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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到姜国,好多事她都还不晓得,是以全凭着自己的感觉,譬如姐姐的眼睛一事,好好一个人,说失明就失明了,全部是阮苏行的手笔么?她私下猜想过,然而没有答案。目下他却这般温和地主动提及,难道是要旧事重演?
思及此,画贞条件反射地推开阮苏行的手,那冰蛇一般的触感甫一脱离她就有明显的松懈,“陛下是何意,灵都对您不单是畏惧,更是敬重,相信陛下宽宏大量,并不会同一个邻国质子斤斤计较。”
她以为抬高了他他就会顺着台阶下来,不想世俗的一套在阮苏行身上不见效果。
他接过宫婢递来的锦帕擦拭指尖,那里正是适才碰到她的地方,擦拭完,隔空点了点她,语调冷然地道:“学不乖不打紧,朕只是提醒你,装疯卖傻对任何人都不起作用。”
言下之意,司灵都你是怎样的人我都知道。画贞假作镇定地与他对视,就像小时候弄碎了堂哥的玉佩,在被问起时却能一问三不知,眼眸澄澈诚实守信,在装傻充愣方面,她确实是老手了。
他们站得近,她把他的话字字清晰收入耳中,尚在消化,阮苏行却倏地压低声量,仿佛只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漱王是朕的弟弟,碍于太后朕暂且动他不得,但你不同。”
“司灵都,你想活着回到梨国,除非漱王让朕相信那一日,当时在殿外偷听的人果真只他一个。”
画贞粉唇微张,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她有点明白了,看来姐姐比她想象中要多一些成就,至少按照阮苏行这话的意思,画扇很有可能和另一个漱王偷听到甚么不得了的秘密,而漱王似乎力保只有他一个人偷听到了。
自然,也可能真的只有漱王一个人在偷听他皇兄的机密,画扇是无辜牵涉其中。
不管是哪一样,都叫画贞头疼,她应该修书一封回去,疑团太多,再这么下去非得穿帮的,即便不穿帮她自己也憋屈得难过。
“陛下明鉴,您方才说的灵都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论是甚么秘密,我可以发誓,我甚么也不知道——”她是真不知,所以表情诚恳动人,“我要是敢打谎欺瞒了您,便叫我立时被雷劈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您也知道,灵都素来老实本分,是从来不说谎话的。”
雪又飘了起来,三两颗栖息在阮苏行肩头,他侧首“呼”地吹去,冷不防笑道:“牛乳膏好吃么?”
“诶?”画贞一呆,须臾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赏赐的牛乳膏呢!她是何等的灵敏,微微一笑回复他道:“陛下赏赐的能不好吃么?吃到嘴里软浓滑腻,又香又醇,吃一口管一上午呢。”
张全忠把头扬了扬,他之前就怀疑司灵都性情有变,现在看他这般“机辩”,怀疑更重了几分。且司灵都的眼睛到底如何好的还未可知,陛下不屑于计较不代表他身上没有疑点,除了这副面容,他哪里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梨国质子,失踪一回连气质都变了,也真世间罕见。
再说牛乳膏,那可是他在廊子上发现的,明明就一口都没有动过,何来的“吃到嘴里软浓滑腻”,司灵都这般在陛下跟前谎话连篇,真是勇气可嘉。
不过张全忠这还是第一次确定陛下针对司灵都和那个秘闻有关,他挨得近,可以肯定至少漱王是真正晓得秘闻内容的人。依着陛下的脾气,怕是亲兄弟也难忍得,却对漱王一再容忍,倒叫人怀疑那秘闻不单是秘闻那么简单,恐怕其实是皇室某个丑闻,且不利于陛下本身——
这厢画贞自打说完自己对于品尝完牛乳膏的心得体悟后阮苏行就失声了一般,她不安,眼神躲躲闪闪,间或偷瞄他一眼。
“朕便是没有料到,你连昨日的事也敢不老实。”他觉得好笑,连恼怒都直接掠过。
阮苏行曾经怀疑司灵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尽管漱王一再为其撇清,他却在司灵都身上看到了隐藏,一个被自己国家抛弃送来的质子,绝不会如表面现人那般简单易懂,他儒雅,文质彬彬,不显山不露水,事事慢人一步却能将交待的事完成得极好。
