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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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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那不是旁人,而是同样年幼而温柔、同样无助而无辜的师姐。
    自己吞下去的便不再是简单的皮肉,而是年幼时愚蠢与无知带来的罪责。
    裴真意的胃里翻腾了一阵,她微微弯下腰去,好半晌也没能再直起来。
    “从那之后,那些模糊的记忆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再也没办法忘记,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忘记。我不知我为何能承受起她如此庞然的善意,也不知道我该如何穷尽一生去报答。这样的愧疚与执念从儿时起我便将其刻入了骨血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将我的命同她放在一起。”
    “所以栩儿,我的一切都是师姐的,我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师姐。她是我最不可辜负之人。”
    蔺吹弦说着,将手中始终握着的小剪放回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雨渐渐大了起来,湖畔的蛙鸣已经完全消散。裴真意起身关上了窗,将嘈错的水声隔绝于外,一时房中便显得寂静一片。
    “后来师父没了,元霈便动了心思来搅扰我们师门。便是如此,我才将你”
    蔺吹弦说着,垂下了眼睫。
    “栩儿,抱歉。”
    裴真意听到这里,早已经将过往都抛到了身后,心下对蔺吹弦的一切隐约偏见都化作了怜悯。
    若说尘世险恶浑浊,那么裴真意走到了今天再回头看去,便当真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
    饥荒时她尚在襁褓,没有被人抢去生食、也没有被卖去未知的险境,而是被师父收留,从此上了落云山、入了世外桃源。
    在师父遭难后她则尚是个孩童,没有亲临师父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度囚于笼中,从不曾经过毁灭性的敲打与玷污。
    而如今即便是心中落下了些阴霾暗尘,却也早已一日日为沉蔻拂拭开来,日渐清明。
    如此看来,她当真是幸运且无须忧虑。
    “你便不怪我么。”
    好半晌过去,蔺吹弦翕了翕唇,朝裴真意问道。
    裴真意闻言垂眸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
    “我若是师姐,我也会这样做。”她说着,伸手覆住了蔺吹弦手背“师姐执念太深了,这些年在你不喜欢的达官显贵间游走,一定也是非你所愿。”
    “如今过往的前尘我都早可忘却,还望师姐也早日松手罢。”
    “你欠大师姐的,我便当作是我已替你还了。大师姐不是小孩也不是无能,你不用再抛开自我为她而活。”
    裴真意说着,却见蔺吹弦始终神色晦暗并不发声,便微微偏了偏头,等她回答。
    “”但蔺吹弦仍旧是并不回应,只幽幽叹了口气后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她垂着眼睫,语调模糊地继续说着“可我还是想回去看她。”
    “我想以后她也不再需要我为她做什么了。但至少我还想看着她好好的,不要哪一天也忽然消失了,令我再也找不见。”
    闻言如此,裴真意有几分不解地看向她“谁便消失又令你找不见了”
    蔺吹弦看她一眼,面色浮上些自嘲,垂眸答道“我这一生,都总是在亏欠他人。从师姐到你,再到师父。我时常便觉得我根本不配留在这个师门中,因为我什么也做不好,还要无端连累了你们。”
