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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本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对中年男女,脸上都是疲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们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不仔细看不出来,显然平常很是讲究、体面。
“这是言林的父母……”那位同事说,“连夜驾车从外地赶过来的。伯父伯母,这是张本。”
张本吃了一惊,立刻站起来,对两位长辈弯了弯腰,说:“伯父伯母好……”
言林的父母穿着裁剪合身的服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他们先是往监护病房里看了一眼,看见安好躺着的言林和平缓更新的各种曲线,终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本。即便是这样的紧急情况,他们也颇有礼节,对张本说:“你是囡囡的经纪人么?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张本忙摆了摆手,有些尴尬道:“不不不,不是我……我只是助理而已。”
惊讶一闪而过,言母道:“那也辛苦了,守伤患很累的。那么,能否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们对言林的情况并不了解。”
张本有些惊慌失措,言林父母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好,像是慈爱又不宠溺的高级知识分子,因此很希望能够帮上忙。但她也不清楚言林具体的情况,只好羞赧地拽着衣角,愧疚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儿,孩子,我们就是问一问。”言林父母说道:“网上的言论我们看了一些,虽然我们跟言林不常聊生活上的事情,但我们知道她不是那样子的人,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抹黑而已。”
“不……伯父伯母,不是这样的……他们乱说的……”张本忙道。
“知道,我们都知道……既然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我们就等言林醒了之后亲自问她吧。”言母说。
说完,两位老人家再次站在了玻璃窗前。可怜天下父母心,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但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孩子啊……
因为急切,他们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胸前,握成拳状,似乎是在祈福似的。
张本看着两位长辈的身影,不自觉有些心酸,因此掏出了手机,悄悄摸摸地给路七发消息:【言言的父母来了……就在医院看她。他们问我言言怎么了,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路姐,你那边怎么样了?言言到底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
手机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路七并没有放在心里。
她只是例行公事似的查看信息,没想到看到了来自张本的消息,她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言林的父母来了……是了,言林还有父母,并不是孑然一身。女儿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沉浮,他们是怎样想的呢?现在出了意外,他们又是怎样想的呢?
都怪自己,没有及早察觉言林的小动作,也没有察觉到田太子的行动。要是自己能再细心一点,能再谨慎一点……
路七恨自己恨得不行,捏紧了手机。
一旁的侦探看她,问:“怎么了?”
路七问他:“如果你的女儿,因为别人的事情,而卷入了争斗,甚至丧失了生命,你会怎么想?”
侦探的眼神在路七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道:“言小姐福气大,不会出意外的。”
路七心里一动,觉得异常,转头凝视着侦探,说:“为什么我感觉,你对言林特别关照似的?”
侦探笑了下,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因为我是言小姐的饭啊。”
“什么?”路七没有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错愕道:“你们也追星?”
如果不是侦探这样回答,路七甚至要怀疑侦探也是阴谋的一部分了。
……但,即使侦探这样回答了,路七还是很诧异。
侦探点了点头,说:“接到这个委托时,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事主的背景——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本来也是不应该跟路小姐说的,希望路小姐能为我保密——后来我就发现,言小姐跟别的明星都不一样,她的背景太干净了,似乎没有任何黑料似的。做我们这一行,很容易遇到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委托,也会见到很多人性的黑暗面,所以我对娱乐圈没有任何的好感。但言小姐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因此我饭上她,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再加上,对方灭口的时候差点连我也给波及了,这口气咽不下。言小姐是金主,我站在言小姐这边,当然希望言小姐康复。您说是吗,路小姐?”
路七沉默就好一会儿,才说:“一定会康复的,说不定就在明天。”
侦探的话终于打消了路七的疑虑,如果侦探编了一些别的理由,她会更怀疑。但这个答案过于匪夷所思,过于荒谬,可信度反而更高了。
侦探说:“倒是还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事?”
“言小姐查这些,跟她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倒像是在替您查案,替您的养母鸣冤。这件事情叫我疑惑……”侦探话说了一半,尾音无限拖长。
他总不能直接问“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吧?
路七显然听懂了,她愣了一下,说:“她对我很好。”
言林对我很好,好到什么都不敢说,好到为了自己挡车门的地步。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侦探觉得也没什么必要了。他看着不远处的打捞队,说:“不知道那集装箱能不能捞出来。”
路七紧紧捏着拳头,声音有些颤抖。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侦探的服务态度相当不错,陪着路七到了行车记录仪指示地点的同时,还找了一个打捞队,提前开始工作。
他俩到了之后,打捞队已经工作两小时了。十人小队井井有条,从那个已经废弃的湖里打捞上来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那个湖废弃已久,本身就充满着难闻的臭味,现在味道更重了,待一会儿都是折磨。打捞队的工作人员已经满脸不耐烦了。
路七看着那群人,心想如果过五分钟还捞不到,就跟队长商量一下,加一点钱,让大家再坚持一下。
她也知道恶臭有多难闻,但是这件事情并不能等了。时间就是金钱,越快打捞出来越好。
正在此时,打捞队处一阵躁动。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在说:“来了来了,是个大东西!”
