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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回头喊着季银匠道:“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阿愁姐姐,以前待我可好了。”
阿愁不禁一阵发窘。因为就她的记忆里,她好像就只那么一次,于冬哥受罚挨饿时接济过他。可这孩子竟就当个大事一般牢牢记住了。
那季银匠是个看着约三旬年纪的汉子,个头儿虽高,却并不显粗壮,若不是他脖子里挂着个皮围裙,这般猛一看去,不定得叫人猜着他是个文士了。
这季银匠的相貌生得极具特色,浓眉阔口,鼻梁似有外族血统般的挺拔高耸。偏这似比旁人都要深刻的五官中间,他的一双眼却是跟阿愁的小眼有得一拼,生得细窄如缝……于是,明明差一点点就能成个美男的季银匠,便因这双不协调的小眼,一下子沦为一个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的丑男了。
这丑男似乎并不怎么习惯跟女人打交道,哪怕阿愁如今才只是个九岁的女童。见她站在门口,昨天于老虎灶前还颇有气势的季银匠不禁一阵讷讷搓手,回头看着身后那不足五步宽的小屋,窘迫道:“看看,这、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季家的屋子也是租来的。和莫娘子租住的房间不同,季银匠租的这屋子,不过是主家于院子里随便隔出来的一间杂物间。面积小不说,屋里还黑乎乎的没个亮。不过,便是站在门口处,阿愁也早注意到了,虽然这屋子看起来不怎么样,里面收拾得倒是挺干净,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是单身糙汉子的狗窝。
见季银匠一副不知该怎么处置她的模样,阿愁赶紧摇手笑道:“不用不用,不用客气。”又把那点心匣子递过去,道:“我是来还这个的。我师傅说,昨儿原已经多亏了季师傅帮忙了,却再想不到,季师傅还这般客气,这礼我们是怎么也不能收的。”
那季银匠看看茶点匣子愣了愣,就在阿愁以为大概要跟他如拉磨般推托客套上一两回时,他却忽地摇了摇头,干脆地伸手接过那点心匣子,叹着气道:“你、你师傅……也忒客气了。昨儿要不是冬哥不小心,也不至于叫你招惹上王府那两位。”顿了顿,却是又关切地问着阿愁:“那两位贵人,没找着你家的麻烦吧?”
阿愁一阵摇头间,却是忍不住就想起昨天下午于杏雨楼的三楼上,陪着那王府二十六郎君吃吃喝喝的事来——这,该不算招惹吧,她白吃了人家一顿呢……
因快要到午饭时间了,所以她于季银匠那里只略说了一会儿话,便赶着回去了。
叫她没想到的是,她才刚进九如巷,远远地才看到周家小楼的那扇黑门,二木头和四丫两个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把将她拉出了巷口。
“怎么了?”她一脸茫然。
四丫跺脚道:“坏了,昨儿你不是撞伤了那位王府小郎君吗?”
她话还没说完,二木头一扒拉她的胳膊,抢到阿愁面前嚷道:“人家找上门来啦!”
第四十五章·小人
等阿愁提着裙摆跑进周家小楼,就只见楼下,王阿婆和大李婶、小李婶,甚至包括那因大着肚子总避着人的王师娘,都从屋里出来了。众人全都以一致的动作,站在那廊口下,抬头往二楼她家的方向看着。
见此情形,阿愁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提着裙摆就咚咚地跑上了楼。
二楼上,除了她家,便只有郑家的门是大敞着的。虽然走廊上没人,阿愁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几乎每个窗口后面都藏着几双好奇的眼。
她冲进自家家里,却是差点迎头就跟个人撞了个满怀。
她猛地刹住脚,抬头看去时,就只见她的头顶上方,一张秀美如女孩儿般的脸,正以几乎贴着她额头的姿势,在低头看着她。
阿愁眨巴了一下眼,才想起来后退一步。然后,她就和王府里那位二十七郎君的眼对了个正着。
和爱穿大红的二十六郎不同,这位二十七郎君似乎更偏爱个浅淡的颜色。大冬天里,他穿着件偏冷色调的月白色绸袍,外面罩着件白色反毛的长马甲,腰间露出一截黑色的皮护腰,腰带上七零八碎地挂着许多色彩斑斓的饰物,却是靠着这一点色彩,才衬得他这人显得不那么清冷。
那二十七郎看向她的眼,蓦地就叫阿愁有种心惊肉跳之感。她下意识里就想躲开他的眼……
正这时,就听得她家那老旧的竹榻“吱呀”一声响,似有人从竹榻上站了起来一般。阿愁赶紧趁机跟那二十七郎错开眼,歪头从他的胳膊旁,向他的身后看去。
她还没看到人,就已经听到二十六郎那喳喳呼呼的声音叫道:“你怎么才回来,我差点都要等不及你了。”
“等我干嘛?”
