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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她几近迟缓地看着紧紧缠住手足的血线,脑海中隐隐浮现出钟明烛不久前说的话。
——“我怀疑、怀疑你自小……自小就被他、他们下了血咒,逃不了……”
“不……”她用尽全力,试图握拢双手,却只换来阵阵钻心的痛。
下一瞬,耳畔刮过呼啸的风,眼前景象一晃,她便跌回那高台上,羽渊站在她前方,抬手一抹,四方扬起水纹,像帷幕似的将整座高台包围,随着她的手势徐徐合拢。
“他们要走!”若耶失声道。
水纹合拢处,已然空无一物,他们可以越过那处看到远方的大片荒芜,而那百丈高台,只余下窄窄一线。
陆临面色微变,当即以血刻印,八荒镜中灵力化作无数利箭射向尚未消散的水纹,在其上撕开一道口子,竹茂林抢上前,以昆仑玉开路,闪身冲了进去,挥手将将前来阻扰的两个修士格毙,正要去抓长离,却立刻被羽渊阻住,百里宁卿和若耶分据他两侧护法,一起念咒,调动昆仑玉中的力量去阻止那水纹合拢。
羽渊眉头一皱,眸中涌现出怒意,道:“自寻死路。”手指轻轻一提,重霄剑当即破空而出,直奔竹茂林心口。
相传重霄剑是以盘古开天辟地之斧残留的碎片所铸,本身就是一件叫人望而生畏的利刃。就算羽渊无法调动其中凶煞之力,这一剑刺来,世间无人能轻易抵挡。
竹茂林双手结印,瞬间张开数十重屏障,却被重霄剑一一破去,他最后只能用手去接那剑,双掌凝力推出才勉强卸去了重霄剑上的劲道,却被羽渊接踵而至的灵力拍中胸口,当即摔出高台。
下方是熊熊烈焰,他本体为竹,自是耐不住那灼烧,百里宁卿急忙冲下去接住他,她一撤力,若耶很快就支撑不住,不多时就被震飞出去。
被推开数丈的水纹再度合拢,羽渊微微一笑,却见一截链鞭携紫电突入,眨眼就缠住了长离的身子,她想也不想就抛出重霄剑。
剑刃重重撞上那链鞭,虽没能将其斩断,却也令其自长离身上退开,陆临一击不成,调转八荒镜,漆黑的镜面中灵光流转,竟奔出千军万马之影,呼啸着向羽渊扑去。
羽渊不清楚八荒镜到底有多厉害,不敢与之相抗,只得引飞仙台中的灵力护体。即将合拢的水纹顿时停住,就在这时,又两道身影先后往高台上掠去,分别是龙田鲤和木丹心。羽渊被陆临缠住,无暇分神,而其余修士注意力都在八荒镜上,俱反应不及,眨眼间就被龙田鲤和木丹心闯上了高台。
龙田鲤丢出几枚灵符,阻住那些想要拦住她的修士,正要继续往前,就被一道冰冷的剑光罩住。却是吴回一剑当头斩落,木丹心见状急忙出手护住龙田鲤,挥出数十枚灵符缠住那剑,虽然堪堪将阻住,但两人也一起被涌动的灵力震退数十丈。
龙田鲤怒视吴回道:“离儿视你如父,你就这样待她吗!”
吴回面上闪过一抹嘲讽,道:“你们和我一起,将她当作剑来锻炼,何必谈什么情义。”说罢又一剑毫不留情挥出。
这时,羽渊手一振,灵流似海潮,往陆临那扑去,同时重霄剑在空中绕了一圈,自背后朝陆临刺去,陆临两面受敌,以八荒镜挡住重霄剑后,便无力抵挡另一道攻击,身子被击飞,重重落在碎石中。
他胡乱抹去嘴角的血,起身想再度上前,却见那水纹已快要完全合拢。
竹茂林见龙田鲤和木丹心还在高台上,便咬牙往那冲去,想至少能将那两人拉回来,可才靠近,都被高台上涌现出的灵光逼退,才稳住身形,他便听得龙田鲤撕心裂肺地喊道:“师兄!”
