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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时,在一旁守着的集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前。
“危夫人,我家大人病了,还请回吧。”
凌秋泛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因为这个答复早在她意料之中,她早在路上就已经理清楚思路,到尚书府门前已经冷静下来。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此番前来真正的目的。
“请转告曲尚书,我此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拜访了。请她务必让我见上一面。”
凌秋泛的坚定倒是让集锦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久闻夫人的姐姐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方知,确是个人物。“危夫人想要见大人的原因,大人已经料到。大人给危夫人的答案,便是:请回吧。”
湛金听到这话直接就炸了,“你们——”
“湛金。”凌秋泛冷冷出声,“不得无礼。”言落又转回身,对着集锦作了一礼,集锦则还了一个大礼。“多谢姑娘。”
“危夫人言重。”
凌秋泛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一路来的重担终于在此刻卸下,头也不回的往马车走去,“湛金,我们回府。”
“夫人?!”湛金狠狠的剜了集锦一眼,得到后者一个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莫名有点傲气的眼神,愤然“哼”了一声上了马车,然后夺过车夫手里的缰绳,拿出把整条街的尘土都扬到刚刚那个大丫鬟的鼻子里去的架势狠狠甩下长鞭,领着马车绝尘而去。
半路上湛金气不过,但是相对于愤怒她更加不解为什么自家夫人在尚书府一个丫鬟面前就认了怂,于是她钻入车厢当着夫人的面直截了当的把问题抛了出来。
“将军此次难逃一劫……我亦不会独善己身。”凌秋泛看着小几上袅袅升起的茶烟,眸中染上一层倦意,“秋来风雨乱,我只希望曲尚书能够保护好雪霁,不让她卷入这场风雨之中。”
湛金一愣完全没有想到在几句你来我往的客套辞中竟然藏着这么个哑谜,“那曲尚书的回答是?”
凌秋泛会心一笑,“她回答是让我回去,其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明面上让我回去,让我安心,第二层则是暗中告诉我,我的意思她再清楚不过,让我离她们越远越好,只有将军府的人和事离她们越远,她就能更有把握护雪霁周全。”
湛金听完后本就乱七八糟的情绪干脆聚在一团碾压成石头似得重重坠在心里,自家夫人和那位曲尚书,她竟一时不知该说她们冷静到可怕,还是理智到可怕。她从跟着危岳雁的那一刻起便知道,帝京风雨骤,将军身在高位又摊上这么个多疑的君主,将来的日子定不好过。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想到,将军日后的妻子居然肯以一己置身,随将军共赴这场浩劫。
君若磐石,妾自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幸有君心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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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将军府里,凌秋泛想要前往书阁里坐一坐,这是自危岳雁出征后她养成的习惯。半路上却遇见了一个多日不见但同在府中的人。
“老身听说了将军的事,姑娘莫要太担心了。”息婆婆同凌秋泛在亭子里坐下,她将怀里的琴安放在桌上,伸手将凌秋泛冻得冰凉的手捂在自己不再细腻的手心里。
危氏一族人丁不旺,将军府里头唯一的长辈也就只有一个危承旭,但这位二老爷脾气古怪深居简出,且男女有别凌秋泛自然不会与其太过亲近。身边的丫鬟小的那些不论,且说湛金和绿沉虽然懂事,终究阅历尚浅,与她们说心事也难吐快意,依照凌秋泛的性子也断然不会与丫鬟无话不谈——哪怕是危岳雁的心腹。
或许是因缘注定,息婆婆的到来还真是让凌秋泛寻到了一位好听众,于是她便将连日来的苦闷倾倒而出,息婆婆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聆听,待凌秋泛说完才叹了一声。
“将军阵前半死生,朝堂上居然还有人要诬陷她,这些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婆婆相信将军?”凌秋泛浅笑。
息婆婆点了点头,“自然相信。”已不再澄澈的眸中逐渐露出些缅怀,“老身的丈夫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孰料还被污名加身,至今沉冤未雪。故见将军、夫人如此,倍感痛惜。”
凌秋泛没想到息婆婆还有这等伤心事,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我还有个妹妹,嫁于当朝刑部尚书,那位曲尚书正是将军的政敌,人却是通情达理的。本没她什么事,只因这一层连襟关系,现在处境也颇为尴尬。”
凌秋泛说这话本是为了抒发情绪,孰料息婆婆听完猛地抬起头,握着凌秋泛的手同时用力,“曲尚书?曲姓在金陵江都皆算大姓,不知这位尚书姓甚名谁呀?”
