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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池抬头看,荧光点点散落在林间,这样一个地方,竟然是她父亲的手笔。
她笑起来,原来她父亲是个雅士,也不知道怎么容忍她母亲那么暴烈的脾气的。
她说:“几千年来人们以为海龙已经灭绝了,没有海人可以进入失落之境,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父亲不能化形成人,跟母亲生活在一起?”
“因为你母亲一生追求的是带领海人走向更好的生活,是领袖。而那时候海人因为惧怕海龙的神力,组成了很多捕龙队,追捕杀害那些幸存的龙。所以你父亲才关上了失落之境,连你母亲也不得入内。”
这些事雪宝因为太熟悉,想了太多次,所以说得十分流利。
他看着浮池说:“你母亲只有死后才能进入失落之境,所以她死后,海龟将她驮入失落之境。海龟告诉我,她有一句话告诉你。”
“什么?”
“她说亢龙有悔,你还有最后一课要学习。”
浮池不懂:“亢龙有悔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在最鼎盛的位置其实应该虚怀如谷一些的,不应该赶尽杀绝,也不应该追求太过度的极致。所以我给夷人和海人都留了余地。但是我还有最后一课要学习是什么意思?”
雪宝摇头,浮池笑:“那你知道雪宝是什么意思吗?”
雪宝继续摇头,浮池在心里说,意思是雪中落下的珍宝。
她说:“不知道算了,我也不告诉你,快到了没?听说小七神不会死去,所以她到底是去到哪里了……”
雪宝拉着浮池钻进旁边的树林,一直往深处走,走到两座山中间,雪宝说:“过去就是了,你别哭。”
浮池奇道:“我为什么要哭?”
从两山中间的一线天穿过去,浮池眼泪瞬间溢了出来。
雪宝侧身轻轻把她抱在怀里,说:“都说了你会哭。”
浮池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月毕花,开到荼蘼,花事正盛。
如此盛大的一场花事。
雪宝说:“虽然你父亲不与你母亲见面,但是他知道她的一切喜好。在你出生之前,他亲手种下这八百里月毕花,说日后葬他在这里。等女帝到来,送她来此地。我将她埋在了你父亲身边。”
浮池靠在雪宝怀里,泪湿满襟,她很久没哭了,从鲸洞出来之后,连哭都不能哭,哭都顾不上哭。
没有人照顾她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只有在父母面前,她才是个可以落泪的孩子。
也有泪可落。
雪宝带着浮池走进花海,走到最初种下的那棵花树下,说:“你父母就在这里。”
花树下立着一块石头,浮池跪下来,磕头不起。
雪宝缓缓走开,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
浮池的眼泪怎么也抹不完,她说:“一直以来就想愿您,为什么您不让鲛人叔叔告诉我您在这里,我早一点道歉啊。我不孝,对不起。我最后跟母亲说的话不是对的,我错了。”
她胡乱抹着眼泪,跪着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抓住那一块无字石碑,“我不知道龙跟自己的孩子是永不可相见的,小时候经常因为就我没有父亲而跟母亲闹,这么不懂事,还能忍着不把我打死给把我养大,母亲您是多爱我父亲……还有我啊。”
浮池说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语无伦次,“我三天前遇到了雪宝,我有点喜欢他,可是他好像生了病,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治。还有雪宝的冰床抓走了莫慈,母亲还记得吗?就是她带来了月毕花的第一枝花,她说是小七神,来帮我们赶走夷人……”
浮池说着石碑上头突然出现了字,“人世大梦一场,闹它。”
“我已经够闹了……”浮池迟疑着说。
“不够,再放开手,上天入地,不惧。”
浮池向后退:“谁在跟我说话?”
雪宝见她平静了些,走过来说:“不是谁,这块碑经常会突然出现一些字,你父亲说是先知留下来的启示。”
石碑上又有了新的一批字:“答案在游吟诗人的嘴里,冲啊。”
之后石碑就寂静下来了,再也没有冒出其他的字来。
浮池又磕了三头起来对雪宝说:“现在海中已经没有游吟诗人了,我们出去问问鲛人叔叔吧。”
两人快速回到冰洞之中,焚渊蓦地回头,问:“怎么样?”