只见那窄窄一线中,木丹心抱住了吴回,苍梧剑自他背后穿出,剑锋一挑就将他的身子斩断,下一瞬,就是灵力纷涌而出,似有什么爆裂了,夺目的光充斥那一线缝隙,将里面的一切都挡住。
随后,水纹彻底合拢,残留的灵光中,竹茂林看到一抹暗色身影坠下,却是龙田鲤,他急忙将她托住。
龙田鲤气息微弱,双目紧闭,已失去了意识,她怀中紧紧抱着苍梧剑,手臂、身子上被割得鲜血淋漓也不松手。
在水纹合拢前一瞬,木丹心以身挡剑,夺下苍梧剑交给了龙田鲤,然后在将死之际自爆神元,给龙田鲤留下一线逃脱机会。
底下火海犹在燃烧,环绕四周的山壁却已不见踪影,而剑炉上方,原本那百丈高台所在处,同样空空如也。
烟尘渐渐散去,暴露的岩石上很快就堆起了雪,朔原失了一座山,如此惊天动地,可弹指间就重归宁静。
风飘雪落,一成不变。
第154章
那就像是一场噩梦。
可梦尚且有醒来的一天; 现实却没有。
龙田鲤恍惚地打量着清冷的房间; 最后; 目光几近木然地落在角落那根浮动着青光的树枝上。
那是苍梧剑; 水镜真人飞升前遗留于世、令无数修士都心驰神往的无上利器。
而今却这般随意地被丢在了地上。
陆临和竹茂林留在剑炉搜寻钟明烛下落,他们尚不死心; 但凡有一线希望; 也想要闯入那火海中寻一寻。百里宁卿和若耶将受伤的人送回南明山庄后,便马不停蹄开始打听羽渊可能的去处,每个人都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是以在对待天一宗这件镇山之宝时,谁都分不出余瑕去保留哪怕是一丝尊敬。若耶将龙田鲤和苍梧剑一起送到了这个房间; 匆忙设下一道结界将其剑气隔绝便离开了。隔着结界; 苍梧剑的气势削弱了不少,那叫人望而生畏的剑意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看起来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烂,若非是亲眼见识过起威力,恐怕龙田鲤自己都要当那只是一截寻常不过的树枝。
她犹如记得那截树枝是如何轻易刺入木丹心胸膛; 然后割纸似的; 将他的身子一分为二。
其余人都没有看清,但她却知道,那剑原本是要落在她身上的; 她已经感受到剑气的冰冷,可就在那一瞬间,一个身子插了进来。
“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不想再忍受下去了。”木丹心这样说,最后关头,他却是在笑的,终于能够解脱那般如释重负。
她又想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看到的一切,瞧见她时,忽地笑了起来,然后探出手,抓住了她一缕头发。
约莫是看她发色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所以分外好奇吧,那时候,长离还如同一个寻常孩童般,会哭会笑,还会咿咿呀呀说些无人能听懂的音节。
随后,她便看着那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安静,墨色的瞳眸中渐渐失了温度,回过神来,那孩子已长大成人,变得犹如器物般,无丝毫人情味可言。
修士求道,淡俗世牵绊,可谁又能真正脱离那万丈红尘,哪怕飞升得道,终究还是人的模样。可长离却好似真正做到了绝情断欲,在那双墨瞳中,什么都是一样的,不曾有生,更无从谈及死。
——她拥有绝世之才,能够带领天一宗走向前所未有的繁荣,甚至能令这整座云浮山登入上界。
吴回一席话打动了所有人,在孤鸿尊者的首肯下,他们三人将长离带到了天台峰,为她打造了一方与尘世彻底隔绝的修炼之所。长离也不负所望,在年少时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令她和木丹心都为之折服——也正因为那份无人能及的天赋,她和木丹心才会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歉意,在吴回的授意下一步一步走到至今。
那可是千秋之业啊,她年复一年如此安慰自己。
可到头来却变成了这样。
