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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昆被江乐一顿夸,面上和缓一些。
“当年诸事交接,实属困难,尸体被下葬,桂小雪跑走,案子恐怕都没能递到吕大人的面前。三年一过,案子揭过。犯案之人在外逍遥,桂小雪选择的是杀死对方来报仇。”
江乐说到这里又叹气了“我今日怕是把这一整年的气都叹完了。”
吕昆被江乐这么一说,顿时莞尔。
江乐看吕昆原本严肃的样子都被她逗笑了,心中暗自松口气,嘴上却是再度叹气“果然还是引人发笑了。”
吕昆忙摆手“哪里,江决曹小小年纪就有此等眼界,吕某才是自愧不如。”
江乐和吕昆不算熟络,自然不敢玩笑开太过。她颇为诚恳继续说着她的观点“四次案件,哪怕死者有滔天罪孽,该判罪断案的人,都不该是桂小雪。她复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内心。”
桂小雪在下方脸色惨白。
周珍憋不住开口“师傅,可她恐怕当年连字都不识,哪里懂这些三年六年的事情。就算她告了,人都没死,岂不是白告了”
江乐点头,没看周珍,还是和吕昆说着“徒弟年纪更小,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典型。”
说着她又叹气。
吕昆跟着江乐叹气,叹完气,又发现自己完全被江乐带着跑,再次莞尔。
周珍说得都有道理,可这规矩,是上头的人订的。
江乐又说着“事情到如今的地步,再说过往诸事也无济于事。否则难不成还要怪当年白将军与官家太过仁慈,不想让潮州再添杀戮”
这怎么可能呢
吕昆觉得江乐真是会说。
旁边周珍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她满腔委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又发觉她师傅说得更没有错。
江乐给了个建议“此事事关重大,案子又关乎永州凉县,又关乎潮州。如今凉县归袁大人所管,永州又是姜大人管辖,不如三位大人商量商量,给个决断。”
吕昆若有所思。
“人反正都在这里,案子该是如何,是由几位大人该判的。”江乐认真说着,“长乐唯一就一个恳求。”
吕昆这会儿对她态度又友善又客气“江决曹请说。”
江乐开口“判词中,将六年前几位所作所为,也一同写进去。该有的答案,总该是要给她的。”
吕昆下意识点头“若是属实,这是自然。”
一直跪着的桂小雪听到这话,顿时泪如雨下。
她一直都没有哭。
在想着如何杀人时没有落泪,在当初验证人是否死了的时候没有落泪,在亲自磨刀动手杀人的时候没有落泪,在从自杀到亲自到衙门来时没有落泪。
可这一会儿,案子还没正式断下。
江乐和吕昆只是口头上说了一句会给她当年的事情一个答案。
她便再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泪。
一边哭,她还一边拼着命给面前两位磕头。
嘴里头想要说什么,可却是由于哭得太狠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此情此景,看得人心头发酸。
明明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桂小雪是杀人凶手,她手上的人命,还不止一条。
吕昆看不入眼,叫上差吏将桂小雪带走了。等人走了,他才和江乐再说了两句“还要多谢江决曹将人带来了。这案子原本着实没什么头绪。又听闻提刑司的人正在潮州”
提刑司啊
江乐煞有其事点脑袋“那可真是事情都压在了一起。”
吕昆苦笑“可不是么。紧要关头,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忽然想起了一点“啊,听闻江决曹验尸有一手,莫非前些日子庞家送来的格目”
这就很尴尬了。
江乐尬笑“是我”
“这用赤色油纸伞,着实是不常见的方式。”吕昆觉得有点意思,他提起了兴趣,“吕某这里还有一具尸体,不知道江决曹是否有兴趣。”
江乐跟上了吕昆的想法,想到了桂小雪亲自动手的还有一个人“丁爷”
吕昆当下应了“是。”
江乐在看尸体,和不看尸体中动摇着。
吕昆看向了边上抿着唇不说话的周珍“江决曹带着徒弟多见识见识,也带着吕某手下几位验官多见识见识。”
江乐这才顺着吕昆视线看向周珍。
小家伙现在还一根筋没能绕过弯来。
她轻笑一声,当下答应了吕昆的活“也好,江乐在此谢过吕大人。”
吕昆摆手,吩咐人去叫他手下的验官。
这事敲定,江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随后和吕昆顺着话题,说起了她验过的尸,期间的那些个趣事。
等到时辰差不多,吕昆再去忙了。
江乐才带着周珍被差吏引去看丁爷的尸体。
第58章 验尸
周珍跟着江乐走。
江乐走的步子不算快; 和周珍几乎差不多并行。
憋了许久,周珍才委屈巴巴; 小声开口“师傅,桂小雪这到底算不算做错了”
江乐反问周珍“你觉得呢”
周珍本就是分不清; 这才问江乐的。谁想到江乐这会儿还反问她起来。
她努力平息下自己的那些个情绪,才小声讲着“换成我是桂小雪,我也宁愿杀人,反正杀完了,这辈子无牵无挂的,过去就过去了。”
没有牵挂的人真是可怕。