浮池摇了摇头,“要回海里去找游吟诗人问,不知道多久能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去?”
焚渊摇头,他决定等在这里。
浮池说:“雪宝,你也留在这吧,你上去又要不舒服,我很快回来。”
雪宝不太愿意,但是浮池坚持,雪宝只好送她到失落之境边缘。
浮池走了之后雪宝回来,变作龙形趴在冰上,十分失落,也不看焚渊。焚渊跟他相安无事呆了一会儿黎动来了。
黎动进来之后雪宝赶快昂起头,一看不是浮池,又默默地躺了回去。
黎动一个人来的,进来之后也不问情况,直接让AI扫描这块冰,扫描完之后AI震惊:“世纪大难题,查不出这块冰的材质,不是H2O,是不是外星人丢下来的?”
黎动说:“里面中空,有很多能量在冲击,是什么?”
AI依旧查不出,不好意思地看着黎动说:“这个实在是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黎动说:“AI跟焚渊匹配,焚渊接受一下。我现在进去,有事我会通过AI跟你联络。”
黎动说完就用瞬移器钻进冰里去了,雪宝惊讶地伸手去捞,什么也没有捞到。
第119章 溟海 12
浮池跟黎动说完莫慈跟焚渊的境遇之后, 黎动突然就不见了。
浮池看着空气,心想有些人表面上如此冷静,实际上担心起自己的姑娘来, 那是完全六亲不认的, 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浮池自己去鲸洞里找鲛人, 鲛人已经很久没有离开鲸洞了, 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每天就是坐在鲸洞里忆往昔。
鲛人听说浮池去了失落之境, 脸色大变,那种“我已行将就木”的姿态瞬间分崩离析。
“你不能去失落之境!女帝让我我千万不要告诉你她去了失落之境,你怎么还是去了?!”
鲛人觉得自己脑仁隐隐作痛,仿佛又回到浮池小时候在外头干下糟心事,而他得到女帝的命令, 去把浮池给揪回来的不堪回事的那些年。
浮池看自己,既没有缺胳膊少腿, 又没缺斤少两,于是理直气壮地说:“为什么我不能去?我去了又回来了,不仅没什么事,还看到了石碑上给的提示, 让我来找个游吟诗人……鲛人叔叔, 你是不是紧张过头了?”
鲛人一看浮池这种理直气壮就气得血压直飙,不行不能生气,浮池丫头是吃软不吃硬的,而且现在她是溟海下一任女帝了, 不能用小时候的方式对待她了。
他于是和气地问:“谁来找的你?”
浮池说:“雪宝, 一条冰蓝色的龙,是我父亲养大的, 他才刚帮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们胜不了夷人。”
“他……”鲛人说,“他一定没安好心!故意来带你进入失落之境的,你必须留在这,否则……”
浮池接口:“否则三日内我将有血光之灾?”
鲛人急:“不是玩笑,你会暴毙。你身上流着一半的海人血,海人不可入失落之境,那不是你父亲设下的禁制,是数万年之前一条古老怨龙的咒,实打实的咒!你说的那个雪宝,根本有可能是煞气所凝结出的实体。”
浮池想到雪宝冰冷的手,想到无字碑上的“人世大梦一场,闹它”,如果这些都来自一条万年前的怨龙,那好像不是说不过去。
浮池说:“那条怨龙,你知道多少?”
