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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两个人这般说,林思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纠正她们的思想,或许她们是跟母亲学到的罢?毕竟没出去念过书,只关在家里,目光短浅。
现在听着两个人的话,林思虞有些头疼,伸手揉了揉脑袋。
他想要重新将方琮珠娶过门,可是这样一个家庭,他怎么敢让她与母亲妹妹们生活在一起?上次方琮珠到家里讨要嫁妆的时候,她就已经与母亲翻了脸,以后是绝不可能再有修复关系的时候了。
除非……除非他与她一直生活在上海,不回苏州乡下还差不多。
可是不让他养母亲,却又过不了心里头的那道坎。
他可以不管父亲,但是他不能不管母亲。
毕竟她是给了自己生命的人,她又是那么疼惜自己,一直在为他打算。
或许他可以劝母亲改了她的性格,至少不要那样针对方琮珠——既然母亲疼惜自己,就不该让自己为难。
“大哥,怎么了?头疼?”林思晴赶紧过来给他捏肩膀:“你呀,可别太努力,念书把自己念傻了。”
林思巧在一边嘻嘻的笑:“可不是吗,大哥你可要注意休息啦。”
“大少爷,吃饭了!”
常妈从门外探出个脑袋了:“这个点了还没吃饭,大少爷你肯定饿坏了。”
林思虞看着她那张皱纹重叠的脸孔,心中默默叹息,拿起煤油灯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现在家里还剩几个下人。
第二日早上起来,天色已经大亮,没有日头,但也没阴霾,天空看上去还是很清爽。
林思虞洗漱过后,到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常妈正在那里忙忙碌碌准备早餐。
灶台上架着一个蒸锅,下边的火苗腾腾,常妈正在那边洗着菜叶,大概是准备做点配馒头的菜汤。
林思虞走了过去,蹲在灶台下,拿了一把柴火朝灶膛里添,常妈唬了一跳,赶紧将菜叶子丢到篮子里边,弯腰就来夺林思虞手中的柴:“大少爷,怎么能让你做这样的事情?”
“这事情我怎么就不能做了?”林思虞把手中的柴火拿得很紧:“常妈,劳动没有贵贱之分,谁都能动手。”
常妈叹了一口气:“唉,辛苦你了,大少爷。”
“常妈,厨子是回家过年了吗?”林思虞一边添柴火,一边装作漫不经心般的问了一句。
“哪里是回家过年哟!”常妈的手择着菜,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些人自己提出来要走,夫人没办法,也就让他们走了,现在就剩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几个人还在,其余的,都走了。”
林思虞叹了一口气,这也怪不得他们,主家的情况看着越来越差,他们自然也呆不住了。
“没事的,常妈,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少几个人刚刚好少几张嘴。”
林思虞故作轻松。
“唉,大少爷你能想得通就好。”常妈开始老年人的唠唠叨叨:“现在夫人根本指望不上老爷,就只能盼着大少爷你有出息啦。”
林思虞默默的烧着火,心里一团乱麻。
三十上午,林书明究竟回来了。
穿了一件毛呢大衣,胳肢窝里夹了一个皮包,看上去派头十足。
回到家里就嚷嚷家里头冷,炭火盆子怎么不知道烧得旺些,又在指责林夫人怎么都把下人给遣散了:“就剩这么几个人怎么够使唤?你怎么就穷到这地步了?”
林思虞在一旁听着,恨得牙痒痒的,一直克制着自己想从炭火盆里捡一块木炭扔过去的念头。
“怎么不穷?你没钱回来,相反总要从我这里拿,不紧把细用,家里怎么搞得转?”林夫人踏在烤火的竹架子上,一脸波澜不惊。
她对林书明已经死心了。
原先还想着要跟他去上海,现在已经看得很明白,林书明是不会带她去上海的,只要他不回来讨债已经算不错了。
“又是钱钱钱,你的眼里就只有钱!”林书明很气愤的将皮包放在桌子上,大步来到炭火盆这边,冲着站在一旁的常妈吆喝了一声:“还不知道给我去搬条椅子来?”
常妈走到墙角边上,拖出了一条椅子,慢吞吞的朝炭火盆这边走,林书明有些不耐烦:“怎么这样慢?年纪来了手脚不灵便就早些回你老家去养着,别到我这里浪费粮食!”
林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常妈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她可是一辈子跟着我的,你可以不回来,她却是要在这里呆到老呆到死!”
林书明愣了愣,没想到林夫人怎么忽然就尖锐起来。
“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你却当真了。”林书明将常妈拿过来的椅子朝炭火盆子靠近些,金刀大马的坐在那里,一个人将炭火盆占了一半:“不走就不走,我又没赶她走,就是说她做事手脚慢而已。”
他转眼看了看桌子上,一个洋铁盘子,里边放了些瓜子花生,另外还有几个橘子。
“过年就这点东西?”林书明皱了皱眉毛:“你这是怎么准备的?”
“你在上海吃香喝辣,自然看不上苏州乡下这些东西,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东西好准备呢?”林夫人脸黑黑,寸步不让。
她退让了也没得到半点好处,那她为什么还要退让?
林书明气哼哼的看着林夫人,林夫人也吊起一双眉毛,气哼哼的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良久,最后林书明认了怂,转过脸来望向了林思虞。
“思虞啊,你混得不错嘛。”
林书明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听说你在《申报》当记者了?”
