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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整理起资钧甯的东西。资钧甯工作上的东西,规规矩矩的字迹表格,司弦的手贴在上面,抚摸着试着感受资钧甯在上面每一次触摸,上面有泪痕,想必小甯的父母也抱着它哭过很多次。她仿佛看到忙碌在打电话的自己身边,平静的小甯慢慢地工作着,累的时候会看着自己放空。以前很多时候,她回头就能看到资钧甯在看自己,她有时候会笑一下,有时候会转过头去继续打电话教训工作效率不高的员工,不靠谱的下属。
第6章 早产
最爱你的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司弦眉头一皱,下属赶紧关掉手机,露出了局促不安的神情,果然司弦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出去。她现在性格很不稳定,容易生怒,这首歌是资钧甯零几年的时候最爱,总能听见她轻轻的哼唱。资钧甯的声音很柔和,唱歌总是能唱得别有一番味道。因为怀孕身子笨重更让她心生烦躁,眼前的笔筒,碍眼,笔筒落地,桌子上的笔记本,碍眼,屏幕碎得支离破碎,厚实的文件,碍眼,飞得满地都是,就连走过来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她都觉得碍眼。
如果资钧甯还在的话,她一定会有办法让她镇静下来,她一定有办法的。司弦捂着自己的脑袋,酸涩的太阳穴发涨的眼睛,她的手机上挂着资钧甯的号子,她不喜欢资钧甯的头像灰沉下去,只要看着对方的头像还亮着,就像溺水人手中的一根稻草,她制造一切资钧甯还在的假象。她以为自己终究能习惯没有资钧甯的日子,可是过程太难受了,一个人在一个大房子,心里空落落的,从一开始资钧甯是在她计划内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里没有资钧甯的?她都不记得了。她只是一路向前,摔倒了马上爬起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致富时代爬起来,迷茫的感觉席卷全身,一梦三十七年,到底图个什么?
临盆的日子趋近,那种窒息感却把她笼罩得透不过气,她想她能挺过来的,家徒四壁都挺过来的,金融危机都挺过来了,她一定,一定要挺住。
“钧甯已经走了,你要面对现实。”老张端着水杯,抬头看着司弦,司弦虽然上了点妆,但双眼依旧是极其疲倦的,那么锐利的眼睛,那么咄咄逼人的眼睛;在这一次真的疲倦了。
“你不懂。”
“我知道。”老张戴着书生气的眼镜,喝了口水。明明是个商人,但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般不急不躁。“我知道你们的事。”
司弦张了张口,不再言语。手放在一本书上,那是张爱玲文集,张爱玲是资钧甯最喜欢的女作家。司弦以前中学时代偷偷给同学们倒卖过一些,但从来都没有仔细地看过。
“对不起,我早没想到你们的关系。如果知道,嗯。”老张放下水杯便不再说话,过了半响,“你把孩子取钧甯的名字,我怕你徒惹伤心。”
司弦打开扉页,眼睑低了下来,第一个是《倾城之恋》。“伤心总是有的,何止名字。”
“既然心情抑郁,就别看这些了。”
“嗯。”
司弦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一年两年她能记得她,十年呢?二十年呢?三十年呢?这个人就这么去了,总要在人世间给她一点念想。老张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了,司弦拿着干净的毛巾擦拭着骨灰盒,骨灰盒早早被她擦得发亮,她记得第二次结婚时资钧甯脸上毫无生机的神情,她拒绝再次当她的伴娘,“祝你新婚快乐。”
第二次婚姻对象是有军衔的红二代,这一次婚姻是司弦最为小心经营的,也是这一段婚姻让她的身价倍涨,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但这段婚姻也是极为短暂的,在结婚不到一年就传出了婚变,那时正值□□中央新旧集团交接初显端倪的时候,男方出现了点政治问题,就作风不检点的问题上被打成了筛子,司弦也顺理成章地和男方离婚,这一次结婚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男方栽了跟头,到现在还在地方上任闲职,政绩说不上突出也没出什么大差错,估计回来也就这两年的事情了。这桩婚姻是三婶牵线的,司弦的三叔是七几年开始在机关工作的,跟对了当时的风头开始官运亨通,这些年虽然不是青云直上但也是一帆风顺,等荣誉退休后才想到要提携家里的小辈。三叔和她二叔的关系很僵,大概是之前二叔把他的那一份田地给吞了的逼着他远走他乡的缘故,而她爸又早早积劳成疾去世,她也没见过这个三叔几面。
资钧甯的好友唐心在料理完资钧甯的后事,回去的时候约了司弦一面,天气不怎么好,下着点微雨,唐心看上去坐了很久,穿着黑色的衣服捧着杯热茶。唐心一早就看见橱窗外撑着碎花伞的司弦,便给她点了杯热卡。
等司弦坐下来的时候,服务生也把热卡放在她面前。唐心喝了口热茶,并不打算说话,转头又继续看着窗外,她长发披肩,身材保持得不错,很干练。唐心在一家外企供职,现任丈夫是她的同事,职位要比她低。唐心不开口,司弦也不打算开口,她们之间一直都有矛盾,从青年时代开始,每次都是资钧甯从中调和。现在资钧甯不在了,她们也好像不用再笑脸相迎联系了。
“小甯在贵州山区出资建的几座图书馆才施工到一半,我准备帮她完成,已经拿了资料了,和你说声。”
“麻烦你了,既然是小甯的后事,让我来吧,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我和你说声,是看在小甯的面子上,要不然你真以为是什么人?”唐心坐直了身子,“而且你现在还怀着别人的孩子,就好好安胎吧。小甯的事情,你不懂也不了解。”
司弦喝了口热卡,“我知道你对我有矛盾,也不想和你吵,既然是她的心愿没有人会比我更有资格帮她完成,而且你也争不过我,唐心。”
“司弦,我经济上不如你,但我的心是好的,你的心是坏的,如果你想利用小甯的慈善事业给自己贴金,大不了我豁出去跟你争到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在你心目中,我就是利欲熏心的商人,是吧?”