路七心里忽地一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一个小型集装箱慢慢浮出水面,路七看着那个集装箱,仿佛有心电感应似的,心想:就是它了。
东西一出来,路七和侦探连忙靠近了些。路七蹲在集装箱面前,双手颤抖着,摸到了集装箱的锁,丝毫不顾及上面沾染的淤泥。
她打开了箱子,一具腐烂的尸骨出现在面前,已经面目全非。
在场人员一片哗然,“出大事了!我们打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 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尸体……不晓得应该作何感想orz
☆、刑事案件
“你好,我们是河北省XX市的公安局,这边有点事情需要向您确认; 方便的话; 可以过来一趟吗?”
“什么事情?”
“这边发现了一具女尸,面目辨认不清,但可能是您但养母叶允君; 因此希望请您过来辨认一下。”
“嗯……好的。”
路七犹豫了一下; 挂掉了电话;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具尸体的模样。
她见过那具尸体,那个小型集装箱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她就在现场。侦探叫她快些离开; 以免到时候解释不清楚,但她心里有惑; 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毕竟那是自己但尸体。
侦探那时候非常疑惑地问她:“你真的要看吗?”
路七点了点头; 说:“是的。”
那具尸体被泡了大半年,浑身肿胀; 面部的血肉像是被水泡过的馒头; 蓬松又粘稠; 哪怕是路七,都无法认出这是自己。
侦探道:“真稀奇,见到这样惨烈的尸体,竟然没有呕吐。”
路七没有说话,而是心想:这是我自己啊。
这是我自己曾经使用过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我都熟悉,我甚至知道总共多少颗痣、分别长在哪里。
然后路七就驾车回了北京,医院,言林的病房。
张本之前给她发短信,说是言林的父母来了,她要去给长辈解释说明。她马不停蹄地到了加护病房前,发现两位老人站在窗子外面,悲伤被好好地拾掇起来,但整个人仍然笼罩在低沉的气场里。
见到路七之后,两位长辈第一句话竟然是:“姑娘,你看起来很累,吃饭了么?”
路七摇了摇头,说:“没事,对不住您二老了,我没有照顾好言林。”
言林父母将她拉到条椅上坐好,道:“先休息一下再说这些吧。”
张本在一旁递上馒头和豆浆,道:“路姐,吃。”
路七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一口豆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联想起两者在胃里的反应来。
一定也是膨胀的……黏糊糊都认不出馒头本尊了……
随后路七就吐了出来。
那具尸体全身的皮肉都被泡涨了一圈,手脚肿胀的不行。原来这就是我么?这就是我死后的样子。我的身体在那边,那我又是什么呢?我现在使用的身体是路七的,我又算什么?抛弃了自己的身体的人还能算人么?还是说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这是一种相当奇怪的心理状态。人类对自己的认知,都是基于“第一人称”基础上的。看自己的照片会觉得奇怪,看自己的录像会觉得“不太像”,方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别人心中就是这样的。关于个体的图片和影像,说到底都是对该个体的异化,只是程度不深。囿于认知的局限性,很少有人清晰地知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而亲眼见到自己的尸体,还是死状如此惨烈的尸体,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曾经见到过。
亲眼盯着那团肉看的时候,路七并没有很清晰地认识到“它=自己”,因为自己就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等到远离它、用另外一种目光去审视这件事情,那种异体感便格外突出。
原来我死后是那样的……原来我不重生的话,就会是那种样子……
于是吐了出来。
“怎么了?感觉还好吗?”
言母轻轻拍着路七的脊背,帮助她缓解恶心感。
路七摇了摇手,说:“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她失魂落魄地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洗脸。她的脸颊上挂着水珠,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似乎要将这张脸看透似的。
那张水肿的脸不断出现,经过大脑的复制粘贴,勉勉强强地与这具身体放在一块儿,一点儿也不熨帖,仿佛恐怖片的老旧拍摄手法似的,陈旧极了。奇迹般地,路七看着这张脸也不觉得害怕,而是问它:“你是我吗?”
那张脸什么也不说,以极快的速度经历时间——这具腐尸已经跳脱了【生长…壮盛…衰老】的循环,时间只会令它更腐朽,更恐怖。
路七一拳头撞上去,怒吼:“你不是我!”
旁边一位想要上厕所的小护士都吓到了,路七又勉强做出一张和善的面孔道歉。“抱歉,我没控制好自己……”
小护士摆了摆手,说:“您亲人会好起来的。”
正在这时,电话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电话来自顾莲如,路七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那头却是一个愤怒的男人声音:“路七!能找到叶允君,是我失误,厉害,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