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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追上来的里正,气沉丹田,向人群高声怒斥:“县令大人在此,尔等嚼舌扒耳成什么体统。大洪将至,还不速回家中整理行装,往县城迁!”
百姓闻此,面色大变,不顾地上到处是雨水,下跪俯首道:“草民拜见县官大老爷!”
谭璇转头横了眼气势十足的里正,忙朗声道:“地上潮湿,大家快起身!”稍作润饰言语。
“本官明白大伙的想法,俗话说水火无情讨巧百次,有一次遇上就不得了,轻则失财重则丧命。命令乃本官下达的,你们也甭让里正为难,老老实实回家收拾东西去吧。”
山高皇帝远,真正让百姓敬畏惧怕的是一县的县令,谭璇亲自发话百姓焉敢不从,而且他在清河县百姓中的声望日益渐重,话语无名中增加可信度。
由于大量的避灾百姓涌入县城中,使得大街小巷拥挤不堪,为防偷盗抢劫等事发生,谭璇在返回的路途中想出个法子,将上次参与筑堤的征夫重新召集编制成民兵营,负责维持城中治安稳定。
虽然雨势减弱了,可并不代表天晴,天空依然落着雨,除了官府搭建的帐篷外,谭璇还鼓励城郊百姓租房给逃难的百姓,以缓解官府的压力。
正当谭璇安慰鼓励百姓咬牙克服眼下艰难处境时,只见巡检季大人也随负责的村民返回县城,只不过身后竟然有几位脸色青白神情惶恐的普通百姓被五花大绑。
不由皱了皱眉头,遂问其缘由。
“大人,并不是卑职有意找他们麻烦,实在是这几个刁民太可恶,自己不情愿挪窝,还煽动其它村户,属下只好用强。”
谭璇点点头,关键时刻为了大局本该如此,沉声责怪了被绑的几位村民,让衙役先收押大牢,而后笑着宽慰季大人几句。
……
继巡检县丞纷纷带队回来后,仍没瞧见主簿刘华,眼看天色已黑,又落着雨,谭璇不免有点担心,在街肆上巡防完,拧着眉头出声问:“刘大人还未回城?”
“大人别着急,刘大人去的是九龙镇,离县城最远,约莫在路上耽搁了呢。”一衙头忙应声回答。
九龙镇辖区地方大,且村民有不少住在山脚,路途艰难不好走,谭璇稍一思索,觉得说的有道理,且刘华办事稳重,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便放下心。
睡梦中的谭璇突然感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外面响起丫鬟婆子尖叫声,吓的他一激灵一撅而起。
黑黢黢的下地用脚探鞋子,结果鞋子没寻到,竟然踏进凉凉的水中,没过脚踝。
纵是再傻谭璇也不可能认为房顶漏水造成的。
心口一悸,暗道,不好,出大事了!来不及多想,颤抖的摸索找出火石将灯烛点上,只见卧室一片昏黄水光,越漫越深。
在谭璇赤脚往外冲时,忽听仆从的急迫叩门声:“砰砰……砰砰……老爷,不好了,起大水了!”
因房门阻隔,卧室中的水远不及院中深,谭璇拉开被水压迫得紧紧的门杠,瞬间一股小浪冲来,转眼间洪水已到了大腿处。
在摇曳的火光中,可见诺大的宅院里一片汪洋,夜空中四面八方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赶紧让府中的丫鬟婆婆站在高处,你们先讲粮圈的米粮、柴房的木炭搬到房中桌案上……”
谭璇吩咐完府里的临时管家,淌水急速往府外走,外头呼天喊地的群众定是乱作一团,更要命的还不知刘华可返城了。
第116章
院外的水比院内的稍微深点,有些低洼之地竟到了他腰窝以上。一想到上游水库连声招呼都不打夜间突然泄洪; 大水淹到清河县县衙; 谭璇恼恨的猛捶水面。
难道在他们眼中,小县城的百姓活该在睡梦被淹死?