“难道不是?”唐心眉眼看着有一丝怒气,“我恨不得死的人是你,可是老天不长眼。”
“我不会被你激怒的,唐心。”
“像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配获得别人的感情,你就抱着你的那些钱下你的地狱吧。”唐心拿起书桌上厚实的文件,“希望我们这辈子都别再见了,你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恶心到我。”
看着唐心离开,她丈夫也在停在外面的车子里等她。司弦拿起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你可以去人事部解职了,记得好好交接手里的工作。”
现成的资料被唐心给捷足先登了,她要费点心了。公司因为她离婚的事情,也受了点波及。股市这几天的走低,分公司的任职考核。很多事情,可她现在只想好好喝完这杯热卡,回去继续看资钧甯喜欢的张爱玲。
走在下雨的街道上,司弦的长发上沾着雨珠,她转着手中的雨伞,伞上的雨珠飞了出去,她已经很久都没和资钧甯在同一把伞下了,大都是各自撑伞各走各的。大学的时候,资钧甯喜欢抱着书躲进司弦的伞下,甜蜜地挽着她,就像前面走的这一对小年轻。
“小甯?”
“啊?”
“对不起,我认错了。”
她应该看到资钧甯的便签的,她应该明白资钧甯的情意的,她不该放资钧甯离开。
唐心问她算什么?她是资钧甯的未亡人,资钧甯是她死去的爱人。
惦着越来越重的肚子,司弦的脸色很苍白,前面一束强光打过来,疾驰的飞车骂了起来。“不看路啊你!撞死你个神经病!”
回到别墅的时候,管家连忙迎了上来,“夫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一股两股热流从司弦的大腿内侧滑下来,司弦应声缓缓倒了下来,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听到医院的声音,听到被轮子滚落声推进手术室。她耳边响起了很多声音,有一道声音格外清亮,是资钧甯的声音,她在唱邓丽君的在水一方。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第7章 夭折
“夫人,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夫人……”
“让我去看看她,我是她的前夫……”
“先生……先生……”
司弦只觉得灯光有些晃眼,整个身子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死死压着,压得透不过气来,丝丝麻麻的阵痛感,她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手指攥着手下的布料,恍惚间有只柔软的手握住她,眩晕抬不起眼皮,手心很温暖,那个人的手就是这般的温暖,那个人喜欢将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刚毕业那一年,冬天很冷,那个人每次都把手贴在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冷不冷?”
不冷。
甜蜜的回忆到现在就像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资钧甯说宝宝水下顺产,对发育好。如果她在,宝宝一定是被疼到大的。司弦好想资钧甯也在这里,也能在这里陪着她,陪着她等待一个新生命,陪她等着她们的孩子出世,等这个孩子会走路,会咿咿呀呀地叫她们妈妈,会考一个一百分,会撒娇,会谈恋爱,有这么多的事情,司弦多么希望能和资钧甯一起分享。可是,好像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都来不及了。
在梦中她又梦到了资钧甯,资钧甯穿着校服的样子很青涩,长发飘飘地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资钧甯是高二下学期从北京转到她们学校的。
大家好哦,我叫资钧甯。雷天万钧的钧,甯是古字,有点难写诶,意思和宁静的宁一样。我喜欢邓丽君,她的歌我都会唱。我的学习有点不太好,很多不懂地方希望同学们可以多多帮助我,谢谢。
你好啊,我是资钧甯,我就知道我们回家顺路的。
我知道你的名字,司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那时候的衣服剪裁得很大,更何况司弦还穿着她爸的衣服,风吹过来鼓鼓的,她象征性和资钧甯打完招呼便别过头去,比起同学们的好奇心,她对这个从北京来的转校生并没有什么兴趣。那时候,她已经搬回自己家的土房子,为吃饭发愁,虽然邻居会招呼她吃饭,但她还是为此感到羞耻的,从来都不肯多吃。正是发育的时候,功课又紧,常常饿得头昏眼花。
寒假在镇子上打了点零工,并没有赚什么钱,这年头大家都没有什么钱。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下海,三叔已经下海了,虽然没有什么联系,但看在自己是亲属的份上应该能吃上一口饭。那时候司弦要盘算的东西很多。
“醒了?”
司弦疲惫地抬起手指,想拿下氧气罩,声音极其虚弱,老张的眼睛有些红肿,他打断司弦要说出口的话,帮她理了理被子,“再睡会。”
“孩……孩子……”
“你好好养身体,孩子……孩子在恒温箱里。”
“……嗯……孩子没……没事……就好……”司弦断断续续地说着,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老张又坐了会,揉了揉眉心走了出去,女友站在走廊上咬手指,看见推门出来的老张迎了上去,“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