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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靠着太祖、圣祖二朝立下的祖制,军中事务多在军机阁内处置。
唯有到了总兵一级的大事,或是五千人马调动的战争,才呈由天子过问。
军机大臣们大权在握,好不痛快。
可若是军机处成立,天子无事不可过问,军机阁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军机大臣们岂不成了“草诏翰林”,做应声虫的勾当?
屠尤想不通,压抑着声音怒声道:“宁则臣这个狗贼,他也不瞧瞧自己的处境,他莫非以为那位忌惮他不如我们?如今他一下将宗室、勋贵、士绅全部得罪,天子本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拔而快之。他莫非撞客了不成?想死拉上我们?”
信国公左崇也难掩郁气,沉声道:“宁则臣必难得善终,还会遗祸家族。没有今日之事他必死无疑,有了今日之事,他死的更快更惨。想做纯臣,想表忠心?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
开国公李道林面沉如水,沉默了良久后,见两位旧友同伴看着他,便缓缓道:“宁则臣,就是纯臣,是忠臣。他这般做,只有一个目的,除却固皇权外,便是为了推行新法。孟坚、伟长,告诉家里,若宁则臣再去登门,要求丈量田亩,登造黄册,让他们不许抵抗。三大皇子暴毙,此等恐怖大势已成,谁敢再挡,宁则臣就敢拉谁下马,谁就是凶手,鸡犬难留。”
“嘶!”
屠尤和左崇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二人相视一眼后,也反应过来。
可两人实在难以理解,宁则臣到底为了什么?
李道林垂下眼帘,解释道:“这种人很纯粹,便是为了他心中的大道。宁则臣心中的大道,就是他一手推行的新法。朝闻道,夕可死。就如当年,咱们追寻王爷,追亡逐北,戎马天下时一般,谁会怕一个死字?”
听闻此言,屠尤和左崇面色微微一变。
沉默了稍许后,屠尤问李道林:“大哥,你说三位皇子之死,会不会同龙首原王府那边……”
李道林闻言,抬起眼帘目光锐利的看了屠尤一眼。
屠尤也是近五十的人了,被这一眼看的唬了一跳,忙道:“大哥,我就是问问,没旁的意思。这么些年来,我渐渐明白过味来,当年那事,真的是重华宫里的那位所为?我觉得很可能是……”
“好了。”
李道林神情渐渐莫名沉重悲伤起来,眼中说不出的痛惜,他摇摇头道:“这些旧事,现在谁还能说的清楚?王爷他,就快要……连银军都送给了叶家那丫头,这件事和他老人家无关。他要想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屠尤想想也是,看了眼左崇,左崇亦是眉头紧皱,道:“王爷要想做什么,不必这般麻烦,直接对我们下武王令就好……”
此言别说屠尤,连李道林眼中都闪过一抹难言的神色。
若武王果真下了这样一道武王令,开国公府,还会遵王令么?
如果武王身子康健,还如当年一般,或许有可能。
但现在……
左崇没发现其他二人的神色变化,他继续道:“也真是邪了门儿了,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毒手?果真只是两个伴读心中怀恨?”
屠尤嗤之以鼻,道:“那雍王又怎么回事?天家里,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皇子暴毙又不是没有前例,当年延寿坊……”
“孟坚!”
没等他说完,李道林皱眉喝道:“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既然朝廷定性了是白莲余孽所为,锦衣亲军剿贼不利,也被我等屠了个干净,就不要再翻公案了。没有益处,当需明白祸从口出。”
屠尤闻言,叹息一声,点点头道:“大哥说的对,连王爷自己都……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出口怨气罢。罢了,听大哥的,不多提。大哥,这军机处一事,还得你来拿个章程。”
李道林垂下眼帘,缓缓道:“孟坚,我等终归是臣子。若是寻常,这等违背祖制之法,自然要据理抗争。可现在,三位皇子不到三日悉数暴毙。天子……这个时候,谁敢触怒天子,就是在找死。”
听李道林这般说,屠尤、左崇登时急了起来,道:“大哥,难道就任凭他们为所欲为?我等乃国之勋臣,岂能做应声虫?再说,若他胡乱作为,我等就坐以待毙?”
李道林垂下的眼帘内,闪过一抹异色。
天子短短两日内,丧三子。
成了绝嗣之君,一夜白发。
这等噩耗,会让一个知天命的老人,受到怎样的重创?
哪怕他为寡恩之君,可虎毒亦爱其子也。
再加上……
这位古往今来都少有的勤政之君,在位十三载,几无甚嬉乐松快之日。
又不食荤腥……
就算他能倒行逆施,行下暴虐苛政,又能猖獗几时?
他尚且无法完全掌控军政朝局,更何况后继嗣君?
只是这等谋算,纵然于密室内,都不能诉于至亲,更何况在此处?
郑国公、信国公虽为故旧战友,亲密无比。
但……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谁又能真的信任谁?
高处不胜寒……
心中轻叹一声,李道林沉声道:“且再看吧。”
正当屠尤和左崇不满的还想问些什么时,就见忠靖侯史鼐大步入内,面色铁青,道:“国公,宁则臣动手了!”
史鼎、史鼐兄弟俩虽是开国勋臣保龄侯之后,但却同贞元勋臣一脉走的极近。
他们二人曾与二代荣国公贾代善一道同武王出征,只是贾代善依旧站在开国功臣一脉,这二人却“叛逃”到贞元功臣一脉,尤其是忠靖侯史鼐,极得武王信重。
却也因此,让史家和贾、王、薛三家疏远。
李道林三人闻言面色纷纷一凝,问道:“如何动手?”