江乐瞥了眼周珍“可你是周珍; 不是桂小雪。”
周珍瘪嘴“周珍若是杀了人,师傅肯定会很难过。”
江乐笑出了声,逗得前头的差吏看过来。她忙挥挥手“没事没事; 我徒弟说笑呢。”
周珍气鼓“我才没有说笑。”
江乐见差吏转过了头,再度在前头引路,这才低声和周珍说“这事情上很多事情; 你可以用律法来分辨; 却不能用对错来分辨。”
她轻悠悠说了一句“若真要细究错不错的这个问题,桂小雪是有错; 但错的更多的该是这个社会。”
“社会”周珍听不明白这个词。
江乐应了一声“错的是所有人; 所有事,所有的存在。这些有错; 才最终酿成了这样一个错案。”
她眉眼弯了弯; 最后告诉周珍“不要想太多; 不如想想等下的尸体,你该怎么验,怎么写。”
周珍反应过来又要验尸,短促惊叫“啊,这次又是一具没见过的。”
前头度嘀咕这一声前头差吏听到了,差点走路平地一个踉跄。
差吏将她们带到了地方。
丁爷由于是被谋杀的,又由于丁家如今着实落魄了一些,所以这尸体在初步验尸结束后,就被带到了衙门。
江乐刚踏入房间,就感受到了一股阴冷气。屋里的人整齐向门口看来,那一双双眼睛让江乐憋不住咳嗽一声“见过诸位大人。”
这房间朝北,没有什么阳光照射,暂时放放尸体正妥当。
在场的几位都和江乐问好“江决曹。”
其中一位验官江乐还见过,就是那天在庞家见着的。
那位一见着江乐便认了出来,情绪激动起来“啊,那天在庞家”
江乐朝着人笑了笑“是。庞宇飞原先正巧在永州。本来不合规矩的,但”
要怪就怪庞宇飞。江乐正大光明将庞宇飞给拉出来替自己挡着。
那位验官倒是好说话,这会儿连连摇头“要不是江决曹想出的法子,我就算心里头有怀疑,可也找不出找证据。”
旁边有位先行开口“看尸体了。”
江乐也不推脱,她要了点布,老样子将手缠起来,随后上前检查起了丁爷的尸体。
丁爷的尸体被保护得很好,然而保护得再好,周遭环境所限,还是看上去惨不忍睹。
平日里都是仵作直接接触尸体的,验官们还是第一次见有像江乐这般,对尸体的恶臭和诡异状况没有任何芥蒂,反而主动检查的人,互相看看,都是内心略有惊愕。
江乐看到尸体的第一瞬间,哪怕心中早就做了准备,也看过了无数的尸体,可还是手上微顿,唇抿紧绷直。
桂小雪对丁爷没有留下丝毫的情面,或者说,由于丁爷是她要对付的最后一个人,所以她将内心深处最可怖的那一面暴露了出来。
尸体身上刀痕极多。
大多数的刀痕避开了人体的关键部位,江乐一眼下去心里默数,大致判断总计有七十多刀。
致命伤有四刀。
如果说桂小雪是专业练过如何杀人的,那么这么多刀都没有使人毙命,且砍伤角度毫无章法,很是奇怪。
如果说她没有用学过的技能来杀人,那么致命伤的四刀不会如此稳砍在了动脉上。
尸体所有的伤口都是生前伤,而基本伤口会在砍伤短期内停止流血。就像常人割腕并不会轻易死亡一样。
“这是一场虐杀。”江乐总算开口,和众人说了自己的观点。
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
江乐指着尸体的刀痕说着“尸体身上的伤口在最初时比较齐整,说明凶手脑中已经对这个杀人场景设想了很多次。”
早有预谋,为了解恨。
“接下去的刀痕伤口有重叠处,比较凌乱,说明人在逃,凶手在追。”江乐描绘出当时的状况。
她特意指出了几个伤口“这些伤口,从伤痕的粗细、渐变,可以推断出伤口是从哪个方向切入。由于伤口众多,不一一列举出来。”
刀很锋利,而用力不同,导致伤口粗细自然会有渐变。
诸位验官听到这个,有经验的都纷纷点头。
“事实上,这种死亡方式,应该被判定为失血过多而死亡。”江乐点着尸斑,“面色惨白。尸斑,也就是血坠,淡而不固定,说明人身子里血少了太多。”
若是身子没有失血过多,身上的痕迹会明显很多,擦伤、撞伤等等。光看刀痕就能想象当时丁爷的挣扎惊恐又绝望的姿态。
这是由于四刀致命伤而导致的死亡方式。
周珍在一旁记录认真。
江乐把大概体表都检查了一遍,再次确定数了伤口书目“七十六,刀痕。”
她看向众人“能剖么”
剖,剖尸体
验官们早就知道江乐凶名在外,却没想到她开口就是剖尸体这种事情,一时间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答应这不太常见吧。不答应,心里头又有些痒痒。
能当验官,且当了一段时间验官的人,都不是普通的人。能在潮州当验官,还是这些年坚守在潮州,在吕昆手下干事的人,自然也不是常人。
其中一人轻咳一声,说了一句“这原因都知道了,不太好吧。”
说是不太好,可双眼亮得很。
旁边还有一人摸着自己的胡子,眼神不自觉飘着,飘边上,又不一会儿聚回到了尸体上“这丁家,也不是没人了。”
“吕大人说,让江决曹带诸位大人见识见识。”不远处没敢凑太近的差吏这会儿替他们抉择了。
既然有人负责背锅。
江乐双眼也亮了,假装清了清嗓子“那就,恭谨不如从命。尸体内部,我们常常要看胃、肠啊,先借我一把匕首可行越锋利小巧越好。”
第59章 一切尚早
衙门要找一把匕首还是方便的。
江乐要求的匕首是越锋利越好; 越轻便越好。
衙门的武器大多是木杖和大刀,在平日行杖刑和御敌时用于当武器的。门口的差吏听从吩咐特意去外头搜寻了一把匕首。
匕首算得上是一把上等的匕首; 可距离江乐的要求还是有一些差距。好在这匕首是能够用了。
江乐拿起匕首,一刀划拉下去; 开膛破肚。
众位验官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