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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上院,荣庆堂。
听着袭人传回来的消息,满堂人都震惊不已。
当朝大司空将贾琮叫过去,竟是为了当场收为弟子?!
这……
这这……
这算什么?
府上人人都知道,贾母不喜贾琮。
因为上一代荣国公贾代善之死,就与贾琮之母相干。
虽然直接原因是因为贾赦金屋藏娇,却没安顿好内宅引起的风波。
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出了事,罪过全在女人头上。
哪怕是在贾母这样的女人看来,亦是如此。
而贾母既然不喜欢贾琮,不准他进内宅,那么其她也就不好在贾母当面说什么恭喜的话了。
可要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有些太生硬了。
众人都有些不自在。
她们却没想到,贾母闻言后,竟主动开了口,老太太淡淡一笑道:“也是好事,既然宝玉他爹喜欢读书科举,他又对了宝玉老子的心,如今拜了师,就好生读书去吧。日后若能中个秀才考个举人,也算是了了宝玉他爹的一份心愿。当年他原是要走科考之路的,没想到老爷临了一本,皇帝体恤,就直接让他做了官儿。”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口气,李氏笑道:“这才是真真的圣眷呢,否则纵然考一个状元,也不过是从六品的官儿。哪有皇帝亲自指派的官儿恩典重!”
贾母颔首一笑后,就听王夫人缓缓道:“还是要打听明白这束脩该怎么送,我让凤丫头准备妥当了使人送去。到底是份人情,不可失了体面呢。”
贾母闻言高兴道:“太太想的极周到。”
一旁李氏、朱氏、赵氏等人,又纷纷说起好话来。
只有邢夫人,心里却如同吃了一把苍蝇一样,真真恶心的直欲作呕。
衣衫下,身体都在忍不住的颤栗。
她虽禀性愚弱,可生活在贾家这样的人家里,依旧极要体面。
如今她这个贾琮嫡母就这样被人赤裸裸的无视了,倒让王夫人拿着公中的银子做了好人,得了贤名,也愈发衬托的她成了不贤之妇。
邢夫人心中的怨恨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她拿贾母、王夫人没法子,便只能将一腔怨怒,记恨在贾琮头上……
“哎哟!真真大喜呀!”
正当邢夫人满腔怨怒没处发泄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道让她厌恶的高声娇笑声。
人未露面笑语先闻,这在贾家,也只有一人敢这般泼辣放肆。
贾母等人闻言,却不以为失礼,反而纷纷笑了起来。
看起来,都极喜欢来人。
“你这泼皮破落户,今日还有客在,就这般无礼,也不怕让人笑了去?”
见王熙凤风一样的进来,贾母笑骂道。
王熙凤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绾朝阳五凤挂珠钗,恍若神仙妃子般光彩照人,她没有一点害臊的觉悟,听贾母嗔怪她,反而咯咯笑道:“老祖宗外道了去,谁会笑我?再说,今儿哪有客啊?一个舅母,两个婶娘,她们可不算客,都是真真儿的至亲呢!”
贾母闻言喜欢,却假装嗔怒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能骄纵了去!”
李氏、朱氏等人忙说好话,王熙凤也抱屈道:“哎哟,我这不是来给老祖宗报喜来了嘛!一百个大喜,您听是不听?”
贾母转嗔为喜,道:“什么大喜?若说的不好可不依你!”
王熙凤得意道:“旁的不敢保证,这个保证老太太高兴!刚我带人去前面,让人请示老爷,什么时候可以开宴。谁知我那小丫头子刚进里面,就被一声大叫声给唬的差点没坐地上去。等她悄悄打听清楚怎么回事,连问话都顾不上,就赶紧出来给我报喜来了!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贾母急问道,想了想,又道:“莫不是和宝玉有关?”
王熙凤一听,对王夫人等人吃味道:“瞧瞧,都瞧瞧,老太太得多偏心,满心思只惦记着宝玉!但凡有那么丁点儿好事,就只顾往宝兄弟身上按!我就不信,这满屋子的孙女孙媳,比他差了哪去!”
众人闻言大笑,贾母却惦记着宝玉,一迭声的催她快说。
王熙凤哭笑不得,道:“我那小丫头子说,她进去后,就听到高头上的大官爷大叫一声好,唬了人一跳。
她悄悄寻了门口的侍候丫头问了怎么回事,原来是琮哥儿将宝玉他们做的诗誊抄好了送了上去,给他新认的先生看。
宝玉是最后一个写完,所以放在了最上面。
谁知那大官爷看了后,大声叫好,激动的不得了!
可见宝兄弟做了首好诗,咱家也出了位诗仙呢!
我这不慌忙回来报喜了?
老祖宗,这可算不算大喜之事?”
“当真?”
这下连王夫人都坐不住了,身子微微离座,与贾母异口同声问道。
王熙凤大笑道:“这还有假?丰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呢!”
王子腾夫人李氏都跟着激动起来,道:“那大官儿必是大司空宋大人,这官儿连我这妇道人家都听说过,是出了名儿的清正端方,连皇帝都敢顶撞。他说好,那就再没错了!宝玉如今果真愈发进益了!”
此言一出,贾母等人愈发高兴的了不得。
却没发现,下面一直安静陪坐着的黛玉、湘云、探春等人的面色都古怪起来。
诗仙?
开什么顽笑!
宝玉会作诗不假,可大家都知根知底儿,那混世魔王有几分斤两,当谁不知道?
