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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虽是如此,凌玥仍惊疑不定,望着长明殿内摆设不到片刻,眼前浮现的全变成太傅持剑时的样子,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目美艳又凌厉,极力隐忍着其中的愤怒和失望。
她又打了个哆嗦。
秋慧偷偷叹息,快步走到冷风簌簌的窗边,将窗扇合上。
转身就望见小皇帝急吼吼往长明殿外跑。她又匆忙过去追,口中喊着:“陛下又要做什么去?”
凌玥没回她,继续跑,拉开长明殿的门,凉意涌进来。稍一怔愣,驻足在门口。正南方向一座殿宇,朦胧夜色中仍是难掩恢弘气势,宏伟磅礴,正是用于举办朝会处理政事的太极殿。
一切都好像是大致不变,但又确实变了很多。
廊下两排宫卫神色肃穆,巍然不动地守在月色中。
她稀里糊涂站在门口,一只脚迈了出去,逃也不是,回头也不是。
秋慧追过来,将小皇帝挡在身后,低声吩咐另一名守夜的宫娥:“快去请太医。”
寅时初,太医诊治后退下,长明殿烛火渐熄,殿门关起。
凌玥和衣躺下,心中起伏不定。
从秋慧口中,凌玥得知,那日自己昏迷后被送往寝殿,长公主挡在殿外,声泪俱下,央求太傅放过小皇帝这一回。
相持之下,双方各让一步。
在王府悠闲度日的忠贤王,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被推举出来,暂代政事,成了未央国的摄政王。
此后凌玥被送到玉泉寺念了三个月的经,回来后安分不少,就是看见太傅时,惊惧避让之色更甚,恨不得夹着尾巴跑。
眼下,凌玥就很能体会那种夹尾而逃的狼狈和恐惧。
言婍手握一把能砍她脑袋的剑,简直比掌握请家长大权的教导主任可怕一万倍。
两年过去,不知道她又累积了多少过错。
太傅家里的“镇山河”,是否又寂寞难耐欲出山?
……
言婍坐在城南一处临水的木屋里,屋内摆满鲜花,桌上摆放美酒佳肴。
她身为太傅,又兼任大理寺卿,掌全国刑狱,刚正不阿,太傅又是唯一能让小皇帝胡闹时有所收敛的名号,加之她平日里多以冷脸示人,上至帝王,下至朝臣百姓,皆是礼让三分。
然而她此刻眼中浅藏一抹笑意,透过窗,凝望河上那座木桥。
不出意外,她等候的人会在一刻钟内,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步伐轻快地踩过木桥,带着惯有的狡黠神色,出现在她面前。
未满一刻钟,亲随言安闯入她的视线,一路小跑过河上一座桥,转过弯,来到门口。
大喘气过后,摸了把额头的汗,“主子,宫里出事了!”
“说是昨夜里丑时,陛下醒过来就记性错乱了,似是又发作那妙笔寻花的病症了。”
言婍一用力,指腹间拈着的那片粉嫩花瓣立刻溢出汁水,染湿了羊脂玉般的手指。
“宫里早上派人来请,没寻到主子,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找您的,主子您……”
没等亲随说完,她便起身离开,直奔宫城。
第3章 功课
“世间病症皆由外感或内伤而发,妙笔寻花乃心病所由,陛下此症未消,数次发作,还需医以心药,不可强施压力。”太医向言婍说完今日的复诊结果,欠身退下。
凌玥在屏风后踌躇了一会儿,探了几回脑袋,见太傅背对她,纹丝不动端坐于殿内,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绒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言婍却有如背后长了眼睛,转过身,站起来俯身行礼。
“太傅免礼。”
凌玥哪里敢让这位拜她,要不是怕被嫌没帝王风骨,她恨不得和对方对拜,再亲自把对方搀扶起来。
言婍今日来得仓促,未着官袍,青白色常服衬得那张面容姣好的脸愈发白净端正,身姿修长挺秀,直起身后,高过凌玥一个脑袋。
凌玥平视,看到她脖颈白皙秀颀,优雅光滑,又看到她下颌弧线柔美,小巧挺翘。意犹未尽,抬眼朝上看去,猝不及防地撞上太傅的目光。
原来太傅也在打量她。
凌玥又很没出息地生出一种上课走神被班主任抓包的惊惶感,悻悻地挪眼望向别处。
言婍眉心微拢,问道:“又不记得了?”
