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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虽逃离了营棚,逃离了那些因众人期望而来的桎梏,却也忍不住忧心,万一那些山贼趁着这雪夜摸下山来,卫民军群龙无首,岂不是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白夙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两个碧绿碧绿的酒杯,拍开泥封,以酒勺将两只酒杯添满,再把其中一只略微往楚宁面前推了推,便自斟自饮起来。
本以为,白夙踏着风雪夜色跟过来,会劝慰自己几句,却不曾想,她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甚至连原由都不曾问,由着楚宁的性子来折腾,倒是让楚宁颇为尴尬。
“葡萄酒?!!!”但楚宁素来不是个悲春伤秋、忧柔寡断的人,闻着熟悉的酒香味,就把压在心里的想法抛于脑后,把怀中抱着的衣服往腿上一搁,端起酒杯仔细闻了闻,果然是葡萄酒的味道。
“宁姑娘竟识得此酒?”白夙罕见眸底掠过几许罕见的诧异,毕竟,这酒可是她的珍藏,乃是商队从千万里外的大宛国带回,整个大庆朝,能够喝得上这种酒的人,实是不多。
“葡萄美酒夜光杯!”楚宁觉得,自己当真是涨见识了,因为土豪的白大当家,真是用夜光杯装的葡萄酒。
感叹完,楚宁就缓缓的饮下葡萄酒,慢慢的回味,比起楚宁之前喝过的那东西而言,这倒的确算得上是佳酿了,虽然酒精度数很低,但好在没那些难已接受的怪味。
等楚宁饮完一杯酒睁开眼,就见白夙毫不眨眼的盯着她看,其灼灼目光,简直就像X光线,似要把她研究透彻。
“以前做过一笔买卖,有幸抢到了一小瓶这个东西,霍叔见多识广,与我们说过,此乃上品佳酿。”楚宁被白夙看得心虚,连忙编了一段故事出来。
却也不知白夙信了没信,但她还是收回了目光,又给楚宁添了一杯,缓缓说:“酒是好酒,可惜的是,大庆子民却享用不起。”
“为何?前朝博望侯出使西域,不是带回了葡萄吗?”
楚宁不禁觉得奇怪,照说前朝武帝时期,张骞出使西域就已经带回了葡萄,司马相如写《子虚赋》的时候,还得瑟的写了很多高大上的水果,什么卢橘、枇杷、杨梅、樱桃、葡萄、荔枝……让人听着就流口水,怎么这葡萄酒却成了侈奢品?
“空有葡萄,却无酿酒密方,又如何能够酿得出酒来?虽是有不少商家请了西域酿酒师来,然则,却始终酿不出这个滋味。”白夙又饮一杯,白晳的脸庞染上了几许红润,如冰雪消溶,多出了一分亲和:“再说葡萄此物,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种来吃个新鲜,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顿了顿,白夙不知想到什么,罕见的多言,语调一改素来的沉静平稳轻缓,怅然道:“往年我在长安时,每回尝到好东西,就总是在想,世间如此多的美味,怎的寻常百姓就吃不着?甚至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两杯酒下肚,又有火盆烤着,楚宁顿时缓过劲儿来,瞧着今夜这与平素稍显不同的白大当家,懒洋洋的问白夙:“那你想清楚了没?”
“大抵是想出了一些由头。”白夙给又主动续了两杯酒。
“缘何?”楚宁端着酒杯随口接着话题,心里暗想,或许这白大当家也不是一个天生冷情冷之人,只因少时流离,见惯了世间人心的灰暗面,心理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创伤,所以才摆出这么一副冰雕雪琢的模样拒人千里,但无论如何,三观还是颇为正当。
“势居者惧人富足。”顿时,白夙显得神彩奕奕,一点都不复素来的清冷:“所以,他们重农抑商,让天下百姓都去种土地,自己来偷偷做商人,把百姓手里的赚钱都赚走。”
我去!原来清冷女神竟然是个愤青啊?
楚宁有点吃惊,一口喝掉杯里的酒,给自己压压惊,然后,她就听见自己更愤青的说:“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他们强占大量资源为私有,挖矿卖盐赚大钱,却要种田种地的百姓替他们交税!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这个‘他们’,就是指‘势居’都,就是指那些有钱有权的贵族世家,他们开采各种矿产,贩卖私盐,拥有大量的良田,他们占有了大部份资源,上交最少的税赋,却还不满足,恨不得再从那些如蝼蚁般的百姓身上吸出血来。
前朝武帝时,就提出盐铁官营,结果直到现在,这个盐铁官营都是时断时续,没有哪任皇帝将它执行贯彻下来,所以,国家所有开支,一直都是积压在种田种地的平民身上,而这些平民,不但要承担各式各样的税赋,他们还要承担兵役、劳力……等等。
“原来宁姑娘也读过桓次公的《盐铁论》。”白夙有点吃惊,因为她看过楚宁写的字,那一手字实写得颇有风骨,缺笔少画者甚多,连猜带蒙,也就堪堪能识得,她以为楚宁定是读书识字颇少的缘故,却没想到,竟似是读过盐铁论,似乎读完之后颇有所感,悟到了其中深刻道理。
楚宁却是不知,自己不但被白夙嫌弃姿色不足,还被嫌弃读书少,不过,她恰是读过盐铁论,而且,就她本身的看法来说,其实与白夙很相似。颇为反感那些势居者,一方面劝说国家不要与民争利,却又自己坐拥资源;一方面抑制商人的社会地位,一方面却又自己掩耳盗铃。
当然,桓次公的《盐铁论》虽然字面上的核心是国营垄断和自由经济之争论,但实际上,背后所牵扯到的却是,当时两大权臣霍光、桑弘羊与儒生集团,三方的政治博弈。
楚宁对《盐铁论》的见解,放到她前世的那个世界而言,实在是算不上感悟深刻,但她站在一个时代巨人的肩上,眼光、思想都不再局限于一场书面记载的辩论,她看到的是关于社会、经济、政治、军事、法制、道德等各方势力的较量。
不知不觉间,两人从《盐铁论》谈到了前朝的政治时局,又从前朝谈到了当今大庆。
“北有鲜卑东胡,西有羌族匈奴,南蛮虽被大将军顾文雄打散,躲进崇山峻岭,但随时可以下山为患。”说起家国大事,白夙眸光锐利,身上气势大涨:“众豺狼虎视眈眈,可恨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顾国家危亡,仍在争权斗利,欺压百姓!可恨!”