“曲尚书,全名‘曲荃’。”凌秋泛虽然不知其意,仍答道。
息婆婆沉吟片刻,眸中有些复杂,全是凌秋泛看不懂的情绪。
“曲荃?……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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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危岳雁拥兵自重的言论在朝堂上彻底爆发,堆积如山的参本和量如海水的谏言几乎要将整个朝堂掀翻了去。若非这群人还顾忌着自己的荣华富贵,怕是立刻就能将反对自己言论的人活活揍死在朝堂上。
几个政派你来我往毫不示弱,唇枪舌战崩摧耳膜。危岳雁领兵在外,只因一道锋芒毕露的捷报就被人当朝列出九宗大罪来,反对声微乎其微,基本上除了几个政派利益撕扯,举朝都在劝御隆帝将人捉拿回朝审罚其罪。
在这出足以载入史册的闹剧现场,曲荃颔首低眉,手持笏板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然而她今日既然站在这里,就注定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诸臣话锋一转,跟彩排过似得,言论的首端就落在了曲荃的身上。
“曲尚书,你曾在殿上弹劾危岳雁三违军令,其结党私营之举你最清楚不过。不若今日就在圣前一并奏了。”
“曲尚书曾查出危岳雁私垄盐商之举措,不知可有核实?”
“刘大人这话倒是有趣,难道刘大人不知曲大人同危将军有连襟之系?”
“虽然曲尚书与危将军结有连襟之情,但朝堂之上岂可蒙蔽圣听,老臣相信曲大人能够如实秉奏。”
“……”
御隆帝流冕遮颜看不清神色,直到此时才微微抬首,说了他今日上朝的第一句话,“曲卿,那便由你来说。”
曲荃缓步出列,对着御隆帝躬身一揖,等站直后背脊如一杆青竹挺得笔直。
一贯舌绽莲花的曲尚书今日只说了两句话。
“臣以为,刀枪再狠,也狠不过言官的一张嘴,剑戟再利,也敌不过诸位同僚的一支笔。”
“危岳雁忠君报国之心,日月可鉴。臣愿以命担保。”
第一百六十七章 长街当哭
所有人都觉得曲荃是疯了。
锥心挖骨的言论如泼天的洪潮向她吞噬般席卷而来,御隆帝的眼神已经变得晦涩不明; 眉宇高挑显然是在重新审视他的刑部尚书——这把他亲手挑选的杀人刀。
然而这一切好像完全影响不到朝堂中心那个漠然而立的人。
不论周遭如何翻天覆海; 曲荃言毕缄口; 再无一字多言。
这种沉默甚至持续到了下朝; 凌雪霁目送文武百官全部登上马车行远后才把自己心尖上的人给盼到。伸出去的手却没有人接; 曲荃冲她摆了摆手,继而丢了魂儿似得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宫墙。
凌雪霁知她近日心思沉重; 也不好多劝,就让车夫跟在后头; 自己也不上车就在曲荃身边跟着一步一步走。曲荃步履缓慢却一直没有停顿; 凌雪霁何曾见过曲荃这幅模样,唯一要说眼熟的就是上回她因为金陵血案当朝死谏后的情形; 与近日到颇为相似。心里头像是沉了块实心巨石,凌雪霁脑子里有无数关于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的猜测,却一字不敢询问。
秋凉天寒; 虽不至于把人冻僵,但让人在寒风里头哆嗦打颤倒不含糊。等过了坊门入了新市; 凌雪霁终于忍不住回头让马车停下; 自己钻进去取备着的罩袍,膝盖刚沾到车厢绒垫忽的一阵狂风将车帘卷了开去夹带着零星的雨屑扫在凌雪霁的身上; 小几上的吸磁茶盏被这股大力掀翻茶汤洒上裙裾,凌雪霁有些烦躁的取出巾帕擦拭,一会功夫车厢外的骤雨便笼罩了整座金陵城。