阿愁不由接了一句,却是这才看到,那二十六郎原是坐在窗前的竹榻上的。见她进来,他便从竹榻上跳了下来。于是,阿愁又眼尖地看到,那竹榻上,他坐过的地方,正铺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精致绣花锦棉垫子——显然不是她家的物件。
而竹榻中央的小几上,她家那原有的粗瓷茶具,这会儿竟也已经被人换成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了。
这种随身带着自己常用器具的豪门气派,阿愁只于前世里的小说中读到过。这般亲眼一看,莫娘子曾提醒过她的所谓“不同”,便这么实实映入了她的眼帘。
于是,阿愁立时忘了眼前那仍以一种怪异眼神盯着她的二十七郎,先是紧张地往她师傅莫娘子那边看了过去。
就只见她师傅正拧着个眉头,靠着屏风而立。在她的身旁,靠门口处站着的是郑阿婶,靠着二十六郎那边站着的,则是那眉目清秀的珑珠,郑家阿秀。
阿愁那于本能之下忘了尊卑的冒失答话,不由就叫珑珠暗含担忧地看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看了一眼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
正背对着众人的二十七郎是个什么表情,珑珠没有看到,不过显然二十六郎倒并不认为,阿愁那缺了些恭敬的回答是一种冒犯。
他从榻上跳下来,将一直沉默盯着阿愁的二十七郎往旁边一挤,便冲到阿愁的面前,眉开眼笑道:“我跟廿七原打算去西灵寺的庙会上逛逛的,正好打你家坊前经过,然后我们就想起你来了。”又伸手过去欲拉阿愁的手,道:“来吧,我们带你逛庙会去。”
阿愁赶紧后退一步,避开了二十六郎的手,却是看了一眼二十七郎,然后看看她师傅,对着二十六郎摇头道:“对不住,我没时间陪二位呢,我要跟我师傅学手艺。”说着,却是忍不住又往那二十七郎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自她进来后,二十七郎的眼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探究的视线,不由令阿愁的额头一阵隐隐刺痒。若不是他的视线给阿愁带来一种莫名的威胁感,叫她本能地克制着不去跟他对上眼,她几乎就要装着个粗鲁模样抗议瞪他了。
虽如此,她依旧还是抽空冷不丁地往他脸上扫了一眼。这偷窥似的一眼,却是立时就叫她注意到,这会儿他盯着她的眼神,竟比昨儿他看林巧儿的眼神还要专注。且,那复杂的眼神里,似乎还藏着一些叫她看不透的情绪……
她因着二十七郎的怪异眼神而略有些不安时,二十六郎则因着她的拒绝而不满地叫了起来: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
一旁的郑阿婶看看阿愁,又看看莫娘子,然后悄悄拉了拉莫娘子的衣袖,却是无声的呶了呶嘴,那意思,显然是暗示莫娘子劝着阿愁点头的。
莫娘子不禁一阵犹豫。自小就曾服侍过贵人一场的她,自是比郑阿婶更了解贵人们的喜怒无常。所以她打心眼儿里不想跟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有任何瓜葛。可她也知道,虽然眼前只是两个十来岁的小郎,她却是连半个都得罪不起。
就在莫娘子犹豫不决时,阿愁已经再次拒绝了二十六郎。她摇头道:“真的不行,昨儿行首说了,年后行会里要从我们这些学徒当中挑着人手送去学艺。我原就是才刚入门的,什么都还不会呢,若自个儿再不加紧些,只怕就得要落选了呢。”
“这事我知道!”二十六郎忽然就笑了起来,“不就是你们行会想往宜嘉夫人那里送几个随侍的事嘛?这还不容易,”他伸手一把抓过二十七郎,笑道:“找他呀!只要他跟他姨母说一声儿,你定能入选。”
正兀自走着神的李穆忽地被他那么一拉,不由就是一怔,道:“什么?”