楚宁自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忙着赚钱治军弄粮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国家周边形势,问霍蕴书,他也就清楚北边鲜卑和东胡的情况,此刻听得白夙如此说来,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不觉想起原来那个世界的历史。
在原来那个世界的历史上,西汉末年的确天下大乱,也确有一个义军女领袖名作‘吕母’,更是被誉为天/朝历史上第一个义军女领袖。然而,她的结局却起义失败,也并没见哪本书记载过她有个义女,名作云白衣。
而这个世界的历史,似乎就是从这云白衣身上发生了转变,叶轻眉、李焕这两个原本历史上或许并不存在的人相继出现,而原本应该继续统制长达百余年的东汉政权,被如今的大庆朝取而代之。
在原来的历史上,西汉之后是东汉,再之是三国魏晋南北朝……
听白夙说着大庆周边的国情,楚宁只觉得莫明熟悉,不自觉的跟着重复多遍:“鲜卑、东胡、羌族、匈奴……少了一个……”
“九姑娘,你可听说过氐族?”楚宁听见自己用擅抖声音问白夙,期盼她说没有。
“氐族?”白夙想了想,很快便应道:“自是曾有听闻,不过氐族臣服大庆,居仇池,今上曾下旨册封他们首领杨茂搜为‘仇池公’。”
杨茂搜……仇池公!——连名字封号都没改变!
蓦然间,楚宁心如死灰,佛仿被浸泡在世间最冰凉的水里,从身到心,一直冷入骨髓……
原史中,西晋末年,秦、雍二州连年荒旱,其中一支氐族首领李雄率众入蜀,建立了成汉政权。匈奴贵族刘渊起兵于离石,史称汉赵……
这是从三国到随唐前最为残酷的时代,是整个历史上最腥风血雨、最黑暗的时代,是一个被誉为千年恶梦的时代——长达百余年的‘五胡乱华’,将由此拉开了序幕。
楚宁曾看过相关记载,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大概有人口两千万,而到到冉闵灭羯赵的时候,中原汉人大概只剩下400万,直到随唐时期,方才慢慢恢复过来。
在‘五胡乱华’期间,汉人被称之为‘两脚羊’,意思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绵羊,女子夜间供士兵奸/淫,白天则宰杀烹食……
现在大庆也已立朝百余年,上层贵族管理阶层早已腐化,下层百姓水深火热,又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难道说,偏移的历史又要扭转?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 富在术数 不在劳身 利在势居 不在力耕:出自桓宽的《盐铁论。》
原文中的‘势居’可能是指地理位置,但这二字也有地位的意思,文中取此意。
五胡乱华这段历史的确很残酷很残酷啊,一千多万人,就那么没了……
第052章
整整半夜来; 引经据典侃侃而言的人; 突然间陷入了死寂沉默; 自眉目深处泛起绝望的死灰色——白夙在那长达两年的流浪里; 见过最多的神情,便是这样的绝望。
她不知这年轻的女校尉到底想到了什么; 也不知该怎么劝解,只能轻轻的替她将杯续满; 然后自斟自饮; 默默的陪伴。
风渐停。
夜渐明。
两人喝了一夜的酒; 却没什么醉意,反而越喝越清醒; 两人谈论了太多太多的话题; 从盐铁论到经济学,从经济学到管理学,再从管理学到社会心理学; 楚宁说得随心,白夙听得尽兴; 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纸和笔; 将一些要点抄录起来; 将不懂之处挑捡出,与楚宁反复讨论。
当然,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被楚宁挑选并且包装过,统统冠以‘神仙传授’之名; 可即使是白夙并不相信她所说的那个神仙,但也并不妨白夙从这里面受到启发和开拓。
所以,这一夜,白夙是极为开心的,她用短短一杯酒的时间来回顾,发现自有记忆以来,最开怀的时候便属此雪夜。
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有美酒,有友人,志趣相投,引经据典,谈笑渊博。
但此时,楚宁被像是被抽走了神魂,呆滞在那里,让白夙极为担心,是不是真的发了臆症。
“白夙,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许久许久之后,楚宁终于有了反应,说出长久呆滞后的第一句话,声音虚弱得像是穿过遥远的时空与距离,从另一个地方传来,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也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
为了亲人?为了朋友?为了自己?为了那些依附于她的人?
好像是,好像又都不是……
“我不知别人活着是为何。”白夙思索了片刻:“但我知道自己为何活着。”
楚宁回过神来,苦笑着问白夙:“你是为何而活?”
“岂今为止,关于自身,我所能记得最久远的事情,是我三岁那年。”白夙的神色充满了回忆,她的声音缓慢而低沉:“那年,我父亲为大哥请了一位开蒙先生,先生当时教学的是史游的《急就篇》。我大哥足足学了半年,我躲在外面偷听,却不过三月,便能识得。”
“大抵五岁时,我随姨娘去见母亲。”白夙说的姨娘,就是她的亲生母亲,而母亲则是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