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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的死不是巧合,陆庭远眸中掠过一线阴影,原来潜意识里他自己已然信了那则消息。
一旦叫他真切地确定下来,画扇的死与阮苏行有关,那么他绝不会就此了之。阮苏行。。。。。。
而眼下,阮苏行待画贞的态度,当真分外微妙。但愿他不曾动她的心思,若果然有那想头,他必不叫他如愿!画扇在天之灵也不想见到妹妹同害死自己的凶手纠缠在一处。
陆庭远牵唇笑开,道:“回陛下话,陆某不过路经此处,恰巧遇见了司郎君,便是素日里交好,也万不会在宫中窃窃私语。”他退后一步,作出告退的模样,“某还有事在身,这便先行一步。”
抬头时对上对面人鹿一样澄亮的眸子,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怎的这样就要走呢?你方才说的还不曾说完,这么的,我随你走罢——”
话一说完画贞脚底抹油似的想要搭上陆庭远一同离去,身后瘟神存在感太过强烈,她招架不住,出于某种自己也困惑的缘由,不愿意同他单独相处。
走得有些急,风有些轻,吹得一片半枯的叶子落在画贞脖领间,她顾不得,佯装没注意到阮苏行不悦的眼神。
陆庭远心中一顿,加快步子上了远处的拱桥,他晓得画贞必不能追上自己,呵,她倒是有意,那一位准许么?
他回身远目,眸中不禁有些刺痛。画贞实在和画扇太过相像,他还记得在幼年时候,那一年他即将被父亲远送姜国为质,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是莫大的侮辱,亦是母妃心痛耻辱的根源。
他能如何,除了像个包袱被甩开又能怎样,远赴异乡受人践踏或许是宿命。便在临行的前一日,多时杳杳无踪的玄迦皇叔却回来了,父亲竟有些战战噤噤,他知道,父亲的皇位,原先是玄迦皇叔的。只是皇叔为一个女人堕落如斯,连江山也拱手让人,若是自己,必不如此。
昔日的事都是浮在幻影里昏黄的旧影,在那片昏黄里,却有一抹鲜活的身影。玄迦皇叔不是自己一人回来的,他身后有一个小女孩,扎着小辫儿,穿一身绛红的襦裙,探头探脑在大人身后偷看自己。
他发现了她,她飞快缩回去,稍时却又伸出头来,朝他盈盈一笑。她笑得真好看,奶声奶气,在皇叔的指引下唤了他一声“小哥哥”。
那抹笑靥是陆庭远在后来独自身处姜国为质的混沌日子里唯一的曙光,他没想到,她还会出现在生命里,以梨国质子的身份,她若无其事,笑容恬淡,“陆郎君,初次相见,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
陆庭远有些失神地望着远处红梅下的画贞,梅花香自苦寒里,那么她呢,阮苏行对她是甚么样的心思。
却说近处,梅花香气馥郁,画贞被面前沉着脸色的男人截了路,她摸了摸鼻子,“陛下不与贵妃娘娘耳鬓厮磨,却追来了此处做甚么,没的叫人错以为您是断袖,坏了陛下的名声岂不是灵都的罪过?”
阮苏行看了看远处白玉桥上这才离开的陆庭远,嗤笑道:“那么他呢,你二人往日便形影不离,怎不惦记着先洗清外界关于你们的流言蜚语。”
“那不干我的事,”画贞本就不是画扇,话说起来理直气壮,“挚友之间,何惧不相干的外人嚼舌根子,陆郎君品性端正,喜好诗书,与我正是脾性契合,是以平日多有交流,清者自清。”
挚友?
