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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元一听江乐的话,便知道她是不信这个法子。
“滴骨不可信”他再问了一次,想要确认一下。
江乐当然点头“是。若是这样就能认亲,那这天底下每户人家试一试,转头就能乱成一片了。血液分种类,这只能证明这两人种类相似罢了。父母与子女之间有关系的多,可没关系的也会有不少。”
唐元点头。信了。
江乐将酒一饮而尽,咋舌。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问唐元“唐大人专程来我这边跑一趟,是有何贵干就为了告诉我这个那明日姜大人一样能告诉我的。”
唐元沉默了。
江乐一点也不着急,她慢悠悠喝着小酒,等着唐元决断。
美酒。
美景。
美人。
微风一过,空中淡淡甜腻的香醇酒味混杂着院子里草木泥土的味道,吹得人眯了眼,勾了唇。
“江决曹,可想过去京城”唐元半响之后才开口。
京城繁华,比永州繁华得多。
街头巷尾,有永州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去京城做什么找个店,当个说书先生,每天说点如何验尸的故事”江乐笑呵呵说了她的设想,“或者是和卓三一起,当个正经先生,开课堂教学生。”
唐元意外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董丞相和先皇曾经提过,给专科开设专业的学堂。你的学识确实可以在京城教人。”
江乐伸手“第一,董丞相听说当年就因为这事情,最后被罢官了吧。第二,我更想要剖尸,而不是当个先生。”
大约是今日月色太好。
唐元很有耐心解释着“有才能者,名望越高,地位越高,想要做的事情越是容易达成。江决曹想要剖尸,一月能剖几回江决曹的徒弟周珍一月能剖几回”
几乎没有机会
江乐想起这个就心塞。
“可在京城做这些,能剖的数量大大增多。如我当提刑使多年,时常下州府,见的离奇的死因就比寻常要多。各地州府案牍挤压中,总有一些冤案错案。”这才是提刑使的工作,是他明面上的工作。
江乐看向唐元。
唐元继续说着“剖尸之法不能普及,因为百姓不是人人都信。这些时日周珍正在整理江决曹的验尸手法,想必江决曹在书中执笔时,也会大量消减这方面的内容。因为此类学识,学不精细,反倒是容易酿成冤案。若是普及,江决曹心中想的,岂不是总有一日可以盼到”
这会儿验尸,还不如审讯重要。
因为寻常百姓怕官。
江乐知道唐元说得很有理。
唐元跟在皇帝身边许久,对皇帝的想法了解得透彻,也明白先皇当年行为背后到底有何含义“至于董丞相一事,另说。先皇当初罢免董丞相,其一是因为董丞相太过有才华天赋,众多学生都纷纷效仿他。在学校中取学生,这朝野上下或许某一日就成了他的一言堂。朝野上下当年已有这个倾向。”
唐元不知道先皇到底当初是不是嫉妒,但他知道先皇对董丞相的罢免,远没有这个事情明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其二,是董丞相门庭若市,来来往往人一多,这收得钱多,其三,是董丞相私下有买卖官位。先皇比如今官家更喜好玩乐,可也不乐意朝中上下有董丞相这般人物。”
有,不如没有。哪怕董丞相天赋再高。
“最重要的一点是。先皇知道,他当时没有一个子嗣,可以压得住董丞相。”唐元这话说着肯定,“包括当年的官家。”
江乐明白了。
这董丞相到底有没有才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朝廷想要安稳,不能变成臣不臣,君不君。丞相的权势不能凌驾于帝王之上。
先皇罢免董旭,是为了给自己下一位接任者铺路。
“京城水那么深,哪里有永州好”江乐听着这些事觉得有些恼,“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没意思。”
唐元听着江乐的话“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江决曹为什么还要靠近我”
两人视线对上。
江乐笑得有些兴味,将手中的酒轻微晃动了一下“到底是唐大人先靠近我,还是我先靠近唐大人的现在是唐大人来找我,邀请我去京城,还是我主动让唐大人带我去京城的”
唐元抿着唇。
江乐字句里都含着笑意“唐大人不要恶人先告状啊。”
唐元终是带着惯有的傲慢,哼了一声“江长乐。我是心悦于你,而你是,得寸进尺。”
江乐手顿住。
第94章 不再是一把剑
江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时间被唐元这话给震到; 整个胸腔里像是刚喝下的酒立刻一起起了反应; 升温,热成一片,熏向大脑。
明明是这般熏向大脑; 她却又觉得自己的头脑很是清醒。
唐元说出了第一句已是表明了态度,而接下去的话都变得不再需要遮掩。
“江长乐,我太危险了。”唐元说的是他们两个都心中明白的点,却是他们从未拿到台面上讨论过的事情,“追杀过我的人,若是其中有人用你来威胁我怎么办”
他盯着江乐; 深邃双眸里有着那点月色。
眼内看见的月色,纯粹如在净水中看见的月亮倒影一样。
这一刻的他,坦诚得彻底。
“这回取血的人,若是其实身后有人动了手脚,想要趁机伤你给我警告呢就如你所说; 谁取血会用一把刀来取血
“你远在永州,我时常要跟随官家,听从他的派遣。我连你都护不住; 心悦又有何用”
唐元太实际了“江长乐,这世道并不是话本,所以事情都能按照下笔之人的想法,该怎么走就怎么走的。我能做的; 只有尽可能的护着你。”
江乐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让你去京城。京城水深; 可京城我能派去护着你的人; 远比在永州多。甚至我若在外,官家会亲自派人护着你。”唐元这样说着,半点没有保留。