史鼐大声道:“宁则臣让人拿下了国丈董舟、国舅董成,抄了董家!!以他们二十九那日入宫曾与坤宁宫宦官勾结密议的罪名!其实,不过是在报复董家不答应宁则臣做皇亲国戚的表率,不愿变法!太猖狂了,太猖狂了!”
“嘶!”
饶是三个身经百战战功彪炳的老将,此刻仍不由心头一紧,倒吸了口寒气,变了面色。
那可是皇后母族啊,竟被拿来作法,杀鸡儆猴?
效果自然极好,可让一国之后的颜面往何处放?
太狠,也太绝情!
董皇后乃朝野上下有口皆碑的贤后,崇康皇帝未登基前,便是靠这位亲王妃在宫里刷存在感。
登基后,又兢兢业业的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且素来严厉约束后族中人,不得触犯国法。
崇康帝十分敬重这位元后,曾多次想加恩董家,都被董皇后劝下。
却不想,如今竟寡恩至此!
今日之后,纵然不行废后之举,董皇后还有何颜面坐稳中宫?
屠尤和左崇二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后,都敬佩起李道林的智慧来。
连情深义重的皇后都沦落到这个地步,在这个风头上,谁还转不过弯来,敢触霉头,那就是真正的作死!
毕竟,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大义,谁敢轻言不忍言之事?
李道林看着史鼐,沉声道:“士达,告诉家里面,不要再抗着新法。不过些许田亩税赋,于我等算不得什么。武勋将门,世代富贵在爵位,不在那几亩地。暂且勒紧腰带度日吧,这个关头,谁要是自己寻死,哪个都救不得他。”
史鼐闻言,面色苦涩道:“国公,我倒是没什么,只我大哥那边……”
承继祖爵的保龄侯史鼎却是个极贪婪吝啬之人,对家人尚且扣扣索索,视财如命,更何况让他去交纳税赋?
保龄侯府名下,可是有不少田地呐……
李道林摇头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这个时候,能顾得了自己便是好的。你大哥……我的话他也未必听。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越往后越艰难。都不要掉以轻心,先求自保罢。”
史鼎闻言叹息一声,道:“罢了,我往贾家走一遭罢,看看我家那位老姑奶奶,能否说动他。”
第四百八十三章 突如其来
崇康十四年,正月十五。
上元。
粤州古城,满城张灯结彩。
北边的寒风,还未吹拂至此……
粤州锦衣千户所已不似聂琼在为时的模样了,之前聂琼为搜刮地方,甘愿当地方督抚衙门甚至知府衙门的走狗。
或是和地方大户勾结,各般坏事做绝。
百姓中人人痛骂,官场上也大多蔑视厌弃千户所,无人敬畏。
然而等贾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江南六省聂琼之流,八月十五在金陵府重建锦衣卫。
紧接着,又以雷霆手段,一连击垮了八大盐商之白家、安家,还将赫赫清名的江南十三家之秦家和赵家除名。
自此,锦衣卫在江南诸省官场上的威名和地位,再次得以恢复。
而新任粤州千户所沈炎的做派,也远非聂琼之流可比。
这位锦衣世家出身的老锦衣,规矩之严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连两广总督叶辰和粤州巡抚赵世明设岁末宴邀请他,他都婉拒不去。
各方人马送往锦衣千户所的年礼,也全部拒收。
甚至,连一些大户给千户所送的犒军之银米猪羊,锦衣卫都谢绝不收。
这般作态,惊住了各方的同时,也让他们心中真正对锦衣卫产生了敬畏忌惮之心。
所以,粤州城内几个数得上的势力,都在锦衣卫千户所外不远的街道处,设了眼线。
以关注这处“新生”强权势力的动向。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锦衣千户所的大门都未打开过。
从侧门出去采买米粮果蔬的差役口中得知,千户所内千户大人正在亲自进行训练。
至于训练什么,就问不出来了。
各方势力得知后,对这处势力再度看重一分后,又下令严密监视。
他们的谨慎还是有道理的,这一日,粤州千户所三间门楼大门悉数洞开。
百余如虎似狼的缇骑,在千户沈炎的率领下,汹涌而出,狂飙而去。
见此动静,在不远处或当卖油翁,或当小商贩的各家眼线们登时亡魂大冒,顾不得他们的摊位和货担,连滚带爬的给他们身后人报信儿。
其后各势力得信后亦是大惊,一面注意防备,一面赶紧派人去打探这些人的动向。
而这时,粤州千户沈炎已经率着缇骑,出城远迎三十里了……
“卑职沈炎,参见指挥使!”
“卑职参见大人!”
粤州城北面官道上,威仪日重的沈炎,对着迎面一骑在马上,虽风尘仆仆,亦难掩珠玉风采。
路上行人有认识沈炎的,很难想象如今被粤州城内各方势力暗中忌惮的一方巨头,竟会如此诚敬的跪伏在这个少年郎的面前。
不过,当看到这锦衣少年背后那些面容狰狞可怖的亲随,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也有聪明些的人,业已猜到了这少年郎的身份,无不目光发亮。
天爷哩!这可是传说中的文曲星加武曲星一起下凡加在一起才成的了不得的人物啊!
贾琮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些疲倦,他看了沈炎一眼后,又打量了番他身后的缇骑。
还不错,至少从气息上来看,已有强军的风采。
点点头,贾琮叫起道:“都起来吧,看模样,这些日子倒没荒废。路上去看了看张赫、白齐和李谦,也都还不错。老沈,不要大意。待今年十月十五金陵府锦衣大会时,你若争不得前三,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