越是这样,越叫人提防。
奇怪的是,面前的司灵都还是他自己,整个人却犹如一本精心修撰的书籍无形中多出无数错漏。偏这样漏洞百出的他,竟叫他对他的戒心不觉收起,头一回生出了相信漱王的念头。
画贞很会看人脸色,她偷偷一喜,蹬鼻子上脸道:“陛下,其实我这么早进宫是想解释眼睛复明一事,还有上学,现在眼睛好了,灵都仍愿意继续学习雕刻。”
她进宫前把信息整理了一遭,画扇昔日除去休沐日,每日上午都会待在重玉馆学习雕刻,至于是不是真的学习就不得而知了,她本人对这个是毫无兴趣,但为了保持前后一致不能不去,要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还不如去到梨园的球场踢蹴鞠呢,人多热闹,最重要是有趣致。
阮苏行不搭理她,兀自负手缓步前行,抬御輦的宫人便落后跟着,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画贞慢了几步,跟着就小跑着到了阮苏行后侧面,她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忐忑的,“陛下这是要去紫宸殿吗,可您为甚么总是不理我?我就真有这么讨人厌么,我耶耶打小儿就夸我聪慧伶俐呢,三岁的我就能把三字经全背出来,五岁的时候被耶耶送到玄迦圣僧跟前聆听佛法,住了好几年!陛下不知道,玄迦圣僧果然是得道高人,讲经也非一般寺庙里的僧侣可比及,那些禅语自他口中吐出,仿若舌生莲花,我尽得真。。。。。。真传。”
她没留神阮苏行是在哪一句的时候转过脸来看她的,却在他的注视下打了个寒噤。
“你说你曾在,玄迦圣僧门下?”阮苏行启唇问道,几乎一字一顿。
他瞳孔幽黯,映着浅淡的一线天光,画贞心下不明就以,仰头讷讷道:“我没骗人,这话是真的,那时候玄迦圣僧途经我梨国,耶耶敬仰他,便请下圣僧为国师。”这事是她占了便宜,想起来就值得吹嘘,约莫是今生迄今为止最能卖弄的一桩事了。
说完,画贞认真凝着阮苏行的脸,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说陛下是一国之君呢,灵都看您的相貌竟与玄迦圣僧有几分共通之处。”
她道这几句是真的心思单纯,一心只想着拍他的龙屁股,阮苏行却因幼年时撞见过自己母亲与玄迦苟且,从而伤筋动骨牵连出了他的真实身世,因而厌极玄迦。不想司灵都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了玄迦圣僧,看来那日在殿外偷听他与母亲谈话的确实只有漱王。
画贞哪里会晓得他家的秘辛,她只注意到他在听到玄迦时表情起了变化,类似湖面上微微的涟漪,哪怕小,总还是有的。心说或许阮苏行和他耶耶生前一般也对玄迦圣僧敬仰有加呢,就小声说道:“陛下对圣僧感兴趣么?我这儿有一个别人都不晓得的有关玄迦圣僧的事,陛下要不要听?”
他略略扬眉,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阴寒,“你且说说。”
阮苏行微弯下腰迁就她的矮个子,一缕甜香因她的靠近悬在鼻端,他无意识吸了吸,薄唇随之微微抿起。
画贞踮着脚尖愈靠愈近,鬓间的碎发摩挲在他侧颊上,“其实呀,玄迦圣僧是。。。。。。”
“不好了!陛下,贵妃娘娘在雪地里摔倒了——”来的是茜芝和陆贵妃身边的姣蕊。
画贞的话被打断,阮苏行怔了怔,才把她推离自己,踅过身道:“娘娘怎么了。”他的手不禁意在面颊上抹了抹,那微痒的触感依稀还在。和司灵都靠近令他觉得异样,这感觉分外陌生,难以具述,就仿佛是。。。。。。
喉结微动,他终是无法形容。
“贵妃娘娘适才在紫宸殿前等陛下下朝,不慎摔倒了。”茜芝回道,却在看到陛下身畔小郎君的刹那有些恍惚。
她脑海中当即掠过一幅画面,内容却模糊不堪,只觉这位小郎君面熟的紧。又听旁人说这是司灵都,消失许久的梨国质子,才暗想怕是自己过去见过的缘故。
☆、第9章
画贞讪讪地立在一旁,原先她还想着靠出卖点玄迦师父的事儿讨阮苏行欢心,不想半路上杀出来两个宫女活活搅事。
她就不懂了,陆贵妃在紫宸殿前摔倒了做什么不去太医署请医官,巴巴地支使底下人来寻皇帝,难道阮苏行精通医理么,没听说一国之君还懂这个的,他竟这般厉害?