“娘; 娘,呜呜……三丫怕……”
“当家的; 娃子让他们自己站在水里,你背着娘……”
“大伙别慌乱,官道上地势高,水不深淹不死人; 小娃子缠在背上别掉下去了……”
……
谭璇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刚出了内衙,尚未到县衙前的大道上时; 已听到百姓惊惶的吵杂声,间夹有轮值衙役的安抚声,整条路上安顿的都是从各乡镇转移的避难群众。
高举火把的衙头眼尖,瞅见了几十米外的谭璇,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 激动的朝慌乱成一团的百姓大喊:“看; 县令大人来啦; 大伙别乱,听大人吩咐!”
立在水中的百姓; 顺着衙役手的方向齐刷刷向谭璇看去; 有些情绪崩溃的妇孺呜咽哭喊起来,“县令老爷来救咱们的命了……”
其它值守的衙役; 连忙将手里的火把举起,透过迎风闪烁的火光,谭璇被眼前的一幕凄惨景象冲击到了。
只见县衙廊檐下的石阶上挤满了人,怀中抱着孩子,背上背着塞满物什的背篓。大概天生对官权的畏惧,两旁的大石狮子身上未见攀爬之人。
路上的百姓同样模样,家有木板车的,车上站满了瑟缩的孩子们,本该童真的面庞却露出凄惶。齐腰深的水面上漂满柴禾木屑等垃圾。
谭璇鼻头直发酸,作为一县的父母官竟然无法护佑治下百姓,官当的真是不称职。
勉强压下心底的纷杂情绪,扬声道:“乡亲们别慌,别管东西,先把家人护好!”在众人火热目光的注视下,谭璇加快淌水的动作,走向人群。
县令大人出声安抚,顿时让水中惊慌失措的百姓镇定不少,心思渐渐活泛,开始展开自救。
清河县不少人家以打鱼为生,船只数量定然可观,不过那些民户多居于海边临近村落,台风来临前,大都避难到其它地方,船只具体不知停置在何处,贸然去寻反而耽误时间。
但近几日海水正值涨潮期,上游水库可能继续泄洪,县城中的积水一时半会消退不去,人一直浸泡在水中,大人还可坚持,但一些身量长成的少年少女以及上年纪的老人身子铁定受不住。
正苦于找不出好法子,却在不经间瞥见水上的浮木,猛然记起县衙仓房里存放有大量的毛竹和木料,那是用于建塘围田的。
没船可用,再重新做便是了,因此谭璇就地点兵从人群里挑选水性不错的壮年男丁,吩咐他们待明日清晨到仓房,用竹子和木料做筏子,以作紧急之用。
刚安抚完县衙大道上的百姓,其它官吏气喘吁吁的陆陆续续赶到县衙门前,同谭璇碰面,听候差遣。
因城中其它街道安顿的也有不少避难群众,谭璇被绊住尚未来得及过去,于是立即让马志才等下属官员前去安抚受惊吓的百姓。
大灾之时,充足的物质是民心安定的基础。
分派妥任务后,谭璇马上想到接下来百姓的口粮问题,清河县的粮仓坐落在农庄里,位于县城东北角郊区。
尽管农庄地势很高,粮仓库房更是建在一处平坦的土坡上,但谭璇仍不放心,生恐浸了水粮食霉变,造成县中百姓缺粮的惨状,故而一定亲自查看才安心。
同时心底暗自庆幸当初自家的几盆兰草让知府大人心悦,下拨万石粮食,否则情形更糟。
考虑去县郊有一定的脚程,而且城外分布着不少沟渠池塘,谭璇先遣人抓紧时间用毛竹做几个小竹排筏子,待出了城,再合并一起上面坐人。
“主簿刘大人可曾传信回来?”前往粮仓途中,谭璇将离自己最近的衙役拉到身边悄声问。
连县城中的洪水都这般深,更别提江海附近之地,谭璇心急如焚,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乍闻县令大人问话,衙役似突然想起这桩事一般,眼睛突然圆睁,洪水在人们犯困打盹时突然而至,现在心还在吊着没归位,生怕待会水势又猛涨,哪还想着九龙镇的百姓有没有顺利转移到县城中。
