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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瞿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凑近她耳朵边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那今天为何一起去吃饭?”口气跟刚开始含酸带醋恨不得给她一枪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你跟陆军总长不吃饭啊?”
冯瞿噎住了。
他每次陪同冯大帅前往北平中央政府,都要想尽办法请陆军总长黄光耀吃饭,且次次送礼。
顾茗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哪有一点睡意:“少帅跟陆军总长是上下级的关系,我跟公西也是上下级的关系,一起出去吃饭,两者之间有何区别?”
冯瞿竟然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似乎自己发火也的确有些莫名其妙。
他年纪轻轻手握权柄,在容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令出如山,少有人敢违逆质疑他的决定,没想到被顾茗几句话就抓住了他的错处。
况且小丫头还是他的姨太太,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他恼了:“能一样吗?公西渊是男人你是女人!”
顾茗蹭的坐了起来,满腹委屈控诉:“尹小姐跟周大公子吃饭,就是光明坦荡,我跟公西先生出门就是龌龊下流,乱搞男女关系;谁人不知周大公子痴恋尹小姐,两人瓜田李下,还是来往密切,少帅毫不怀疑;我跟公西先生初初相识,还是上司与下属,谁人不知公西先生君子之风,怎么就有问题了?”
她大哭起来:“难道就是因为我出身比不上尹小姐,又是小老婆,就天生品德败坏,水性杨花,见到男人就勾搭,自轻自贱?少帅既然觉得我上不得台面,不如一拍两散,各奔东西的好!省得回回质问我,也惹您生气呢!”
冯瞿一句话,没想到招来她暴风疾雨一通反驳,且句句在理,反让他觉得自己小肚鸡肠,真有些无理取闹了。
尹真珠身为容城名媛,爱慕的男人不少,冯瞿却从来不曾怀疑过她,有种说不出的笃定,连同她身边的爱慕者周思益也能容忍,且并无不妥。
顾茗自从来到他身边,对他处处小心逢迎讨好,表白的话说过一箩筐,他一度相信她的痴心,只要他在容城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一张床上并头而卧,反而她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怒不可遏,疑心她在外有了不轨举动。
凡事就怕对比。
冯瞿忽然一笑,好像全都想通了:“乖,别哭了!都是我胡思乱想,怎么会觉得你水性杨花呢?”
顾茗泪眼朦胧:“你相信我了?”
“信!怎么不信?!”他再三保证,坐起来把人揽进怀里哄了几句,替她拭泪,又哄她睡觉。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就吩咐唐平:“派人去彻查姨太太,不要放过任何蛛丝蚂迹。”
唐平有些懵:“少帅,姨太太……以前不是查过吗?”
她又捅什么娄子了?或者认识了哪个男人?
两人在一起的第二天,冯瞿起床之后就派人查过了,顾宝彬不受宠的大女儿,原配病逝留下的遗珠,家里多余的人,送出去完全不心疼。
当时他还心存怜惜。
冯瞿面上看不出什么,唇边忽而带出一抹说不出的笑意:“唐平,一个哭着喊着离不开你的女人,会时不时把离开挂在嘴边吗?”
这丫头已经提过不止一次各奔东西了。
第一次提他当自保,可是次数多了就忍不住让他多想——如果真的深爱他,难道不是哭着喊着枪顶到脑袋上死也不愿意放手吗?
大龄光棍男青年唐平被他给问住了:“少帅,这是……在使小性子?”
听说女人使起小性子完全不讲道理,唐平只有耳闻不曾亲见,纯然猜测。
冯瞿头一回拿出在战场上对敌的缜密认真分析一个女人:“表面上看是在使小性子,可是细品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前面送走的两位姨太太进门之后,都安于现状,过起了安逸的日子,衣服首饰置办个不停,打扮的像个蝴蝶,恨不得我日日宿在她房里,都好像一辈子要扎根在我身边,完全没有挪窝的打算。过段时间不去就想尽了法子要见我,可是阿茗呢?”
——他来则欢天喜地,去则安之若素,从来不追查他的行踪,也不曾鸿雁传情,离开数月两人之间毫无联系,如果不是林妈从旁描补,他都想不出她牵肠挂肚的样子。
唐平不敢回答,怕一字不慎说错了话。
少帅的神色太过难看,有点像战场失利,愤怒无处发泄的模样。
即使唐平不说,冯瞿也能想得到。
顾茗表面上天真纯良,温驯乖巧,可是骨子里却倔强的吓人。
她进门之后,早出晚归,刻苦读书,眼瞧着快要毕业就开始联系工作,为了让他同意,不惜一哭二闹,想尽了法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冯瞿忽然有一种错觉,她随时能够从小公馆走出去自立。
——她的所有努力,似乎都是在为有一天离开而做准备。
他终于想明白这种怪异的感觉从哪里来了。
别的女人恨不得把一生一世都绑在他身上,可是哭着喊着离不开他的顾茗却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两个人的卧房里,梳妆台上寥寥两瓶抹脸油,一把梳子,抽屉里的头花也是最普通的,首饰匣子里也是半空,反倒是桌上放着她的课本跟笔记,那才是她最常留恋的东西。
衣柜里他的衣服占了一半,他命人做的那些华贵的旗袍她很少上身,她常穿的除了校服之外,就是自己买的几件素雅的旗袍,与容城军政高官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带出门的姨太太相比,甚至算是寒酸。
她常用的东西一个皮箱就能装得下,随时能够拎着离开。
再多的甜言蜜语都不能掩藏事实,语言仅能矫饰一时,却不能隐藏一世。
冯瞿恍然大悟:“她是真的想要离开?”