凌玥点头。
言婍又问:“长公主可曾来看过了?”
凌玥摇头。顿了顿,补充道:“说是去玉泉寺祈福了。”
场面有一瞬间的沉寂。
凌玥低声清了下嗓子,很警觉地在心里反思了一下自己刚刚那句话是不是哪个字眼显得很没有水平,导致太傅失望或生气。
“当真一分一毫都不记得了?”言婍不死心,继续问,“那么微臣这些时日教给陛下的东西,也都忘了?”
凌玥又轻轻摇头,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脑袋耷拉下去。
余光瞥见太傅脚步移动,朝她走过来,她连忙后退,急声道:“太傅您别生气,忘了的,我再学一遍,一定好好学!”只要别拿那把剑出来吓唬她,什么都好商量!
后面这句话她不敢讲,只敢睁着一双乌漆漆的大眼睛偷瞄对方反应,可怜兮兮的。
言婍在心里叹气,还有点想要哽咽出声。小皇帝现在的模样我见犹怜,惹人疼是惹人疼,终究抵不过她满肚子的悲伤。
昨日里这人还冲她撒娇喊好姐姐,为了少写些功课恨不得钻她怀里去,又约她去城南郊外游赏秋日美景,月下对饮,并肩看星海……今日里便一口一个“太傅”一个“您”,避她如蛇蝎。
何等的人生如梦。
“已是第三次了。”太傅幽幽地开口。不知是在提醒凌玥,还是提醒自己。
大概是受过佛经洗礼的灵魂会闪闪发光,她是在小皇帝从玉泉寺念完经回宫以后忽然被吸引的,慢慢发现对方的好,只是那时候已经晚了,剑都朝小皇帝拔。出来了,不论她看小皇帝有多好,小皇帝看她都是不好的。
自食恶果的言婍开始在小皇帝面前“痛改前非”,“一心向善”。
小皇帝渐渐被她的温柔和关怀感化,像一只终于被养熟了的小猫崽子,在她面前伸出小爪子跃跃欲试,发出一起玩耍的邀请。
就在这个时候,第一声噩耗传来——小皇帝失忆了!
其后,这样的情况又循环一次!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凌玥抬头,见太傅目光幽深,捉摸不透,更是将心提到嗓子眼,悄咪咪整理了一下裹在腿上的裙摆,严阵以待,打算一有异样拔腿就跑!太傅眼下手里是没拿剑,但不妨碍她回府去拿,言府的大宅子是先帝赐的,毗邻宫城,来回不过一个时辰。
她换上一副恭顺笑脸,指了指桌旁圆凳:“太傅,您坐。”坐下来,她好多些跑开的时间。
言婍眉头轻拧,缓缓摇头,迈步走向窗边书案,问道:“昨日授课,让陛下抄写《论语·雍也》,眼下无事,不若让微臣检查一番。”
她在书案边停下,目光一一扫过案上的笔墨纸砚,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凌玥看看自己整洁无比、一看就没动过笔的书案,又抬头看看负手而立的太傅,咽了口唾沫。
“不知陛下将抄写完的功课放在何处?”言婍微微垂首,瞥向她的脸。
春日里的阳光干燥又温暖,从窗口笼罩在太傅身上,凌玥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那层近乎透明的细软绒毛,能轻易地从一室浓郁的花香里分辨出来自太傅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浅淡而清新的气息,有着不同于太傅此刻神情的柔软与温和。
凌玥在这样美妙的嗅觉与视觉体验中感到一丝眩晕。
“哗啦”一声轻响,言婍已经将压在砚台下的那张纸抽出。
原先被砚台压着,没发觉这就是凌玥的功课,抽出来后,右上方一排蚊蝇小字在晌午的阳光中看得清清楚楚,歪七扭八地写着:“子曰:‘雍也,可使南”……到“南”字戛然而止。
凌玥顿感不妙,紧紧绞着手指。这个没完成功课的锅,该是她的还是她的,不因失忆而转移。
言婍面色平静,暂且看不出怒意,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
“太傅终日操劳,站着累,您坐。”凌玥急忙狗腿地端来椅子,请太傅坐下来,又亲自去关窗扇,
言婍坐下来后仍旧不发一言,将那页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压在上面,缓慢地敲击着。
凌玥瞧见那圆润光滑的指尖上有一小块不同于肤色的嫣红色,像是不小心沾了脂粉,寻到机会又试图转移话题,殷切笑道:“太傅喜欢用什么样的胭脂?秋慧说尚衣监又制了一种极好的胭脂,只用手指蘸一点便能染开好大一片,不仅颜色鲜艳,还甜香扑鼻,太傅容貌妍丽,用起来定是十分好看!朕这就让人送去太傅府里可好?”
