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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似是听到了脚步声,手里动作一顿,戒备地抬眸望来。
苏小淮吓了一跳,只觉这一瞬他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冷冽凌厉。
见是她,少年垂下眼皮,似是放松了一点。
“嫂子。”他唤道,动作不显慌忙,手中继续写写画画,等苏小淮走近看的时候,雪地上早已是一团模糊。
面对着刚刚失去了至亲的十三岁少年,苏小淮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争取让自己看起来亲切一点:“二狗子,你在画什么呢?”
少年:“……没什么。”
苏小淮:“……”
这让她说什么好。
苏小淮扫了扫石阶上的余雪,在他身侧坐下,他似是有些不习惯,所以往一旁让了些许。苏小淮侧着脑袋,撑着脸打量他。
他的侧颜依旧是不分年龄的好看。
轮廓虽不如长大后那般硬朗,但那细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早已有了他成人时的模样。
——是她喜欢的模样。
唔……打住!
他还小。
她告诉自己。
而且她还是他的嫂嫂。
她记着,司命说过不能动情——
当然!她自己本来就没有动情!
再加上有这样的身份,她就更不会动情了。
她只是他的长辈而已,她不会对这样的小孩子动情的。
……对!没错!就是这样!
所以,她这个当嫂嫂的,就看看自己的幼弟……嗯,没有什么问题。
苏小淮坦然地把少年看了起来。
被她这般直勾勾地看着,他只觉得颇不自在。他虽然明白,自己眼下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她如此望着他,想来也只不过是出于长辈的关怀罢了。
可他,内里到底是一个业已廿三的男子。
她生得很美,他上辈子就知道。
可真正让他记住她的美的,却是在昨夜的高台上。
她挡在自己的身前,如烈火一般的大红嫁衣点燃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他心口似是大力地跳动了一下。
却又在他想起她的身份的时候,他就好像被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她是他的嫂子,她深爱着他的大哥。
在上辈子她毅然拔刀自刎随大哥而去的时候,他便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点。
她是一个值得他敬重的嫂子。
上辈子的那十年里,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而且今后……也不会有例外。
苏小淮看了他出神半晌,突然回过神来,只见他一直敛眸看着前面的雪地,面无表情,手上也没有动作,就像是被冰雪给冻住了一般。
苏小淮顿了一下。
他一定很难过吧。
至亲离世,从此以后,他在世上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苏小淮坐直了身体,抬手将他抱住,把他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只听他闷闷道:“嫂子?”
“你别怕。你大哥走了,还有我。”苏小淮抚了抚少年的脑袋,温柔又坚定地道,“从此以后有嫂子照顾你,我就是你的亲人。”
少年似是颤了一下,而后没有再说话。
许是在寨子外没能吃到什么好的东西,他的身子单薄瘦弱,纵是他裹了棉衣,也教人觉得他瘦得有些硌人。
苏小淮抱着抱着,便更是心疼起来。
“以后你就待在这寨子里,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嫂子在一日,嫂子就养你一日。出了什么事,有嫂子替你撑腰,嗯?”
说完,苏小淮竟是把自己给感动了,差点儿掉出几滴眼泪来。
想来,一个没了亲人的孩子若是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会有很大的触动吧?
苏小淮这么一想,顿时就没了泪意,反倒变得有些期待起来。
……那这孩子会哭吗?会感动地抱紧她叫嫂子吗?
苏小淮等着等着,就在她以为她快要把少年给闷死了的时候,少年终于应了一声:“好。”
苏小淮:“……”
这孩子一点儿都不可爱!
苏小淮刚想撒手,便突地被少年回抱了一下。只听他道:“那今后,嫂子也有亲人了,莫要难过。”
话落,她一怔,眉眼一柔,只觉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嗯,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可爱的嘛。
她拍了拍他,等他松了手,再道:“二狗子,嫂子让人教你读书识字,今后考取功名可好?”
他听到这话,只觉有些奇怪,不知这嫂嫂为何突然提起这话,遂问道:“这是为何?”
苏小淮犯了难,总不能把渡劫的事情说出来吧?她遂想了想,诌道:“这是你大哥的心愿。”
嗯,她应该也不算乱说。毕竟在柳大狗还没有当土匪的时候,他还是一心盼着自己的弟弟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嘛。
他听罢,倒是沉默了下来。
上辈子,他第一次经历大哥身死之事,又未得嫂嫂相认,是以在听闻大哥死后,他几乎是懵了神,好半天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直到听闻嫂子自刎以后,他才回神大哭出来。
彼时他年纪尚小,有那般反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后来,他被寨中的人发现了,他们问他是何人,他愣住了。
他那时只记着大哥曾对他说,若是没有得他的同意,万万不可说出自己的身份。所以他面对众人的询问时,他只懂得保持沉默,摇头作不知。
大哥已死,刘大爷亦无法照拂他,他没有能去的地方,也再也没有能依靠的人,寨子里的人见他可怜,遂将他留了下来,他照办,只是隐瞒了自己的名姓,做了一个小喽啰,而后一步步爬上去,认清了一些人,更看清了一些事……
看清了一些,让他愤恨不已的事。
死的时候,他从未想过他能再重活,只叹恨自己将抱着未了的仇怨而终。
可眼下,他既然活了,那就一定不会再放过这个机会。
柳家寨,他要。
大哥的仇,他报!