阮苏行面色凝滞,“他是挚友,能够促膝而谈,是为‘清’,朕却是断袖祸水,沾你一下便成罪过。”
见他是真动了气,画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她这话原是不错的,她那些话都是站在姐姐的角度上而言,姐姐与陆庭远可不就是脾性相合可作神仙眷侣,要不怎么她耳里听见的四处扫听的都是昔日“她自己”与陆郎君如何如何好,并不是与阮苏行呀。
阮苏行负气,冷哼一声甩袖要走,画贞嗳了一声叫不住他,没能管住自己的腿,竟是颠颠儿追了上去。
“你这是在生气么,你因为我说了那些话不高兴?”他跨一步她小跑两步,甚是吃力,气喘吁吁道:“马有失蹄猫有失爪,我就不能说错话么,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我赔不是,您是陛下,胸怀纳百川,不应当同我置气,这是孩童的行径——”
他停下脚,怪诞地垂眸看她。
她也呼呼停下来,面颊上因跑动浮起淡淡的红晕,“这便是了,不要走,有甚么话好好。。。好好说,我们和和气气的。”
阮苏行轻咳一声,假意掸了掸前襟,“你方才说你心里不是那样想的,那你再说,你心里如何想朕?”
画贞被将了一军,登时有点儿手足无措,她怎样想他。。。?还能怎么想,起初是想拿了他姜国的虎符叫他玩完儿,可是现下,现下亦是这个想头。只不过,如果有一天她真那么做了,她不想被他知道是她做的。
他在她徘徊的神情里看出一丝蹊跷,莫名怅惘,负手道:“你不必说了,朕不想听。”
画贞纳闷,阮苏行那般的神情只会叫她以为自己亏欠了他,可她并没有,是他莫名其妙的,说她于他而言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他不是在骗她么,为甚么入戏那么深?
男人心,海底针,终究是她不懂他。
脖子里那片枯竭的树叶还在,刺刺地提醒她它的存在,如鲠在喉。画贞皱了皱眉,抬手要拂去,阮苏行却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朕来罢,你看不见。”
他矮身吹开那片叶子,温热的呼吸毫无屏障地覆上她敏感的脖颈,“喏,好了。”
☆、第21章
她迟登登地连声说谢谢,他却还握着她的手。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么样的发展,用力挣了挣,以为阮苏行多少知道分寸,没成想人家忽的笑了起来。他眼里灌满了星子,每一根眼睫里都似掖了抹促狭,“别乱动,朕知道你心里是乐意的,嗯?”
画贞两颊晕红,盯着面前男人炫目的容光挪不开眼睛。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下算是彻底羞恼了,气道:“陛下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晓得我是乐意的,没准儿我恨你恨得牙痒痒,我此时此刻在想甚么陛下可知?”
“知,怎么不知。”
当下日光暖暖,周遭安静。宫人们早已被后赶来的张全忠遣了个一干二净,他自己亦是怀着满心的复杂情绪跑得没影,只盼陛下勿要走入歧途,男风虽盛,切记随大流啊!
阮苏行把画贞一推,她被动地撞在树上,粗冷的树撞得后背一阵钝痛,疼得她想呲牙,得,这算是看清楚了,阮苏行就是个不晓得怜香惜玉的,他分明清楚她是女儿家,却仍旧言行粗鲁,简直叫人。。。叫人不想再见到他!