言婍将那只碾碎过花瓣的手从书案边拿下,藏于衣袖,垂放在膝盖上,“陛下还是先说说,只抄写了开篇七个字的功课是怎么回事吧。”
凌玥既没成功转移话题,也没成功讨好太傅,垂下眼帘,咬着粉嘟嘟的下嘴唇,显出几分为难。
想来也是,太傅不似寻常女子涂脂抹粉,传说中的颜好任性,能力高有底气,一张素颜走天下,照样震慑全场。青州又是富庶之地,太傅出身的言氏乃青州望族,富甲一方,最不缺的就是钱。
她竟然妄图用一点小恩小惠笼络太傅的心,肤浅,愚蠢!
第4章 过错
“太傅。”凌玥轻轻喊了她一声,因为没有底气,声音软绵绵的。
她试探着捏住那页纸的边缘,见言婍不制止,迅速将它拿起,一本正经地打量着,口中分析道:“太傅您看,这字迹如此潦草,呈给太傅岂不是污了您的眼睛,一看就不是朕的真实水准!依朕看来,真正要呈给太傅过目的功课说不定放在元和殿。”
她说得有板有眼,不知道小皇帝平日里作风的人,指不定此时就信了。
元和殿是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外臣之所,到凌玥这里,摄政王暂代理国,元和殿既无待处理的政事,又无求见的外臣,位置离寝殿和上课的暖香阁都很远,小皇帝惫懒,其实半月去不了一次。
秋慧围观许久,见小皇帝面对明显看穿一切的太傅,仍是负隅顽抗,忍不住抬袖掩面,抿嘴偷笑。
凌玥站在太傅背后,冲这贴身女官挤眉弄眼,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去一趟元和殿,取朕抄写的《雍也篇》过来给太傅过目,朕一心悔改,勤学向上,不出意外,这功课必然是尽心完成了!”
秋慧向她使眼色,皱眉、眨眼、努嘴做完一整套,凌玥略作思考,也冲对方皱眉、眨眼、努嘴。她坚信秋慧和自己心有灵犀一点通。
事实上秋慧当然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无非就是打着去元和殿的幌子拖延时间,找几个字迹相仿的下人代劳,赶出一篇所谓的“从元和殿取来的功课”。问题是,这种作弊的方式……陛下您每次失忆后都要在太傅面前使用啊!您失忆过两次,也就意味着已经暴露过两次了啊!您没发现说完那句话后太傅的表情都变了吗!?
秋慧的满腹心酸与无奈,凌玥一概不知。她仍旧觉得太傅斩昏君的事情就发生在昨日,惶恐忧虑的感受尤为清晰。
言婍回过头来,表情淡漠、眼神诡异地望着她,她一紧张,脑子更是没能转过这个弯,将手上的纸揉成一团,借着扔进字纸篓的机会转身背对言婍,朝秋慧催促道:“快去吧,朕和太傅就在这里等。”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