衙役恐谭璇怪责心底慌乱,垂眸敛眉摇摇头低声道:“刘大人兴许途中碰上洪水,带人避到其它地方了。”
谭璇听闻,登时心底焦躁万分。纵使九龙镇离得再远,也不可能至今还未抵达县城,唯一能解释通的是镇上的民众根本没赶往县城躲避洪灾,假若这样的话……
往好处预测刘华找到了适合避险的地方,往坏处想九龙镇突遭洪水袭击。
念此,不由暗暗懊悔让刘华负责了九龙镇民众的转移任务,他应该亲自过去的,后悔的真想抽自己几耳刮子。
不过知道就算肠子悔青也没用,事已至此唯有做好眼下之事,将损失降至最低程度。
出城途中,一片汪洋的街肆上,情状如何凄惨自是不提。
到了郊外,天色已微亮,举目望不到边的混浊的地上之海,因农田被没在水下,除漂浮的草屑枯枝外,还游动着青蛙蟾蜍等生物。
视野开阔但并不平静,县郊村落中孩童哭声、狗吠声、张皇呐喊声遥荡在雨幕中。
“大人,咱要不要前去看看?”随行掌灯的衙役偷偷瞄了瞄神色怆然的谭璇,小心翼翼的问道。
“走吧,去粮庄,本官过去也无甚作用。”谭璇心痛的摇摇头,一行人加上他拢共才四人,周边村落不少,过去也无济于事,当下还是前往粮庄要紧。
衙役喏喏嘴,想说大人乃清河县百姓的主心骨,哪怕站着不动吼两嗓子,也顶用的,出神间,谭璇已前进几步爬上拼并好的竹筏上。
衙役顾不得其它,慌忙跟上去,用竹竿探了探前方水路的深浅,又从怀中取出司南,确定方向无误后,方上了筏子。
城中街道虽说不上狭窄,可也没宽阔到通竹筏的程度,故而出城花费不少时间,因浸泡在齐腰深水中造成的不适,坐在筏子上后,霎时减轻许多。
湿衣湿袜糊在身上实在难受,谭璇干脆脱掉靴子外衫,只着中衣中裤。见随行人员比自己还狼狈,让他们此刻不拘小节,将衣衫脱下拧干水。
掌木筏子的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技术娴熟,在深浅不一的洪水中前行自如。
快到粮庄时天已大亮,由于地势的原因,洪水越来越浅,无法再撑起竹筏,几人只好淌水过去。
远远望去,庄子孤独的伫立在一片水国中,瞧着安然无恙的粮庄,谭璇脑中闪过一丝念头,要不要让附近的难民转移到粮庄中来,可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即善意又无脑的想法。
身处灾难中的百姓是可怜的,同时也是可怕的,万一情势不受控制为抢粮发生暴。乱,岂不变成好意成歹事了。
粮仓哨楼上值守的士兵发现有人前来,立刻吹哨明意,经过验看身份,厚重的朱漆杉木大门缓缓打开,负责看守的官吏恭谨的将谭璇迎进庄子里。
粮庄无论选址还是建造工艺,皆乃拔尖的,据悉它不是当朝官府所建,而是前朝留下的。
百十年前清河郡作为海上贸易之城,商贾云集物阜民丰,清河县临海靠江,水运极为便利,为应时下需求,官府便费功夫设计建造了此粮庄。
“大人毋须担忧,卑职说句不当之语,即使庄外水势再有两个大,咱们的粮食也无大碍。”
颇通世故的老仓吏躬身回复谭璇的询问,想起知县大人的善名,稍作思索,偷偷觑了眼颔首点头的谭璇,语气较方才低沉了些。
“粮草无碍,可仓中余粮并不充裕,遭此大难,田里稻米是无望了。照如今情形恐怕不单单咱们县被淹,到时临县遭灾百姓来求大人庇佑,大人您可三思啊!”
水田早稻在六月中下旬收获,以往虽为雨季,但其中多少有几日晴天,足够百姓收割、舂米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