“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何必在这里同我磨缠,我以为你生了我的气,否则这会子早离开了。”
她的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愈见红润,反正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练出来了,跟着便说道:“灵都是男儿身,陛下和我身体构造相同,您若再有冒失叫人难堪的举止,我只好求见太后娘娘,叫您的母亲为您大张旗鼓张罗几个清秀可口的倌儿,回头真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没有门路创造门路也要上——”
画贞语速极快,存着心的激怒他,她目下反倒不怕他着恼了,他这么暧昧地对她才叫她心中无底。
不过她这招不管用,阮苏行面色半分未有改动,他的拇指在她柔软的皮肤上挲了挲,慨叹地道:“你的身份只是一层窗户纸,可知屋外明光璀璨,朕早已看得透彻。”
她呆愕,没料到他就这么提了出来。
阮苏行探手托起她的背,孤单久了,抱女人的手法都是生疏的,他试了试,以自己最轻柔虔诚的力度抱住了她。
“你要相信朕。。。。。。”
他嗅到她身上那股能让他惬意安然的味道,神情渐至温柔,嗓音纯软得像是蛊惑,“你于朕而言独一无二,朕需要你,也会越来越喜欢你。所以你不能离开朕,你心里亦是有朕的。”
画贞脑海里只有一行又一行的“美男计”飘来飘去,他的话她是真的难以理解,怀疑他心机叵测,可是他的话又那么动人,她只是个十来岁的丫头,离乡背井,即便身负重任憧憬满满,却又无可避免的心防薄弱。
画贞抿了抿唇,“可是,我远赴姜国——陛下想必早已瞧出来,我姐姐亦是乔装的男儿,我们如此行径必然有鬼,陛下不担心么?一准儿另有所图谋,可能我就是来杀你的。”
“那便试一试。”他陡然低头,在她唇角啄了啄,蜻蜓点水般浅尝则止,不顾她的异状低低笑道:“倘或要取朕的性命,须得常伴圣驾左右以期时机。眼下,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嫁给朕,任你予取予求。”
“我可以对你,予取予求?”画贞重复他的话,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酥麻异样的感觉从此间开始扩散,通身如同电流流淌而过。
这怕就是男人女人间的亲亲了,她还是头一回遭遇,大有生受不住的势头,垂下脑袋看着阮苏行腰上挂着的香囊,心里有些乱。
话又说回来了,女儿家嘛,迟早是要许配夫家的,如阮苏行这般的郎君几乎是多少闺中女子梦寐以求,连她也垂涎他的容貌,唯有性情方面不敢苟同。不过他要是准她予取予求,性子这一茬儿倒可撂开不提了,自然,她也不会对他索要太多,她就要个他姜国的虎符。。。。。。
她如此矛盾,一旦姜国的虎符落着了皇叔手里还能有阮苏行的好儿?她总不能为一个虎符搭上自己一辈子变成个寡妇。现今多有寡妇再嫁的人家,她瞧不上,要嫁人就嫁一个人,和那个好郎君厮守一辈子。她要过得幸福,只有这样阿耶和母亲在地底下才能安心。
“可还满意朕的提议?”他微凉的下巴在她脸颊上蹭了蹭,徐徐道:“朕会待你好,照顾你一辈子。”
想通了一些事,画贞没那么容易羞赧了,她只是十分好奇,“陛下真心喜欢我么,如果不喜欢就不可能有包容,今后我们的路会很难走。况且,我皇叔那里也不晓得如何交待。。。。。。”归根结底,她是来取东西的,没的反而把自己丢在了这里,蹙了蹙眉,继续道:“陛下已然娶了陆贵妃,贵妃娘娘是陈国的公主,这是陈姜两国的联姻,你如今。。。便是我答应,我皇叔答应,陈国陛下也断然不会点头。”
他脸上现出一抹阴鸷,抚了抚她的背,曼声道:“朕娶亲,为何要得到他的准许。”
陈国眼下才死了太子,朝堂上各方势力云涌,正是自顾不暇之时,况且他要做的事,从来就无需报备任何人。
“你。。。喜欢我么?”
她这么冷不防的发问,阮苏行明显一滞,腰间的香囊死气沉沉地垂着。好一时他才开口,神情古怪地道:“朕需要你。”
需要?原来他不喜欢她。
真是可笑,连爱意都没有,口口声声需要她,当她是甚么?
画贞心里很不舒服,没来由的堵得慌,又气又憋闷,甩手道:“谁也不会一辈子需要谁,遑论我之于陛下。您便不要再拿我逗乐玩笑了,陛下有贵妃就够了,既然知道我是女儿身了,想处置便处置罢,灵都眼下便回家,随时待命听候您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