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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服,我何尝就服了?但这就是苍天世道,你我现在都无能力改变,今日你说的话,我们听罢就算了,你在外绝不可再吐狂言,害了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张若菡冷怒道。
尹子绩咬牙攥拳,却只能忍下心头那股邪气。
李瑾月抹去眼泪,道:
“莲婢,赤糸,我今年十岁了,莲婢九岁,赤糸八岁。你们可想过,五六年后,我们或许就会被父母亲安排着出嫁,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到那时,我们也会开始步天下女子之滚滚后尘,守着一个夫君,过完这一辈子。我现在想象那个画面,忽的就觉得不寒而栗。我们的祖母、外祖母、母亲、姨娘,所有的女子,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嫁人就赌自己嫁对良人,赌注是自己的后半生,输了就丢却半生。她们仿佛毫无怨言,我觉得这不对,这真的很不对。”
她这话仿佛戳进了尹子绩和张若菡的心窝,两个孩子瞬间面色苍白,呆木当场。这个问题,她们从未这般细细思索过。此时却因上官婉儿惨死之事,勾动心思,不由有种唇亡齿寒之感。
“阿姊,你会嫁人吗?我不想你嫁人。”三个姐姐的谈话,琴奴因为年纪关系大多跟不上,也不甚理解,只是被气氛感染,看三个姐姐难过,她也跟着难过。倒是嫁人这个问题她听明白了,拽着阿姊的衣袖,委屈巴巴。大户人家的女孩,大多六七岁就明白了,自己将来是要嫁出去,和一个陌生的男子生活的,她不想阿姊离家。
“阿姊……阿姊不会嫁人的,琴奴放心。”尹子绩回握住琴奴的手。她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扭头去看张若菡,却发现张若菡也在看她,两个孩子目光相接,双双心中一跳,感觉莫名。
“我……我不想嫁人……”张若菡忽的绷着面颊道,语气中透着少见的逆反。
李瑾月与尹子绩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三娘!”后面的无涯急了,三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若因这事与郎主和夫人对立,那该如何是好。
“不论我的父母亲想要我嫁给什么样的人,我此生之志,乃三字:行我路。我只会嫁我愿嫁之人,若遇不上,我便不嫁。此生,绝不将就。”
“好!好一个绝不将就!”尹子绩开怀大呼,“莲婢姐姐的志向是行我路,那我的志向就是此生极乐无边。人这一生,还是要开怀畅快才对!”
李瑾月笑道:“你这志向,怕不是窃了莲婢的。”
“怎能说窃?”尹子绩急了。
“你这极乐无边,可不得我行我素才可得?若是有人逼你做你不愿做之事,你又何谈乐字?说到底,还不是行我路,才可得极乐。”李瑾月摇头晃脑地说道。
尹子绩憋红了脸,找不到话反驳,张若菡捂嘴轻笑。
“那,卯卯,你的志向是什么,说来听听。”尹子绩不服道。
“我的志向……”提起这个,李瑾月却踯躅了。她思索了半晌,缓缓道:
“我的志向是,助你二人志向得以实现。”
张若菡蹙眉,尹子绩急道:
“卯卯,你这说的什么话?”
李瑾月低头苦笑:“我是皇室女,未来定然不由自主,也就不谈行我路、得极乐了。若我唯二的好友,未来过得好,我此生便也无憾了。”
尹子绩眼中急出了泪花,伸手按住她肩膀,道: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李卯卯,你…你以为这样很感人吗?你是想气死我吗?”
张若菡摇头道:“卯卯,你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你若过得不好,我和赤糸又怎么能过得好。若你想我们好,我们仨谁也不能少。”
“对,莲婢姐姐说得太对了!”尹子绩憋着一口气,道,“卯卯!你等着,我一定帮你,将来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一定帮你实现!”
张若菡也点头。
李瑾月看着她们,苦笑着开玩笑道:
“若我想登那皇位,你们也帮我吗?”
见张若菡与尹子绩愣住,她低头解释道:
“皇室女,最是不得自在。若我真想得到一定程度的自在快乐,怕是要获得一定的权势,拥有为自己争取的能力才行。我还要护我母亲,她势单力薄,在我父亲身旁如履薄冰,我放不下她。我需要权力,需要势力。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真的要登皇位,你们不要紧张。”
“你若想登皇位,助你又如何?”张若菡淡淡道。
尹子绩一脸崇拜地看着莲婢姐姐,她只觉得今天莲婢姐姐霸气极了。于是她也豪气万丈地拍着李瑾月的肩膀道:
“你若想登皇位,我尹子绩赴汤蹈火助你,在所不辞!等你登了皇位,到时候允我和莲婢姐姐自在极乐,咱们三个就圆满了,哈哈哈哈!”
“好!”李瑾月捉起茶壶,斟满三盏茶,自己率先端起一盏道:
“我李瑾月今日以茶代酒起誓,我三人自此守望相助,护彼此志向得报,心愿得偿,刀山火海,不离不弃!”
张若菡与尹子绩也端起茶盏,跟着起誓:
“我尹子绩(张若菡)今日以茶代酒起誓,我三人自此守望相助,护彼此志向得报,心愿得偿,刀山火海,不离不弃!”