“没有,只是假期里头混几日,因为《申报》这段时间人手少,刚刚好我又放寒假,故此喊了我去帮了几日忙。”
生怕林书明开口要钱,林思虞打死也不会说他是拿了稿费的。
“你倒是有头脑,在《申报》临时打打杂,混个脸熟也好,毕业以后直接进报社,记者这份工作不错,吃香喝辣的,上回我见着你在《申报》上写的新闻稿了,报导了刘裕之,写得不错啊!”
林思虞没有出声,总觉得他父亲说这话,必有所图。
“下回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份新闻稿?”林书明腆着脸凑了过来:“也帮你爹我宣传宣传呗,想要爬局长,总得有人帮忙才行,你不能出钱,那就出力?”
看着林书明那张脸凑过来,林思虞心里头有说不出的厌恶。
父亲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呢?他在上海市政府才干了多久,又有什么成绩?怎么就想着要自己对他瞎吹捧一番呢?
“父亲,这事情我可做不了主,我只不过是去帮忙,人家要我跟着去采访谁,那便是谁。”
“我是你爹!”林书明很生气:“做儿子的难道不该给老子多出点力气?再说我升官了,以后对你也有好处!”
听说对儿子有好处,林夫人也赶紧凑了过来:“思虞,听你父亲的,准没错。”
“母亲,不是我听不听的事情,是我没这个权力,我只不过是个临时去干活的,哪有这个权力决定写谁不写谁?”
林书明想了想:“你先到《申报》多混些日子,等资历老了点,再提一提,那便是水到渠成了。”
“是啊,可不就是这样吗?”林夫人冰释前嫌,帮着林书明说话。
虽说丈夫靠不住,只要他能提携儿子,那也不错。
除夕的子时,方家放了半个时辰的烟花。
周围的人都抬头朝天上看,就见着那五彩缤纷的花朵儿将整个天空都占满了一般,红的绿的,紫的白的,一朵又一朵,乌蓝的天空里瞬间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烟花是从上海那边运回来的,今年过年光是放烟花就花了六千多,方琮珠开始并不知道家里在这上头要花这么多钱,直到过年前两日,烟花运到家,足足放了一间杂屋,她才知晓此事。
“这也太浪费了。”
看着那一屋子烟花,方琮珠心疼得很。
“小姐,咱们家不是每年都这么放烟花的吗?”翡翠只觉有些奇怪,往年哪次不是这样放烟花呢?苏州城南这边的人,一到子正时分就抬头看天上,等着方家放烟花呢。
原来这已经是惯例了?方琮珠有片刻心疼,只是不好再提这事情,也就罢了。
六千大洋换来天空里的璀璨一刻,自己觉得浪费,可是在方家人心目里挺值的。
放烟花是由一个男仆负责的,方琮桢闹着要去点引线,被方琮珠拽住:“不要过去,有危险。”
这么大一个烟花,若是忽然爆炸了怎么办?
方琮桢扭着身子道:“阿姐,你每次都不许我去!我都已经七岁了!”
小猴子在原地跳着脚,表示抗议。
无奈之下,方琮珠只能由着他:“那你自己要注意些,只许放一个就回来。”
她才一松手,小猴子便蹿了出去,哪里只会放一个就回来,拿着线香在手里,跟着那男仆点烟花,根本就不愿意朝方琮珠这边靠近。
“小姐,二少爷长大了,你管不上他啦。”
翡翠在旁边劝了一句:“让二少爷开开心心玩呗,一年到头也就春节的时候能让他放鞭炮点烟花了。”
方琮珠点了点头,拉紧了身上的斗篷。
这件鲜红的斗篷虽然好看,可却还是有些大,除非将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交叠拉住两幅前襟,否则风从斗篷里钻进来,还是有些冷。
斗篷底下,穿的是那件新做的衣裳,里边细细铺了一层棉,再弄了个好内衬,穿到身上笔挺,不像有些劣质衣料做出来的那样,过了两趟水,里边就比外边长了一段,软软的垂在那里,看到都没有想穿的欲望。
方夫人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方琮珠:“琮珠,你穿这红斗篷真好看,正月初二去你外祖家也穿这件便好,配个白色毛儿的昭君套,刚刚好是一套儿的。”
在她心目里,方琮珠可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了,虽然已经离过婚,但脸色依旧红润眉目如画,才不会比不过她大姐的两个姑娘。
“母亲就喜欢夸人。”
方琮珠假装害羞,心里却得意。
原主这一双巧手,做出来的衣裳真是好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摸了剪子裁衣,拿了针线缝制,一点困难全无,好似她天生就会这门手艺一般。
这踏雪寻梅的图案,穿在别人身上可能不见得中看,但方琮珠照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婀娜窈窕的身姿与这写意的画儿相得益彰,她看上去就似从中国古典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一般,优雅动人。
正月初二那日,方正成与方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去了方夫人娘家。
一家人坐的是汽车,方正成抱着方琮桢坐在前边,方夫人和方琮亭方琮珠坐后边。
方琮珠皱了皱眉,按着交通法,小孩子是不能坐在副驾驶的,万一发生了交通事故,那可容易出大问题。
“父亲,我要跟老金学开汽车。”
怕家里人疑惑她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交通法》,方琮珠不好直接说出这事来,只能叮嘱了老金开车仔细些,然后提出了要求:“等我学会开车了,就能载你们去外祖家,老金可以在家里陪着家人过年,我们坐车也会松动些。”
方正成呵呵的笑:“你大哥都没说要学开车,你倒惦记上了。”
“大哥他没这个兴趣,我却还挺感兴趣的呢。”方琮珠趴在后边座位朝前看了看:“老金,那个是油门,那个是刹车,对不对?”
老金站在车门口,惊讶的看了方琮珠一眼:“小姐竟然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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