三百多年前,孤鸿尊者以身铸结界才使天一宗逃过那场灭顶之灾,她本以为挺过那一劫后,一切都会慢慢转好。
虽然失了护山大阵和苍梧剑,但三大长老尚在,天一宗仍能立足一流之地,当发觉长离突破至化神境界时,她一度以为很快就能够挽回曾经的荣耀。
谁知很快迎来的却是万劫不复。
木丹心、卢忘尘等人殒命,吴回抓住了长离,随羽渊离开,她身负重伤,虽然侥幸保住一命,但恐怕一辈子也无法恢复曾经的修为了。
如今还留下的,都是些年轻弟子,无论是修为还是资历,都难以敌得过外界那些虎视眈眈的门派。
天一宗这是彻底落败了吧,她如此想着,缓缓从疗伤结界中走出,瞥了一眼苍梧剑,底一抹痛恨一闪而过,手不自觉握紧,仿佛在极力压抑毁掉这柄剑的冲动。
这把剑是一切的开端,若没有这把剑,什么都不会发生。天一宗会在护山大阵庇佑下延续千年,不会同门相戮,不会有弟子无辜枉死。
而长离,长离会在她出生的凡人城镇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无需遭受这些残酷的磨难。
可真的是苍梧剑的错吗?她忽地一阵恍惚,而后,面上恨意愈深,这次却是对自己。
——终究是他们的贪念所致。
他们教导长离清心寡欲不为俗世所累,可这般教诲,本就是被欲念所驱使的后果。
就算有过挣扎,可还是在这条路上愈行愈远。
木丹心就是因为痛恨这样的自己,才会修为止步,迅速变得苍老起来吧,龙田鲤想到木丹心终日惶惶不安的模样,忽地心道:木师兄性子清高,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恐怕是决计不愿活下去了,死在苍梧剑下,倒也的确是解脱。
“连我自己,也想死在那里啊……”她闭上眼轻声道,当日的情形一幕幕在心中闪过。
发觉吴回真面目后同门不甘痛恨的表情,钟明烛死后长离骤然暗下去的眼神,还有木丹心最后那如释重负的笑——每个画面都令她心如刀绞,恨不能即刻死了,不用再忍受这份痛心和屈辱。
“可我还不能死。”她想起木丹心的叮嘱,附身拾起苍梧剑,走了出去。
那是慕云居住的阁楼,外面有珍宝阁的修士守着,听她说找百里宁卿有要事商议,便很快就将她带去了议事厅。
陆临和竹茂林已经回来了,陆临一言不发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似一尊雕像,浅灰色的眸子中却隐隐散发着肃杀之气,竹茂林正在小声和百里宁卿说话,见百里宁卿眼眶渐渐发红,龙田鲤便猜到了他们必定是一无所获。
这也是意料中吧,钟明烛虽然能御劫火,可剑炉之下的烛龙之息却是天火,便是上古之神中,也仅有女娲、烛龙等寥寥几位能御得了这天火,其余神袛若遭逢天火,便会被焚尽血骨,彻底消失,连残片都不剩。
钟明烛本就奄奄一息,坠入烛龙之息中,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念起那抹被鲜血浸红的身影,龙田鲤眼中不禁闪过几分愧疚,她一度对钟明烛痛恨不已,恨她心怀歹念,重伤了长离和天一宗,恨她阴魂不散,过去了那么久还再一次缠上长离。
可那个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才是对长离付了真心的人,她极尽可能、不惜性命也想救出长离;而他们呢?口口声声为了长离好,实际上却是各怀心思。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三人见到她,却谁都没有开口,而是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怀中的苍梧剑上,渐渐透出不善的气息。
“你来做什么?”片刻沉默后,百里宁卿第一个出声,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怒意,“能走路了,就快点滚。”
天一宗虽然损失惨重,也同样是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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