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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琮又一阵爽朗笑声,在真正亲近人,或者说亲人面前,他才能笑的如此畅怀。
拍了拍宋华的胳膊,贾琮微笑道:“子厚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意,也不会在金陵城内以力破局的。金陵为江南六省中心,局面不是一座小小千户所可比,形势错综复杂又瓜蔓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那么好解,江南一干督抚重臣也不会等到今天。”
宋华听闻此言,终于放下心来,一揖见礼道:“祖父所言不差,果然是我多虑了。小师叔,告辞!”
……
“大人!”
送走宋华,贾琮还未折返书房,就见姚元、沈浪二人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贾琮道:“发生了何事,可是问出了什么?”
姚元、沈浪二人之前被打发去审问刘昭家眷及奴仆,姚元是南镇抚司镇抚使,本就精通刑罚,沈浪也不是展鹏那些侠骨柔肠的心软之人,二人正合做这等事。
虽说刘昭声明要散尽家财保平安,但贾琮以为,这等人必然会留下一份家财,以备东山再起之用。
姚元抱拳道:“大人,刘昭管家招了一句极有用处的口供,卑职不敢耽搁。”看模样,比较兴奋。
贾琮道:“什么口供?”
姚元左右看了看后,尽管周围无人,还是压低声音道:“刘昭管家说,刘昭书房里有暗阁,里面存放一大箱子,里面记载着这些年他搜集的江南官员、豪族等势力做下的勾当和部分证据,还有他贿赂江南各大势力的礼单,和一些秘密财产的契约文书!!”
贾琮闻言眼眸一眯,沉吟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问道:“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一个管家就能知道这么详细?会不会是坑人的诡计?”
一旁沈浪闻言抽了抽嘴角,心里忍不住在想,这位少年大人什么都好,可似乎精明的有些过头了,看什么都像有阴谋……
姚元则体谅,因为他见惯了算计,想了想后道:“虽说有这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刘昭那管家交代,他和刘昭关系不浅,明是管家,实则是他的男宠。还有好几个清客相公,都是刘昭的男客。”
贾琮并未大惊小怪,世风如此,犹以江南为盛。
他想了想,道:“先不管真伪,去看看吧。若是真的……也未必是好事。”
沈浪不解,姚元则点点头,沉声道:“骑虎难下。真要搜寻罪证,总督府、巡抚府不会找不到,可是江南局势,的确不是是非黑白就能解开的。”
以沈浪素来冷淡的心性都忍不住好奇道:“有罪证都定不了罪?”
姚元也奇怪的看着沈浪:“粤州千户所当初为恶无数,连遮掩都没功夫去做,难道别人给他们定罪了?”
沈浪闻言一滞,就听贾琮淡淡道:“说到底,是力量不同。江南士族在本土的势力太大,真要狗急跳墙,江南半壁江山顷刻不稳,就算我们是以律法而行,可若惹得江南生乱,到头来也是大罪。尤其是在新法方面,江南本土势力团结一致,愈发让人忌惮。”
沈浪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摇了摇头,道:“不懂。”
贾琮呵呵一笑,道:“不需要都懂,各有各的活计。走,先去找找那个暗格,真要如刘昭管家所言,其实也是一份大礼,能省许多功夫。”
……
刘昭书房东厢房中,这应是刘昭读书困倦后,卧眠之地。
房中有一张偌大的拔步床,床上还有一炕桌。
沈浪上前将炕桌并被褥全部拖开后,露出床板来。
姚元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手放在一处凸起的莲花纹上,用力一转,床板上竟翘起一块。
三人精神一振,姚元将翘起的木板揭开,露出下面的一个大木箱……
沈浪上前一把提出木箱,搁置在地板上,见上面有一铜锁,沈浪连斧头都不用,一把生生拽了下来。
木屑飞舞……
贾琮嘴角弯起,道:“瞧,这就是你的长处,换做我就万万不能。”
沈浪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下,道:“卑职可为者,众人可为。大人可为者,世间罕有。”
贾琮呵呵一笑,拍了拍沈浪的胳膊,赞道:“有前途。”
一旁姚元哈哈大笑起来,沈浪难得脸红一次,随即又恢复成冰山模样。
等打开木箱,就可见里面满满的账簿纸笺和书信。
贾琮随手拿起一份账簿,看起来应该是最新的,打开一瞧,眼睛就眯了起来。
只见第一页上面直白写道:
崇康十三年七月十八,江南甄家管事刘容,送白银千两,三等瘦马四名。
又翻一页:崇康十三年八月初九,江南甄家大总管柴敬,送白银三千两,二等瘦马四名。
又翻一页:崇康十三年九月十一,江南甄家二爷甄吉,送清客三人,清秀小厮五人。
再一页:崇康十三年九月三十,江南甄家大爷甄睿凸卤玖幔萁鹫婕A保坏仁萋砹矫�
……
甄家,当初圣祖南巡,圣驾在甄家西花园驻跸。
圣祖当着身边重臣并江南文武之面,指着奉圣夫人称其为“吾家老人”。
并御笔亲书奉圣夫人住处为“萱瑞堂”。
萱瑞二字,本就寓为家慈母亲福瑞之意。
甄家由此生发,并于接下来的六十多年里,世代承袭江南总裁之位。
为天家在江南之耳目。
纵然在江南总督面前,甄家家主都能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六十年经营,甄家江南第一家之名,绝非虚传。
刘昭往甄家送礼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贾琮再翻一页,面色却微微一变:
崇康二年,甄家管事赵程之子强抢民妇李庆娥,并殴打其夫王强致死,江宁县衙不敢抓人,以王强病故结案。