说罢,三个女孩仰首,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还有,还有我呢!”琴奴急得要哭了,三位姐姐都把她忘了。
“对对对,还有琴奴呢,咱们再来一次。”尹子绩忙道。
“再来一次还算数吗?会不会太草率了……”李瑾月嘀咕道。
“再来一次嘛,这个……反正老天爷也不在乎多这一次的。”尹子绩心虚道。
“……”张若菡头疼地抚额,今天她到底在跟着胡闹些什么啊。
“呜哇~~~你们都不带我玩儿~~”琴奴大哭。
暖阁三楼,顿时一片忙乱。
作者有话要说: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一章,是青云篇最核心的一章,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章。写这章,真的让我很有感触,这三个女孩都是当世奇女子,她的想法至今都有可能被认作是叛逆不孝,别说当时那样的历史环境了。但,正是因为有了她们,才会有唐谜这个故事,我写作唐谜的很多初衷,都含在今天这章之中。
其实之前有影视公司的人找过我,问我要唐谜的影视改编权。我拒绝了,因为我明白,唐谜一旦改编成影视剧,势必要变作bg向的故事,顶多改成像琅琊榜那样的擦边球。那么,构筑唐谜的思想根基就会彻底坍塌不复存在。那样的故事,就不会是我的唐谜了,改编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第八十五章 【外传·青云篇】
虽此后不得日日会面; 三个孩子今日于张府墨心阁之上的盟誓; 却给了彼此无穷的鼓舞与动力; 自此情愈坚、心且安。她们约定好; 此后每逢初一、初五、初十、十五、廿元、廿五,便于未时会于此。若碰巧那日是节日举家相聚; 或因特殊情况不得脱身,便移至第二日。
这个私下的小聚会; 便被命名为“六未会”; 意思是每月六次; 未时相会。
张若菡身为东主,问题不大。尹子绩这边已经让尹域知晓了; 若是能和尹域好好央求; 在尹域的庇护下,尹子绩与尹子音出府也不成问题。问题就是李瑾月那里,须知出一趟东宫真是困难重重。尹子绩只道自己会想办法; 但实际上,她心中也无底; 只得再去求尹域; 毕竟今次李瑾月能出来; 也是尹域相助。
相会终有时,李瑾月、尹家姊妹皆不可长留,便起身告辞。
她们先送李瑾月上了回宫的马车,尹家姊妹这才准备离开。临走时,张若菡拉住尹子绩; 道:
“赤糸,你可要当心。”她眉目间隐有忧愁,话语里透着担心。
“莲婢姐姐所言为何?”尹子绩秀眉蹙起,问道。
“赤糸,我记得你的亲生母亲并非是公主,我可记错?”张若菡问。
赤糸点头。
张若菡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正迷迷糊糊望着她的琴奴,叹口气道:
“有些话不该我来说。但是,赤糸你要明白,公主的野心,并不比卯卯的父亲弱。未来,此二人势必要相争,也定会决出一个胜负。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赤糸,眼下拨乱反正、抑阴还阳之形势正强,我怕公主,赢不了。你与公主,到底隔了一层,若能尽早脱身……”
尹子绩沉默片刻道:
“莲婢姐姐,不必太过担心,即便我母亲败了,也当可性命无忧。我相信当今太子殿下,会有容人的度量。”说罢,也不多做解释,便领着琴奴出了张府后门,登上了停在一旁的自家马车。
张若菡望着马车渐渐驶离后院巷道,右眼微跳,火烈的日头下,她却手足冰凉。
赤糸,你究竟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欺骗你自己?
***
“阿爹……”车厢之中,赤糸与琴奴低垂着小脑袋,赤糸想向尹域请求相助一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尹域闭着双目,仿佛是在养神。忽而说道:
“可约定好时间了?”
赤糸双眼一亮,忙道:
“约好了,初一、初五、初十、十五、廿元、廿五,一共六日,未时相会。”
“阿爹来安排,你不必担心郡主那边。”尹域道。
赤糸扑到尹域身上,蹭着撒娇,口中呢喃:
“阿爹,您真好。”
尹域睁开眼,将赤糸揽入怀中,也将琴奴抱进怀里。可他的面上,却并无往日的慈爱笑容,只是幽幽叹息,仿佛有着很重的心事。
一路回府,尹域都很沉默,过了府门,尹域将怀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的琴奴交给奶娘抱回麟凤院。随即拍了尹子绩脑门一下,道:
“赤糸,跟我来书房。”
“是,阿爹。”赤糸忙迈着步子追上尹域的步伐。
仰头看着阿爹的背影,她心中不由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阿爹的后背并不宽阔,甚至显得有些瘦弱,体态颀长挺拔,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长刀。三十大几,双目似凤,白面无须,清俊无双,时常被朝中瞧不起他的人讽为“二张郎”,讥诮他乃是张昌宗张易之这类面白无须、逢迎脂粉之辈。
她以为,她的阿爹是个才华横溢却无背景之人,因而在这依旧看重阀阅门第的时代,他一身才华,只能通过迎娶皇室公主来得以施展。但是今日,她才发现她错了。其实她对阿爹一点也不了解,甚至不知他究竟有何背景,究竟从何而来。仿佛阿爹的人生就只是从他高中状元、迎娶公主开始的。
那么此前二十多年,她的阿爹又在哪里,做着些什么?
进入尹域专用的书房,他指了指书案旁的席位,让尹子绩坐过去。尹子绩除履上筵,刚跽坐而下,就见尹域从书架最顶端郑重地取下一格檀木长匣。那木匣之上并无落灰,洁净如新,但檀木已经沉淀出岁月的色泽,显然上了年头。尹域端着那木匣往尹子绩这边而来,小心翼翼的模样。除履上筵,随意在尹子绩身旁盘膝坐下,将那木匣放在双膝之上,打开。
匣中存放着一幅装裱卷轴,用锦缎帙套封着。尹域解开帙套缩口,将画卷小心抽出。然后解开系带,让尹子绩抓住卷轴,他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尹子绩瞪大双眼,瞧着那画卷一点一点展露全貌。那画卷之上画着一个女子,一袭狐皮领的黑裘袍,肤如凝脂,眉目清绝,淡笑含春。她手中提着笔,揽袖,正于一面白墙之上作画,仿佛是不经意的一个回眸,绘画之人反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