人信服的由头。或许等到老死,都不会有这个由头,为情所困就动了弑君的念头,这个理由虽然落了下成,周永贞却不愿意再等了。同样是入局易出局难。下了臭棋的晋王今夜或许死在乱箭之下一了白了,而今夜被晋王闲置的棋子,到明日,摆在面前的就是天翻地覆,油煎火烤,十方炼狱,求死不能。
一朝失败,晋王不止是个死鬼,届时,史书上亦是个悖君的蠢人。在此颓势之上,周永贞其实竭尽了全力。他毕竟也好奇,以他的实力,究竟能伤那位兄长到何种地步。
正月二十日,秦舫家姐的生日,晋王赴了宫中,与皇帝同坐了一席。两个大男人借了秦淑的生辰碰面,连礼物都未曾备下。
谁都不会料到,晋王被逼谋反,在周永章即位之前就预定了结果。周永贞曾是皇位的待选人,拉拢势力笼络朝臣,由他做来得心应手,但最终那些人的名单都落在周永章手上。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周永贞将朝臣们游说个十遍二十遍,那些歪瓜裂枣居心不良的臣子们,周永贞都兜在手上了。新帝即位,早看那些顽固的臣子不顺眼,周永章想要给朝中阵营大换血,已苦心盘算了那么多年。他和周永贞不同,比之更毒辣,比之更在意虚名。
八年之前,谁都以为晋王才是皇帝,遗诏本也是那么写,但后来,他的皇帝爹改了遗诏。见过玄阴之后才改的主意,因此他记恨过那位大师,其实心底也明白,天子之执,不可扭转。玄阴再巧舌如簧,都不可能游说老皇帝换掉心中皇位的人选,何况他并无插手政事的意愿。从皇位差一步被踢下来,周永贞今后几乎不可能做好周永章的臣子,因此皇帝让那位玄阴担了过失。既是于政事无干的高僧将周永贞出了局,便是认定他没有皇帝的运命,周永章日后也不该记恨他。
那位皇帝爹,还是估错了两个儿子的心。为了国事固然可以协作,其中机锋寒刃凛凛,可不是拿来当装饰的。周永贞和周永章亮敞敞落子对弈,若真有将军的机会,他不会放过。若真杀得了周永章,他势必要手起刀落。周永章赢了,顺势就能拔除朝中的害虫;他赢了,再花八年重新布局,又有何难。
周永贞眼中寒芒一闪。而周永章,抚掌捶了捶他的肩膀,下一刻,使力攥住他的咽喉。周永章动了杀手,眼中却无杀机。
“我反悔了,现在便杀了你。找到你谋逆的证据,一样可以给那帮蠢材定罪。”
周永贞一张脸顷刻便涨成了猪肝色,即便如此,他的手始终松松垂在两边。
待周永章松了手,久违的空气窜入肺腑,周永贞疼得屈着身子咳嗽起来。咳得眼角呛出眼泪,私下他终还是流露了一丝笑意。
周永章不过是在试探他。
第16章 (十六)
周永贞逆乱,被当场捉获,其同党按连夜审问出的名册,翌日清晨相继被捕。
听闻这个消息,周永贞正坐在茶楼里喝茶。来去有人层层掩护,他的真实相貌,根本无人窥见。
昨夜的棋局,他败了。非但败了,他还落进周永章的圈套。
这一日,京中在传,蛮夷突然扰乱边界,是受他修书蛊惑。
眯着眼睛细品茶香,周永贞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案轻轻扣着。他的失败,和周永章布下的暗棋脱不了干系。他吞吃下的棋子,不少是周永章动过手脚的,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毕竟还是疏漏了。
不提那些潜伏多年的隐患,就是樊太师……乃至那个毫不起眼的宋怀元,他都轻忽了。让宋怀元得到错误的信息,此在计划内,计划外,他却让宋怀元推测出了更多的情报。
虽然早就准备了金蝉脱壳的法子,但从此放下和周永章一较高下的机会,周永贞仍觉得空空落落。身为输家,便想将败处一项项罗列个明白。
这其中,周永贞最疑惑的是樊太师。樊太师向皇帝献女,看似是这几日的事,可按周永贞的推测,从送樊莹入白马寺那时,他就有此打算了。到玄阴圆寂,樊太师下定决心。
依樊太师素来待女儿的疼爱,何必委屈女儿在宫中度日,除非……他另有难言之隐。
因此,离开京城之前,周永贞决定去见一见那位樊太师。
*
周永贞反了,秦舫便是逆贼的家眷,得了秦淑的保护,她依然被贬为平民。一个与逆党沾上关联的平民不适合再待在皇宫后院,但秦淑执意要留下她。
秦淑抚着还不显形的肚子,令秦舫在身边坐下。姐姐妹妹的戏,她愈来愈乐在其中。秦淑虽没说出口,秦舫已看出,只要她愿意抛诸自由守在秦淑身边,秦淑就永远认她做妹妹。不知何时,秦淑待她,有了这般的依赖。
凭着这份依赖,秦舫要换一件东西。她要换樊莹的无忧。
“你为何总提起樊莹?”