唐平骇然:“怎么会?”前面两位姨太太走的时候都是万分不情愿的,哭哭啼啼,无奈郎心似铁,谁也改变不了冯瞿的决定。
顾姨太就更别说了,年纪小又单纯,都没出门讨过生活,离开少帅府又回不了顾公馆,能有好日子过?
“少帅想多了,顾姨太又不傻,离开少帅她吃住都成问题。”
冯瞿被她哄的昏了头都好糊弄,一旦清醒过来,用心分析,就觉得她不是毫无破绽。纵然内心万分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只小狐狸啊!”
哄的他都差点信了。
第32章
一个人如果对另外一个人产生了怀疑,她说的话,做的事情,似乎都是不可信的。
顾茗睡醒之后,感觉到身边的温度,闭着眼睛揽住了身边人的腰肢,在他身上蹭了蹭,跟小猫一般乖顺可爱。
冯瞿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翻译的军事理论著作,其实半个字也没看进去,靠着床头发呆,感受到她的动静,柔声问:“睡醒了?”
“嗯。”顾茗睁开眼睛:“少帅没睡?”
冯瞿在她挺翘的鼻头上捏了一下,取笑:“我要是像你这么能睡,被人背走都不知道,还怎么打仗?”
她刚醒过来,眼睛还有点雾蒙蒙的,仰头看他的目光单纯信赖,很像这个年纪无脑的爱慕着他的所有小姑娘。
然而她不是。
冯瞿从来没有这一刻心明如镜,回头去想两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竟是不知道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将人揽在怀里,笑道:“自从你跟了我,还没好好出去玩过,最近几天我有点时间,不如陪你去沪上玩玩?”
十里洋场,声色犬马,沪上的繁华举国闻名。
“真的?”顾茗兴奋的爬起来:“少帅没骗我?”
她暗想肯定是之前那番质问起了作用,拿尹真珠跟她对比,让冯瞿产生了愧疚,这才想带她出去玩以作补偿。
果然对付男人,绕指柔比百炼钢好用。
冯瞿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着她:“我几时骗过你了?要说骗人,说不定你会骗我!”
顾茗赌咒发誓:“我怎么会骗少帅呢!如果我骗少帅,就让我……就让我……”嘴被温热的唇堵住了,后面的话被吞进了肚子。
冯瞿感受着她的甜美,心想:小骗子!我总能揪住你的狐狸尾巴!
良久之后,他放开了她,温和叮嘱:“不许胡乱发誓,万一应验了呢?”
顾茗从来也不信这些东西,不过面上表现的真诚无伪:“我没有胡乱发誓啊,都是真心话!”
冯瞿嘴角上翘:“真心话?!”
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顾茗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爬起来拉开衣柜要收拾东西,冯瞿看她纤细白嫩的手指毫不犹豫拐过那些他命人做的华丽的旗袍,捡的全是自己平日穿的旗袍,自嘲的想:他到底平日对她有多疏忽啊?
他一直很忙,身为冯大帅的接班人,不但要熟悉容城军政,还要了解华夏各地督军的动静,连国外的消息都不能放过,仅有的精力还要分给尹真珠,而他的小姨太太一直表现的很乖巧温驯,也没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等到察觉不对,两人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如果是过去,他大约会直接将人送走,一了百了。
可是今天在书房里,他脑子里一旦冒出将她送走的念头,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已经到了不能忽略的地步。
他后来回到卧房,看到她无忧的睡颜,自暴自弃的想:老子连两个师的兵力跟官场上的老油子都能玩的转,难道还能怕了一个满嘴谎言的小丫头?
她毕竟已经是他的女人,况且确实是个可心可意的小丫头,哪怕有些小毛病也可以容忍,就……暂时留她在身边吧?
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似乎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心下竟然没来由一松,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掀被上床,靠在她身边了。
睡梦之中的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习惯性的滚过来,恰好滚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子继续睡。
冯瞿盯着她的脸蛋发了很久的呆,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既不想把她送走,留在身边又觉得憋屈的慌,真要像军政府监狱里那些犯人一样审讯,就她的小身板哪里捱得过一顿打?
她睡的香甜,对他的心事浑然不知,后来靠的热了翻个身,滚到一边继续睡了,半个脸蛋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另外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安然阖着形状美好的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巧的盖下来,遮住了那只顾盼神飞的眸子,乖巧的让人心疼。
——要是真的该有多好啊,冯瞿想。
他既答应了要带她出去玩,果然用了半个小时就收拾好了行李,拖着她坐上了小汽车前往火车站。
顾茗还在东张西望:“唐副官呢?”
自从吴淞战亡之后,唐平几乎成了冯瞿的影子,两人形影不离,他乍然带了另外两名副官出来,顾茗还有点不习惯。
“他留下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怎么我瞧着你对唐平比对我还上心?”
冯瞿的玩笑话吓的顾茗坐直了身子,再不敢往窗外眼巴巴瞅:“少帅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跟唐副官比较熟悉,毕竟这两位我不认识。”这次陪同出门的两名副官是生面孔,让她隐隐有点不安。
唐平留下来,自然是带着任务的。
前脚少帅带着姨太太离开公馆,后脚他就带着两名亲卫进了楼上的卧房,吩咐:“细细的搜,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两名亲卫还有点束手束脚:“唐副官,这可是……姨太太的卧房啊。”哪有搜查自家人的道理?
唐平在两人脑袋上各招呼了一巴掌:“你们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