二十六郎笑道:“你忘了?昨儿不是有人跟你姨母提过,要给她送几个随侍学规矩的事?”
“哦。”李穆随口应着,那眼眸则忍不住再次定在阿愁的脸上,心头一阵思潮翻转。
昨晚,他于梦里又见到了秋阳。先是年少时,那笑容一如秋日阳光般清澈透明的秋阳;然后是奶奶去世后,那看似仍然笑得很灿烂,却于笑容后面多了一层疏离的秋阳;再然后,是嫁给他之后的秋阳……
刚嫁给他时,秋阳的笑容似又回复了年少时的透明澄澈。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那清澈透明的笑容里,开始渐渐沉淀下泥沙一样的杂质来?是从他施着手段迫她离职回家起?还是在她尝试着寻找属于她的兴趣,他却害怕她把精力放在他之外的事情上而悄悄做着破坏的时候?或者是,他明明知道她给自己做了个茧,却因为他更愿意她永远这样只依靠着他一人,而故意放任着她远离人群的时候?!
醒来时,摸着那一头冷汗,李穆竟是头一次意识到,前一世的他,原来有着心理暗疾。他再没想到,他对秋阳竟是那么的缺乏安全感,以至于他竟于下意识里折断了她的翅膀,阻住她所有可能逃离的渠道,只为了将她圈禁在他的身边……
所以,其实他从来就不是不知道她的变化,一切不过只是他自欺欺人不想去知道罢了。就如那句网络上曾流行一时的话,他所依仗的,不过是秋阳爱他,愿意为了他一再忍让而已……
想着最后一次交锋时,秋阳那隐忍而绝望的目光,以及茶几上那张充满了冰冷官方语言的离婚协议,那一刻,李穆忽然就觉得,还是不要叫秋阳想起她那前世的好。他甚至怀疑着,若是她想起一切,她还会不会要他……
而,这些问题,是等到他找到秋阳后,才需要他去烦恼的问题。眼下于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寻找秋阳的下落。
他的秋阳,到底在哪里呢?!
回想着前一日下午引起他注意的那两个女孩,躺在床上的李穆心里很清楚地认识到,那个柔弱的林巧儿,肯定不会是他的秋阳——虽然相貌相似,可感觉全然不对。
至于那个丑丫头阿愁……
当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平安离开时,她抬头看向她师傅所展现的那个笑容,那种真切而灿烂的笑容,忽然就叫李穆意识到,之前他所看到的,那些带着过度痕迹的笑容,其实不过是她为了自我保护而敷衍着他们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李穆忽然就意识到,这孩子的一举一动,其实全然不像个才九岁的孩子。就如他当时所感觉到的那般,她的天真,明显伪装的成分居多。
这般想着时,他忽然就又忆起,当他于楼上头一次看到那个长得很像秋阳的林巧儿时,阿愁抬头看向他,那个带着警觉和忍耐的眼神。
那个眼神,曾叫他有种克制不住的恼怒。如今回想起来,他才发现,他之所以会突然那么生气,是因为,她的那个眼神,那个敢怒不敢言的倔强眼神,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