“只是小时候听说过,怨龙传说被当做恐怖故事在鲛人之间流传,”鲛人看着浮池,“没有指引,海人永远找不到失落之境,小姑娘,你被骗了。”
“可是失落之境很美,灵气逼人,根本不是你说的这样一个滋生魔煞的地方,我不信,你们口口相传的史诗经了多少张嘴,早就偏开事实真相了。你去找比你年纪再大一些的鲛人问问。我还忙着呢走了。”
“你去哪儿啊?”鲛人忙喊。
“回月轮宫,既然我暂时找不到失落之境,那就先处理我应该处理的事。”
“不行,你不能走,你得跟我回珠泪海域,解了你身上的咒。”
浮池无语:“迷信什么意思?盲目的信,信仰一样的信,就是你们这种相信让这种恐怖故事经久不衰的。放心,我就算真的遇到夷人攻击,死了,那也不是因为我被咒了。”
鲛人
第一回如此坚持,他不是力量不够强大,而是日常不用。
这次关乎浮池的小命,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六亲不认,把浮池给绑成个粽子,用的还是小时候绑浮池的那个人鱼符。
浮池挣了一下,嘶一声,发现鲛人竟然与时俱进,用一只多毛纲作为捆绳。浮池简直欲哭无泪,这个多毛纲是讨厌程度仅次于琵琶鱼的一种长毛大虫子。
浮池赶快商量:“鲛人叔叔,我们先去找找失落之境,我知道路,找到了就说明我没错,你们的传说有错。”
鲛人认为此事无可商量,叫来浮池的闪电龟,直接把她带珠泪海域。
珠泪海域是鲛人的大本营,鲛人半人半鱼,可以充分满足夷人的猎奇心理,很大批量被带到海洋馆做表演。
珠泪海域有一个专门的管理者,倒不是一个冷血的夷人,他帮鲛人争取了很多权利,那些年老跟年少的鲛人都在珠泪海域生活,还算太平。
但是盛年鲛人就没办法了。
鲛人因为长得十分丑陋,人看到会心理不适的,而海人又人均俊美,所以夷人就研发出了鲛人跟海人共存一躯的产品,娱乐大众。
更有甚者,这种产品如果刚好长得好看,会被有钱人重金求来,养在家中的水族馆大鱼缸里头,当宠物。
浮池今天就有一个长长的会要开,跟夷人探讨鲛人的生存待遇、后续安置问题。
但是现在她要是被带去珠泪海域,谁去帮这群鲛人争取更好的生存条件啊!
这个鲛人简直碍事!
鲛人根本不听浮池的话,就是一门心思要带她到珠泪海域去救她。
浮池也不怪他,她小时候缠着鲛叔讲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现在想起来,可能那些都是都是鲛人从小听来的故事,阴影着实不小。
鲛人说海人因为误入了不可入之地,回来之后化成一摊脓血啊、胳膊腿都掉了啊、牙齿落光啊之类的。
现在想来,故事里的这些倒霉主角可能都是误入了失落之境吧。
浮池本来打算李代桃僵,用人鱼替她跟着鲛人,她自回到月轮宫处理那些必得她出面才能行的大事。
转念一想,还是跟着鲛人去看看,万一真的能得到点信息呢。
到了珠泪海域,发现这里现在也一派混乱,夷人的管理部门害怕海人动乱,都表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模样。
时局动荡,很多夷人都撤离了,仅剩的那几个人就更显得惶惶落拓。
浮池看着这些AI机器人,觉得黎动说得没错,夷人太过依赖智能装备了,如果能够想办法毁去金蛋浮城,那么夷人的谈判砝码就会小很多。
现在海人还没办法主动出击赶走侵略者。
浮池一直在思考一个万全之策,既要赶走夷人,又要让他们不能源源不断增兵过来。
鲛人看浮池一路都这么乖,越发不放心了,这种乖巧后面必然是憋着大招呢。
鲛人隐约记得他小时候听说一个老爷爷,人称展爷,是最后一个游吟诗人,听说现在还活着,直接就去找了他。
据说展爷走遍了溟海的每个角落,所以也有人叫他做游侠。
鲛人带着浮池走到展爷家里,看到展爷躺在珠贝椅中。
他瘦极,整个人似只有薄薄一片,黏在贝壳之上,骨头都像化在上头了。
展爷双目失神地看着外头,直到眼前关于过去辉煌的幻想消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