“我心中不安。”
“哦?你关心她胜过我?”
“除了阿姊,她是世上我唯一的朋友。”
玄阴圆寂,太师献女,晋王谋反……那位被改了命格的樊莹,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秦舫无法预知答案,她只能尽自己的所能为樊莹求来庇荫。外头的疾风骤雨,最好不要伤到樊莹分毫。
传出周永贞下狱的第三天,朝堂揪出了替周永贞与蛮夷通信的那个人。正是前头在大殿哭兮兮要告老的樊太师。
樊太师虽是文官,二十年前曾以军师之名随军,在东边被蛮夷抓去做了半年的俘虏。樊太师悖国,二十年前就有人这么怀疑过了,尤其与樊太师素来不合的那些老臣,一个个都大呼“果真如此”。一时竟有人为晋王可惜,樊太师说不准是细作身份,晋王造反是年轻气盛被那老不死给撺掇的吧。
至于樊太师献女,他那女儿可是在成为细作之后生下的。樊太师原来的夫人生下女儿没几年就死了,说句不好听的,樊莹亲生的母亲究竟是不是那位故去的正夫人还没准。这个女儿,不会也是蛮夷安插的奸细吧?是了,是了,说不准的。前阵子,玄阴圆寂,听说死前突然瞎了眼,不会是戳穿了樊莹的身份,被那细作之女给害了?
谣言一时四起,若是没人暗中怂恿,根本不可能形成眼前的声势。
周永贞下狱的第五天,樊太师在天牢里畏罪自杀,皇帝以谋逆罪判了樊太师独女七日后处斩,送那位孤女在地下与父母团聚,来世换个清白家世。
朝中如周永章的期盼,血雨腥风之后改头换面,往日碍眼的面孔少了一大半。新朝廷还需要修养生息,皇帝倒是信心满满,以往待边界都是防守为主,周永章提了扩建军队的想法,这会儿也没人来反驳。小小的蛮夷之地,敢将细作安插到天子枕畔了,也该得预备好接受天子的怒气。
樊莹要被问斩,听闻这个消息,秦舫几欲昏厥。不过几日的工夫,樊莹的命运便转了几转,玄阴的预言,如今看来都不算错。
“阿姊,我要救她。”
可这时,秦淑都束手无策。皇命已向天下诏发。
一筹莫展之际,秦舫万没有想到,皇帝会指名要见她。
“我允许你见一个人。”
想说的自然是樊莹的名字,但凭她的身份,只能说出一个答案。双膝跪地,伏下身子埋着头,秦舫道:“陛下,我请见罪人永贞。”
龙椅上那个比周永贞年长了几岁的周永章,轻轻笑了笑。兄弟两个,外形相似是自然,便是说话声远远听来都神似。
“我问过那位弟弟,该拿你如何。他说该要留下你的命,你是一介女流,对我的江山没什么威胁。何况,今日一见,你确实像他说的软弱无用。”
秦舫捏了捏手下柔软的毯子,重复道:“陛下,我请见自己的夫君。”
那位皇帝笑了笑,道:“怕你心疼,他说过不愿见你了。”
不是不愿,是不必要吧。他们俩,可没什么感情。
“天子言出必践……”周永章搓搓胡须,道,“听说那位樊莹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