崇康二年,甄家三太爷甄崇,带人抢方家庄水田二百亩,打死乡民八人,告状状纸无人敢接。
崇康三年,甄家外戚李序,纵马狂奔,冲撞踩死妇人一人,幼童三名,李序反咬妇人惊马,判赔白银五十两,妇人夫举家自焚……
……
好厚的一本账簿,贾琮感觉重若千斤。
每一页纸上,都记载着斑斑血泪和一条条人命,这还只是甄家一家……
尽管贾琮理解,只要是人类社会,就必然会有阶级。而不同的阶级,就意味着人有高下,有贵贱。
也就少不了这等事发生。
律法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统治者便于统治被统治者,和公正的关系不大。
可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熟视无睹又是另一回事。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贾琮一直以为这句话不需要再深解,字面理解就极有道理。
只可惜,他做不了圣人。
将账簿合上,贾琮轻呼了口气,看着地上那样大一个木箱,笑道:“这里面不知记载了多少人命,记载了不知多少腌臜勾当。可惜啊,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致命的,对于他们来说……”
说着,贾琮随手将账簿丢进木箱里,“噗”的一声,又冷冷道:“现在拿出来,不过是交出一个奴才出来顶命了账罢了,甚至连个奴才都不用给。姚元……”
姚元闻言一凛,躬身应道:“卑职在。”
贾琮沉声道:“将所有知道这一木箱消息者,悉数杖毙,我们的人也要下最严禁口令。记住,若箱子里的这些人家知道有这个箱子存在,必会有狗急跳墙者。咱们没必要和他们鱼死网破,还有的是时间和他们慢慢算账。沈浪,你坏了木箱,就想法将它重新收好。不然我为你是问。”
说罢,再不看木箱一眼,转身出门。
第三百二十七章 选择
翌日,辰时二刻。
贾琮正奋笔疾书,将这两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全部写成奏折,写好后送往京里。
从头到尾,除却在路上给自己用过两次青霉素没写外,其余事不分巨细,悉数写在奏折上。
贾琮很清楚,他身边必有天子耳目。
所以但凡他有半点私心作祟,以崇康帝刻薄多疑的性子,对他的那点信任和耐心将会极快消耗干净。
这是贾琮短时间内不想看到的……
所以,不如他自己坦白。
虽然就目前而言,他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寻常少年该有的能力。
但华夏历史上不满弱冠之年就惊艳青史的少年人,绝不在少数。
相比于霍骠骑十八岁就率千军万马纵横草原无人可挡,二十岁封狼居胥的壮举,贾琮这点事,其实真的算不上什么。
尽管他现在比霍骠骑还年轻五岁,可双方的敌人也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江南六省千户所里的锦衣卫们,连当年匈奴打猎时放的鹰犬都不如。
所以,贾琮的所作所为还不足以引起太大的忌惮。
自昨夜开始书写,贾琮晚上饱睡了四个时辰,今早又继续书写,已经写了厚厚几本密折,可还有一半未写。
贾琮本想继续,可展鹏却带着魏晨、郭郧二人回来了。
魏晨禀报道:“大人,杨柳营内正在登名造册,大人高明,每人五两安家银子发下去后,军心迅速安定下来,可以一用。若是接下来兵饷都能发足,那军心很快就能收齐。那些百户和总旗也都发话,大人如此豪爽大方,他们都要为大人效忠。”
贾琮抬起眼,问道:“人都到齐了?”
魏晨笑道:“他们听说大人要请东道,都来了!如今在甲子号号房里,薛管家命人送去了好酒好菜,他们正等大人去训话后大吃一顿。”
贾琮面色不变的点点头,道:“魏晨你代我去招待,上等酒管够,我这边要赶着给京里陛下写折子,还要将新任各省千户、百户的名单附上。此事极关重要,不过晚饭我会亲自招待。”
魏晨闻言,面色微变,知道是要划分蛋糕的时候了,心头一跳,点点头道:“大人的事自然更重要些……”
贾琮看着他,轻声一笑,道:“金陵你最熟悉,人手也都是老熟人,我问你,金陵千户一职,你有意否?如果想,一会儿这个位置就写上你的名字。这些日子来你跟着我东奔西走,任劳任怨,劳苦功高,我都看在眼里。再加上你家风纯正,令尊是个有是非的明白人,你又是个大孝子,为了家人屈身于贼十数年,所以我也放心用你。怎么样,有心思吗?”
魏晨闻言,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听得出贾琮说的极诚恳,也有道理,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妙感。
他想不明白这股不妙感来自何处,暂做不理,可对于接手不接手江南千户一职,倍感犹豫。
魏晨看向贾琮,想从他面色或者眼神中分析出点什么,可是贾琮根本不看他,始终伏案疾书。
看着贾琮下笔如飞,魏晨心里愈发生出紧迫感来。
眼见锦衣卫要起复,纵然一时比不上贞元朝之强盛,但以眼前这位少年的来历和手段,恢复当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要知道在贞元朝时,锦衣亲军之威,贵比封疆!
这其实是不应该犹豫什么的选择,可每每魏晨想要开口时,心底总有一股力量,阻止他去争取那个贵位。
每每如此,魏晨虽想不出到底缘何,他还是隐隐察觉出了不对……
深吸一口气后,魏晨拱手正色道:“卑职当初下决心追随大人,便说过要在大人身边,哪怕做一小吏也好。千户之职位高权重,卑职真心想要,但却不能违背本心。”
贾琮抬头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问道:“那你的本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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