好奇心一旦吊起来轻易下不去,画贞假咳一声,悄没声息地跟着銮驾行走,且她内心里希望他并不懂劳什子医术,不然一比较起来,自己难免落了下乘。
不过,好罢。。。即使不提这茬儿她亦是不如他的。。。。。。
前方紫宸殿殿宇的檐尖尖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子,水晶活现的,冰棱折射出的光向四方映射,活脱脱是座东海水晶宫,龙王爷也羡煞。
画贞停下脚步,望着阮苏行步入这片幻影似的光晕里。他体态修长,身姿挺拔若松,光是看着背影便叫人心生折服之意。
暗自叹气,说句大实话,她打头一天见着这位姜国皇帝心里头就打了突,对自己的自信心一减再减。
并非敌人已强大到毫无破绽,而是敌人生得风流婉转,他倘或嘴上一时不对她刻薄,她便厌不起他来,且此番需得自阮苏行那里取得虎符,虎符却是甚么样的物事?调兵遣将,见者如圣上亲临。他疯了才会给她,而她光靠自己的话,恐要费上好一番的折腾,还不见得有结果。
画贞设想了一会,暗恼自己灭了自己大半的威风,撅了撅嘴巴,再去看阮苏行,人家已走了老远。
阮苏行果然腿长,步子迈的大,每走一步便和身后诸人拉开距离。画贞摩拳擦掌,脚下蓄力追了过去,她就是有这样的勇气挨在他身畔,呼哧呼哧喘了喘,粗着嗓门明知故问着道:“陛下,您现下是去见陆贵妃呀?”
雪地上“吱吱吱”地响,她的声线甘甜,裹进四野的风里。
阮苏行侧头瞥了眼,黑魆魆的瞳孔里照进她被冻得红扑扑的面颊。他放慢步子迁就他,启唇道:“适才你要告诉朕的是甚么。”
画贞温温地笑,“此处人多,紫宸殿就在前头了,灵都想着,莫不如与陛下独处时再告知您。”
他“呵”了声,“你的胆子倒不小,便这么想与朕独处么。”
独处。。。她舔舔嘴唇,怎的自他嘴里说出来味道都变了?还好她猜他大约是同意了,就眨巴眨巴着眼睛扯开话题,“对了,陛下可答应灵都重去重玉馆的请求?我从小就欢喜雕刻,雕甚么是甚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没有我不拿手的,嗐!眼睛痊愈后一直手痒呢——”
她装作期待无比,阮苏行懒怠把多余的心思用在司灵都身上,倒是想起一事,悠悠道:“你曾答应赠朕一只仙鹤,如今眼睛好了,确实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等等。
画贞笑得干巴巴,努力理解他的意思,“仙、鹤?。。。。。。是我雕刻的仙鹤么?是我自己说要雕一只仙鹤赠与陛下??”
“啧。”阮苏行蓦地止步,他嘴角沉了下去,眼皮耷拉着睨她一眼,“要赖账不成?司灵都,你这是在质疑朕。”
“没有没有没有!”她哪儿敢明面上质疑您呐,两只葱白似的小手摆的飞快,忽的想起来,未央提过一嘴的,她姐姐画扇最擅长便是雕刻,曾有一日赠了只玉兔儿与陆庭远,恰巧叫皇帝瞧见了,这人蛮横,夺过别人的玉兔左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