    “”
    裴真意对一切的过往根本算得上是一无所知,于是一时也并不好开口,只是默默垂眸又为蔺吹弦添了一盏茶,推向她手边。
    “那年我和师父是一道下山的。本是她带着我,半路却忽然收到急信,我们便辗转经行到了川息。”
    “到了元家之后,头几日里我同师父都住在客院,跟着那元霈每日里逛逛图楼,走走大院,听师父同她聊些我当时听不懂的东西。”
    “但没过多久,元霈的肮脏嘴脸便露了出来。”蔺吹弦说着,指尖紧紧捏住了桌上的茶杯。
    那时候的蔺吹弦本就正处年少,相貌明扬夺目,为人行事更是带了几分锋芒。同时她心中执念又过深,脾性便从来不是同奚抱云一般温和,而是飞扬十足的果决做派。
    这样的人,元临雁自然并不喜欢。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她一定是要对师父做些什么恶事了。但那时的我从未想过,那会最终要了师父性命。”
    蔺吹弦说到这里,静默了片刻。房中的寂静像是被拉长,一时房外被窗扇隔绝的轰鸣雷声越发明显。
    “我时常会想,若是我那时候早些料到、早些去拼命争抢,师父会不会便能够得救会不会便不客亡在那样肮脏的地方”
    “师妹,我欠下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蔺吹弦说着,咬着唇望向了裴真意。
    “你说你不再计较了,可我心中却还负着。大师姐也说她从未挂心,可我也从未曾释怀。而对师父的愧疚我甚至没有过机会同她诉说。便是这样,我该怎样去还、又该还给谁”
 37。良药对症
    裴真意回房时已是时将近丑;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雷鸣,偶然闪过的光亮将昏暗无灯的房中微微照出轮廓。
    师姐所说的一切纵使诚然是她曾为之挣扎的心结,但此刻走出房门后回想,那一切却都早已是一场交织纠葛的过往; 无需过于挂念。
    而想到眼前、想到此刻她房中榻上之人,裴真意很快便心境清明起来; 垂眸间弯了眼梢。
    裴真意推开房门; 在黯淡之中看见了榻上蜷成一团睡着的沉蔻; 一时便在雷雨声中放轻了脚步,走到了榻边。
    随着她的靠近; 沉蔻吸了吸鼻子; 很快睁开了眼。
    “睡吗”她翻了个身朝裴真意伸出手; 拉住后轻轻挠了挠她手心“困不困”
    裴真意摇了摇头; 随后发觉或许沉蔻并看不见; 便柔声答道“午时睡了太久,现下并不困。倒是你怎就醒了; 我是否显得吵扰了”
    沉蔻笑了; 微微撑起半边身子“那倒不是; 我就是知道你来了而已。”
    说完,她语调里染上了几分不满“但我发觉你最近便总是这样。每日里到丑时还不歇; 第二天便到了午时都不愿起; 起来了又过午便睡; 直到大晚上才算清醒。”
    “我看你再这般几日循环往复下去; 便要颠倒昼夜了。”沉蔻说着; 将她拉到了床上,伸手解她前襟“我可不许你这样。”
    裴真意被她说得没法儿,只好靠着她躺了下来。
    两人肩靠着肩,窸窸窣窣一阵后,沉蔻捏住了身侧裴真意的手。
    “你若是当真难入睡,便同我说说话也好。”沉蔻将她的手抬了起来,放在颊边蹭了蹭“其实我现在也不大困了。”
    她声音轻轻幽幽,却在窗外雷鸣雨打之中显得十分清晰。裴真意便侧过身去,面着她侧卧起来。
    一时房中昏黑沉暗,但裴真意却能看见眼前沉蔻起伏的纤细轮廓。
    鼻尖萦绕着她所独有的浅淡沉水香味,迷离又惑人,在吐息间侵入心扉。
    直到这一刻,裴真意才恍然察觉到她向来是同沉蔻无话不说的。而这般分明情人又近乎密友的关系,裴真意却当真从未体验过。
    不论她经历了什么、听说了什么,不论那事情是好或坏、是骇人或无趣,但凡是她所历,沉蔻都总愿意听。
    便是如此,裴真意方能将这些年来从未同外人道过的一切心事悉都道出,无需顾虑,也无需担忧。
    裴真意静默着出了会儿神,想到这里,才在昏暗之中满足地笑了笑。
    沉蔻的出现便始终如一剂良药,专对她症。
    一时雷声隐隐,檐铃轻响。昏暗之中,她又朝沉蔻更加紧密地靠近了几分。