他略有停顿“这不是欲擒故纵。今后你依旧可以一身男装嬉笑怒骂,我依旧在各个州府和京城中游走。我不过是不想要让自己后悔。”
江乐这会儿才顺着唐元的话说下去“我若是受伤,你会后悔没有带我去京城。”
唐元注视着江乐,肯定点下了头颅“是。”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后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你的那些做法,只是因为你心悦于我,不想让你后悔的事情”江乐刨根问底。
唐元再次应了,不过一字,掷地有声“是。”
江乐若有所思“你时常往永州跑,有时并不是在永州有案子要查,而是想来顺便见见我”
唐元被江乐这样接连问话,略有点恼羞成怒“江长乐,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得寸进尺”
江乐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
她就是偏生喜欢所有的事情都说出口“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好多副面孔。这些话若是不说个明白,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能次次都猜个准确。”
江乐将自己手里的酒喝完,将杯子放在了一边,巧笑起来“常人见唐大人,都见的是一副高高在上,随口便是刺人的话,哪里见过唐大人私下里循循善诱、坦诚相待的模样。”
唐元听着这话,板着脸,只觉得羞耻感更为强烈,手上发痒,甚是想打江乐。
可江乐既然被说了得寸进尺,不表现点什么出来,可觉得亏得很“我不仅见过唐大人循循善诱的样子,还见过唐大人痴呆懵懂的样子。”
她还见过唐元傲慢矜持的样子,还见过唐元狼狈女装的样子。
她见的唐修渊,好似比所有人都多一点。
“我都很喜欢。”
心神动荡,不论是江乐还是唐元。
京城是个复杂的地方,对唐元来说,却也是他最相信能护住江乐的地方。
“唐修渊。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会告诉你去不去京城。”江乐没有当即应下,只是眉眼弯弯如是说着。
他们本质早不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能光凭着一腔情谊就上天入地。他们看过太多的现实,脑中情和理永远在互相拉扯。
唐元极少有如此这般吐露心声的模样,江乐不知道这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可她很欢喜。
喜欢,所以欢喜。
她直来直往,将一切的喜恶都摆在面上。
唐元应了她“好。”
江乐唇角含笑,点了点桌上的酒“喝酒么我再去拿一个杯子。”
唐元上前一步,拿过了江乐刚才喝过的酒杯。
倒酒。
一饮而尽。
他重又将酒杯放在了原处“早些睡。今夜我安排了人守着院子。”
酒杯碰触到桌子,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江乐才应下了一个“嗯”字,唐元就准备走了。
不是翻墙,不是爬屋顶,而是正大光明从她家的院子里走出去。
等替江乐关上门时,他手停住了一下。
他视线聚在江乐身上,好像想要再细细看一眼江乐。想看这根本不像女子的人,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模样。两人交心后,她到底是如何一个姿态。
江乐一直看着唐元,见他停住了手,便朝着他露出一个笑。
笑得颇为放纵,如同夜里忽见昙花盛开,能隐隐听到那花开的轻微响动。
唐元禁不住勾勒了唇角。
他垂下眼,还是将门给关上了。
江乐见人真的走了,这才伸出手拿起了杯子和酒,听从唐元的话打算早些睡了。
将东西都收好,她爬到自己床上。
周珍到底还是年少,困意上涌,早扛不住睡意,睡得死死的。
她喝了酒,本也该是睡意满满,只一心想睡的。
可刚确认了唐元的心思之后,反倒是睡不着了。
她一闭上眼,就是唐元的模样。
一幕幕的,从她初见时那样,到刚临走还要看她一眼的模样。她在开唐元玩笑时,也有想是不是她想太多了,可她又想,或许她想的还不够多。
人对于他人的情感,心中有一个世界那么大,最终表露却常常如蝼蚁那般一小点。
“三天啊到底还是有些要紧。”
嘴边喃喃说了这么一声,她终是强迫自己入了眠。
唐元仓促回了自己的居所,还觉得喉咙里下去的那一杯酒,比他喝过最热辣的酒还要浓烈,让整个人温度都上升了起来。
他从未遇到过像江长乐这样的人。
便是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的缘故,他才会先懵懂,后恍然,再狼狈,最终彻底落入对方手中。亦或者可以说是,江乐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少有想要顺着心走,便如此这般走了。
他觉得那些个事情,如送个手套,如偶尔去她那儿住两天,如穿着女装帮她破个案子。只要不透露出去,那些个便无伤大雅。
同僚之间寻常他还见过更亲昵的行为,只是他没经历过罢了。
可江乐和他之间,到底还是和同僚间不同的。
仔细想来,江乐做的一件两件,从捡他回去,帮他沐浴净身,教他日常生活的事情,偶尔调侃他两句,还动手动脚的,比他更是过分得多。
他们之间到底谁先踏出了那一步,仔细一想似乎是说不清了的。
他也没说着到了京城,两人就在一起的事情。
可偏生从江乐口中听出来,好似只要她三天后给了他答复,他们到了京城后,一切都会变得截然不同。
他习惯了从京城到各地去查案的日子,时常在马车上度过好些时日,以至于从未觉得三天会是如何一个漫长的时间。可就那么一段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