凌雪霁心中一凛卷起车帘就往外看,果见曲荃已经走出两丈开外; 身边是狂风急雨和四散奔跑着避雨的金陵百姓,她一人踽踽独行在漫天雨幕之中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孑然疏离仿佛已作别人间。
“曲荃你穿……”
凌雪霁喘息着跑到人身边,手上举着厚实的外袍想要给人披上的一瞬间,曲荃突然身子一矮,当着漫天凄雨十里长街,直挺挺跪倒下去,被雨水淋透的消瘦肩膀止不住的颤抖,滚烫的液体混着从天而落的寒凉打落在撑在泥水积滩中的手背上。
这一刻,凌雪霁突然明白了曲荃昨夜请她陪自己一起上朝的原因。
曲荃跪坐在雨地里,满脸湿渍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滚烫的液体依然在止不住的往下落,眼前模糊一片分不清人与物,伤与悲。她失控了,承受了四年千钧之力的细丝终于在这一刻崩断,如洪涛骇浪,如大厦倾颓,摧枯拉朽般毁灭的干干净净。
她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避无可避,自己被削危岳雁也难逃一劫,她们分明是死对头,却也算得上另一种层面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被人要挟,施压,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是她原本为自己定下的计划,可是在真正听到那些剜心刺骨的谏言时,她失控了,她做了一件往日想也不可能想象的蠢事——
在所有人都放弃危岳雁的时候,孤身站出来,帮危岳雁说话。
疑心就疑心吧,罢官就罢官吧,斩首就斩首吧……只当她曲荃从此疯魔痴癫,拒了这腐朽恶臭令人作呕的世间吧!
她扬起头望着昏如暮时的天穹一片灰黄,突然惨笑出声。值此满城风雨之际,南疆怕是还没收到消息吧。危岳雁此时在做什么呢?酣畅淋漓的布阵杀敌?抑或是在同将士们分麾下炙翻弦高歌?
不论如何,在被风雨侵袭前,你也算享有一段轻松快意的时光吧,可谓幸运之至。
而我的父亲,却是葬身沙场,前尘散尽音容绝,还要被人栽上千古骂名,受万人唾弃!
我的外祖父,更是如我今日一般身在殿上。他被褫夺数十载荣光,被抹去数十载功绩,卸下一身骄傲跪在金殿中央受那千夫所指!屈辱至极!
曲荃阖上眼,任脸上纵横涕零温热一阵接上一阵,这些事情早已储存在她脑海里四年来无一日不在折磨着她,可是今日当她真正站在殿上切身感受到的时候,就好比上刑狱司认领戴了重刑被折腾到死的亲人尸体时,被人押着一件一件观看亲人生时受过的刑具,不止看,还得听耳边详详细细的功用解说和这些刑具刺入皮肉后惊悚骇人的反应……仿佛亲眼看着自己的至亲被捆缚在上面,受尽苦楚绝望惨嚎。
她再也支撑不住,就在她眼前模糊即将失去神识的那一刻,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在她的肩头为她抵挡住一身的寒凉,雨声依旧却没有更多的雨点打在面上身上,她抬头去看只见一把半绘香兰的伞遮在她顶上,伞下是一张足以慰藉半生风霜的笑靥。
幸好还有你。
曲荃松弛下来软靠过去,她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付与她,留灵魂在此间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