快莫笑掉大牙了!
只是,若不是宝玉做的好诗,又是谁做的呢?
……
“好!”
“好哇!”
荣禧堂内,素来端方沉稳的宋岩老大人,此刻竟有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觉。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笺,眼睛中目光激动,热烈,不敢置信!
整个荣禧堂,除了他外,其他人都傻了眼儿。
贾政有些骇然的看着站起身的宋岩,也跟着站了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贾琮,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后面已经懵逼的贾宝玉身上……
其他人也大都如此,继而心生古怪。
贾家已经出了位心性超然的天才,莫非,又出了个惊世诗才?
若非如此,宋岩又怎会如此失态……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好诗,才会让一位当代大儒如此失态?
再好的诗,还能强过李太白去?
众人不好直接去打断有些沉迷甚至沉醉的宋岩,便纷纷将目光看向了贾宝玉。
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这么多为官做宰的老爷们注视自己,贾宝玉一时间亚历山大,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只是,连他自己也闹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只是写了首他自己都不怎么满意的梅花诗啊。
难道,这首是混沌而成之诗,乃是天成之作?
真的假的?
宝玉心里一时好方……
第六十二章 彩头
见宝玉悄悄垂下头去,额头直冒冷汗,众人也不好相逼太甚,纷纷收回了目光。
唯有贾政不满意,认为贾宝玉表现不佳,狠狠瞪了他一眼。
却也顾不得他了……
这边曹永见老友愈发目露痴迷之色,虽不忍,还是出声打断道:“松禅公,到底是何等好诗,能让你如此惊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松禅公何不与我等分享一二?”
宋岩到底还未完全沉迷,随口应道:“好诗?什么好诗?”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愈发古怪。
唯有下方贾宝玉,心里先是一松后,又有些失落。
虽然他不想和这种事挂上干系,可如果真能做出一首绝世好诗,他担点干系也不妨。
回头还能给姊妹们吹嘘一番。
只可惜,好像又和他不相干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宝玉一人的心声,也是所有人的心声。
曹永都有些顾不得规矩礼数了,上前走到宋岩身边,笑道:“松禅公到底在欣赏什么好物儿,倒让我也瞧瞧。不是好诗,难道是好词?”
说着,朝宋岩手上纸笺看去。
他先下意识的将纸笺上的一首五言诗扫了遍,只觉得辞藻堆砌,空洞乏味。
便暗自纳罕,眉头皱起,想不明白宋岩到底在叫什么好。
心中不死心,再看一遍。
这一看,就留意到了问题所在……
不是诗,是字!
字有问题!
纸笺上的字,初看无奇。
可再一看,就看得出字体平淡天真,拙中带秀!
曹永在书法一道,虽不如宋岩堪称大家,却也能看出,此字书写用笔精到,始终保持正锋,少有偃笔、拙滞之笔。
粗看无奇,但细观之,笔风飘逸空灵,风华自足,愈看愈有味道。
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竟隐隐流露出一股出尘禅意。
曹永越看越舒服,也越看越心惊。
这种字体,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字体。
这下,曹永终于明白宋岩为何如此失态了。
相比于他只是欣赏,宋岩生平却是最钟爱于书法。
一手颜真卿之行楷,浑厚方重,大气磅礴!
为当世有数的书法大家!
每日若是不能写几笔,怕是连觉也睡不着。
现在看到此等新秀字体,也就难怪他这种神态了。
只是,曹永面上刚露出一丝了然之色,旋即就被更浓的惊骇之色取代。
他有些僵硬的回过头来,看向站在下方一些的贾琮……
目光中满满都是不可思议之色。
怎么可能?!
这字,怎会是这少年所写?
其他人一直都关注着宋岩曹永二人,此刻见曹永都这般作态,一个个心里愈发跟猫抓似的。
莫说寻常人,就是李儒这等大儒,都感到莫名。
李儒着实忍不住,问道:“润琴,可有何不妥之处?”
贾政先惊疑不定的看了眼面色并未变化的贾琮,也附和问道:“司空大人,曹侍郎,可是琮儿出了什么岔子?”
“呼……”
这时,宋岩终是收敛了心神,回过神来。
却没有直接回答李儒、贾政的话,而是神色难明的看着下方淡然而立的贾琮。
心中震撼:莫非,真是天意?
承皇宋七百年之余荫,才致此等天资……
前朝皇族血脉,的确多工于书法……
偌大个荣禧堂满堂宁寂,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数十双眼睛齐齐盯着贾琮。
相比于之前贾宝玉的惊慌虚色,贾琮就显得淡定的太多。
见他如此面不改色,宋岩竟又将目光看向手中纸笺上的字……
心中忽然想起一言:
字如其人!
“贾琮,你的字,是与何人所习?”
宋岩忍不住问道。
贾琮躬身道:“先生,学生临摹字帖而书。”
“不可能!”
宋岩没来得及说话,一旁曹永就断然否定道:“古人绝无此等字体,吾虽不如松禅公好书法,但临摹过的字帖不知凡几,从无见过这等字。若有这等字体,绝不可能默默无闻。”
宋岩缓缓点头道:“此字字体结构,见闻于晋。字迹可见唐、宋各家之书风,却又显然自成一家。丰神独绝啊……”
听宋岩曹永二人的话,荣禧堂内众人焉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原来让这两位大佬这般动容失态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诗,而是字。
还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极出众的字体。
这字,却是宋岩新收的弟子,贾琮所书。
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