只是,他眼下年纪尚小,一没有能力,二没有势力,三还不到能报仇的时候,既然嫂子这样说了,那不如先听她的话,今后他再作打算便是。
这般想着,他点头道:“都听嫂子的。”
苏小淮听罢心喜,道:“二狗子真乖!”
少年:“……”
“不过既是要读书的话,还是要取个大名吧?”苏小淮摸了摸下巴,冥思苦想,“叫什么好呢?我又不大会取名,要不问一下沈子明?他好歹是个秀才——”
“敬斋。”他蓦地道,望过来的眸眼深深,“柳敬斋。”
苏小淮心头一跳,问道:“这是谁与你的名字?”
“是许先生,”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刘大爷做工的那家主人。”
“柳敬斋、柳敬斋……”苏小淮将他名字在唇齿间过了几遍,笑道,“是个好名字,那以后嫂子便唤你阿斋可好?”
他心念一动,点头道:“好。”
“那……阿斋?”她笑。
“嗯。”他脸一热。
“阿斋?”她笑得更好看。
“……嗯。”
苏小淮见少年移开了视线,心中一喜,忍不住就想往他脸上吧唧一口。
正要动嘴,却听有妇人小跑过来道:“伊妹啊!伊妹!”
苏小淮抬眸问道:“徐姨?出了何事?”
那妇人喘了一口气道:“哎哟伊妹啊,我晓得大当家刚去,你心里不好受,我不该跟你提这事儿,只是那——唉!”
“我无碍,徐姨,”苏小淮握住了那妇人的手,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唉!反了啊!豹子那家伙带着一帮子弟兄,说大当家不在了,要分寨啊!”
苏小淮一惊。
窝里反?
这怎么了得?!
第115章 第七劫(4)
林豹反了?
上辈子分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柳敬斋眯了眸眼; 正要细想; 便听自家嫂子道:“阿斋; 随我来。”
他颔首,跟了两步; 然后却见苏小淮脚步一停。
“啊!阿斋,等我一下!”
柳敬斋:“?”
小片刻,只见她从屋里跑了出来; 背上背好了那两把锃亮的弯刀。
她冲他一笑道:“走!”
柳敬斋:“……”
这怕不是要打起来……
柳家寨经五年的扩建; 其规模早已有了一个村子的大小; 最外头围着一圈土夯的城墙; 中有用于瞭望御敌的高台数个; 寨子大门前立着一块巨石,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柳家寨。
城墙的里头,是散落在周边的民居与田地; 与正中间最为显眼气派的屋房; 那屋房为大当家所居。屋房的大客堂敞着,夜里也不闭门; 许是怕弟兄们夜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通报。
立在客堂中放眼望去,最远处便是城墙与寨门; 再近些则是一大片敞阔的空地,那空地常作练兵、集会之用。
这寨中风景; 与柳敬斋上辈子的记忆分毫不差。但眼下发生的事情; 却与他记得的; 差了许多……
这或许是他重生回来的缘故。
上辈子; 他不知大哥会死,遂没有跟到高台上去,是以便没有遇上敌兵,也没有嫂嫂相救,自然便不会有后头发生的这些事。虽说他没能救下大哥,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脱离了他所能预知的范围。
这也说明,接下来的命数,并不是他彻底不能改变的。
——正好。
柳敬斋双拳紧攥。
他本就没有想过,像上辈子那样活。
苏小淮带着柳敬斋到了客堂中,只见洪寅生与沈子明早已等在了这里,堂屋外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寨民们。
那洪寅生一脑门儿的汗,颇有几分懵然,似是搞不懂情况。而沈子明只是站在那儿,面色平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了他二人之外,堂里还站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为首那人虎背熊腰,样貌方正,目光狠厉,教人见了便莫名会生发出几分惧意。
只不过,苏小淮倒是不怕他的,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撞上去。
活了大把年纪了,妖魔鬼怪她什么没见过,区区凡人又有何惧。
哟?这人还敢瞪她,也不怕眼珠子掉了。
只道这汉子便是那带头闹事的林豹。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林豹是近两年入伙的弟兄,脾性乖戾,胆大如斗。但因他敢作敢为,办事踏实,柳大狗遂将他收入寨中重用,只不过重用着重用着,便教他有些妄自尊大起来。除了真心钦佩的大当家柳大狗和读书人沈子明,旁的人他一概瞧不大起,便连二当家的洪寅生与柳伊妹都没放在眼里。
洪寅生是个心里只有大哥的愣头青,但凡不涉及大哥的事儿,他都心大得很,所以倒也没有跟林豹闹出什么矛盾来。
可这柳伊妹就不一样了。
柳伊妹是跟着柳大狗一路打天下过来的元老辈人物,又生得一个泼辣性子,哪里受得了林豹如此挑衅?加之柳伊妹因着为寨中妇孺考量,在平日里作决策的时候偏于保守,遂与向来大胆冒进的林豹政见不同。
因此,柳伊妹与林豹二人免不得针锋相对,见面没个好脸色,日日闹得不可开交。
苏小淮虽说不曾与林豹这人接触过,但毕竟是读到了柳伊妹的想法,苏小淮不免与其同化,遂对眼前这人没了什么好感。
“哟,臭娘儿们来了!”林豹嗤笑道,“这正好,你把财权给交了,让弟兄们拿了好分寨去!要不然,别怪老子拳头不认人!”
苏小淮顿觉不爽快。
只道柳家寨能在短短五年里壮大崛起,大都得益于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