    而那之后,她微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沉蔻锁骨,答道“好。”
    一夜叙话。待到第二日时,裴真意同沉蔻都是极晚才起。
    窗外雷雨已歇,雾泽之上飘着一层浓厚的水汽。
    蔺吹弦已经起了,裴真意端着墨碟穿过前厅时,便一眼看见了她正在那儿写着什么。
    “师姐。”裴真意唤她一声,轻轻走了过去“在写信么”
    她昨夜里便怀疑蔺吹弦却是是从什么地方匆忙离开的,如今见到蔺吹弦写信,这个想法便更加笃定了。
    “师姐可有麻烦在身栩儿虽没什么权势在身,但也能为师姐尽一两分薄力。”裴真意说着将手中待洗的墨碟放下,同蔺吹弦说着“师姐不必再万事都一人担着,未免太过沉重。”
    蔺吹弦朝她抿唇笑了笑“栩儿长大了。”
    裴真意愣了愣,却最终只是浅笑,一时无言。
    上一次见师姐时,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如今一晃十年过去,自然是长大了。
    两人对面坐着,蔺吹弦写字,裴真意沉思,从窗外看来,这两个师姐妹便好看得同一幅画一般,令抱着竹篮往回走的沉蔻顿住了脚步。
    昨夜里的谈话,裴真意都无巨细地告诉了沉蔻,于是如今沉蔻看向蔺吹弦时,目光里也没来由多带了点同情。
    蔺吹弦比垂眸沉思的裴真意先察觉到了这份目光,一时有所感应地朝窗外看去,便猛地和沉蔻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沉蔻眼里浓浓的悲悯,一时心里微微吃惊又莫名其妙。
    两人对视着,都想把对方眼底看个究竟,皆是一言不发。直到裴真意终于抬起了眼,视线在两人间徘徊。
    沉蔻最先做出了反应,她腾出一只抱着竹篮的手,朝裴真意挥了挥“裴真意,我去挖些笋”
    说着她转身就走开了,面上还是笑意盈盈。
    裴真意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视线追随着她走向了小院边的竹林,又缓缓隐入雾气。
    “栩儿,这位是什么人”蔺吹弦看了这片刻后,终于也忍不住问了“为何像是同你关系匪浅”
    从昨日到今晨,她竟然都还从不曾了解过眼前这容貌绝妩之人,就连姓名也是单知道一个名,更遑论家境或身世。
    但不论如何,沉蔻身上令人过目难忘的万般风情还是无端令人好奇,于是这样想着,她便朝裴真意问了。
    “她是这南方谁家的小姐么”
    裴真意闻言,一时抬起了手支着下颌,朝蔺吹弦弯起眼梢笑了笑。
    蔺吹弦微微愣了愣。
    她很多年没有再见过裴真意这样笑了,而上一次见时,对方还是个几无心事的懵懂孩子。
    这些年里她游走在京中,向来对她这个师妹的名声有所耳闻,知道她纵使才情天赋为世人交口称赞,脾气却也仍旧是古怪又难以接近。
    从那时起,蔺吹弦心中所怀、难以除却的愧疚便开始一日日加深。
    毕竟是她亲手将裴真意推入了泥潭之中,让她原本烂漫天真的性子变得晦暗。
    但如今相见,蔺吹弦却丝毫也没有在她身上看见这样晦暗的影子,哪怕是一角、一闪而过的瞬间都无。
    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昔日的小师妹已经变得成熟、长大了起来,纵使是有几分脾气,却也依旧显得恬淡温和。
    如此来说,她便似乎同师门中的每个人都很像,却又有所不同。
    是柔韧而坚强、温和却不软弱,绝无人可欺辱的。便像是一块剔透刚硬的流光之玉,皎洁之色无可侵袭,又无端引人流连。
    神思游离间,蔺吹弦听见廊外檐铃晃响了数声,随即是裴真意的浅笑,一道在烟水雾气之中飘忽而至。
    “她不是谁家的小姐。”裴真意看着蔺吹弦,语调轻缓“只是我的心上人。红尘难寻,独此一个。”
    裴真意说着,微微偏了偏头,视线看向了那仍在风中轻摇的细小檐铃。
    “是我的救赎,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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