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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种粟米,老天爷开眼,给个好点的年景,每亩收成按两百五十斤算。”凤九卿说着,边掐指默算。
“就得开九万多亩。”正说着,一行人便来到了新地边缘,楚宁扬着马鞭摇指:“现在连一成都没开出来,差得远呐!”
“……”凤九卿顿时惊悚了,望着楚宁,好半晌之后,才决定提醒一下:“使君,据我所知,这地……每年起码可以种两季,春种粟,秋种麦。”
楚宁丝毫都不尴尬,接口便问:“那麦子的收成如何?”
“书上说,每亩收成大概两百斤左右吧。”凤九卿顿时领悟,楚宁的脸皮,肯定比那牧羊城的城墙还要厚。
“也就是说,起码要开五万多亩地,才够这八万人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楚宁忍不住摇头叹息:“看来,自给自足这条路,任重而道远!”
“我已经算过,今年最多开出一万亩。”凤九卿收拢心思,向楚宁解说道:“过完年节,这些新地还要再次深耕,等下完种,海水也就暖了。”
“也就是说,要等明年过了捕捞季节,才能再开新地?要折腾四五年,才不用受制于人?”楚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凤九卿:“太慢了!”
“是很慢,但按照使君给的规划要求,目前就只有这样的进度。”凤九卿无奈道:“为了追赶使君定下的二期建设进度,现在建设司、砖坊、瓦坊、水泥坊、陶器坊……全都在找我要人,特别是水泥坊,不但要支持牧羊城的建设用度,还要卖给东莱铺郡道……”
楚宁揉揉眉心:“东莱建商团的人,前天还在堵在我面前,找我要水泥,说是要在明年春耕前把路修好。”
东莱十几个县,上到官府,下到世家商贾,全都指望着这条郡道发财,修起来格外认真不说,连进度也快得吓人,从今年五六月份开始修,到现在已经修好了一大半,只要牧羊城的水泥能跟上,赶在明年春耕前肯定能修完。
两人顺着地里留出来的道路边走边说,顺便检查了各处新造的水渠和池塘,楚宁要来方各数据,亲自核算了耕地用水量及水塘蓄水量,适当的增改不少,又与建设司各处工头商讨许久,收获了不少好的建议。
比如说,有个叫方永的工头就提议,在池塘的周围建设房屋,让耕种的百姓出城来住,一来方便照料庄稼,二则可以在池塘里养鱼养鸭,或者养些别的禽类,补贴家用。
楚宁觉得这个提议极好,当场便予以采纳,反正这些房子也不用修很好,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行,花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多少功夫,还可以用来当奖励。
至于建房子的人手,在凤九卿的强烈反对下,楚宁决定把昭义军调过来为人民服务。而凤九卿在捞到两千昭义军,为期十天的免费劳力之后,也心满意足的投了赞成票。
等楚宁和凤九卿收工回来时,已时近傍晚,各处工坊都已放工,牧羊城外大街小巷,人声鼎沸。
安公公由沓老县尊陪着,带了几个乡老和侍从走在人群当中,与楚宁和凤九卿不期而遇,几人见过礼后,便结伴同行,准备回天上人间。
没走多远,却见前方围作一团,有喝骂声从当中传来,梁秋月挤过去看了看,回来禀报道:“使君,是白当家在前面。”
“嗯?”
今日随行的亲卫旗总程度带人上前清道,楚宁由梁家两姐妹护着上前,便见白夙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扯着衣袖,很无奈的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楚宁疑惑的看向白夙,白夙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男人凑过来:“这个女人要拐卖我妹妹,大家都看到了,可得给我评评理!”
“……”
卧了个大槽?碰瓷?还是碰劳资的女朋友?
楚宁后退一步,梁春花横刀上前,将那人赶离数步,怒喝道:“郡守大人在此!尔敢胡言?”
那人闻言,摇摇摆摆的跪下大喊:“草民陆大郎叩见使君大人!求使君为草民做主!”
楚宁负手而立,沉声道:“且说来听听。”
陆大郎立刻说道:“草民买了船票,准备带妹妹去幽州访亲……”
“使君大人!”那抓着白夙衣袖的少女突然出声,冷冷的说:“他不是要带民女去访亲,而是想把民女带去幽州,卖给别人做奴婢!”
“胡说!”陆大郎顿时暴怒:“你这贱胚子!竟敢胡说!”
“凤司总,这陆大郎是哪座楼里的?”楚宁转头对凤九卿说道:“去查查,他跟这姑娘是不是亲兄妹。”
“回使君的话,陆大郎不住城外廉租楼。”那少女颇为有礼的拜了拜,却还是没松开白夙的衣袖:“民女与他确是兄妹,只是同父不同母……”
跟在安公公身后的贺修,隐约觉得这两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寻机上前瞧了几眼,这一瞧之下,却是面色巨变,忍不住脱口道:“陆二娘,在使君面前,说话可要注意分寸。”
“哼!分寸是吧?”楚宁理理袖口,问沓老县尊:“沓县尊,给本使君讲讲,什么叫做分寸。”
沓老县尊没说话,却做势叫人把贺修带了下去。
楚宁拂袖,向程度下令:“把这些人都带回郡守府,本使君倒要看看,什么叫作分寸!”
安公公也跟着回到郡守府,楚宁高坐上位,他则坐于次位,再次位则是沓县尊。
白夙是商贾,在这种场合下是没座位的,又因与此事相关,她便与那两兄妹,并着贺修等人站在堂下。
楚宁不说话,安公公也不说话,沓老县尊只好自己开口:“陆二娘,你先说。”
“回县尊大人的话。”陆二娘拜道:“民女与陆大郎确是兄妹,但他好酒成性,每日必饮,每饮必醉,家中钱财都被他败光,如今无米下锅,便要将民女带去幽州,予人为奴。”
沓老县尊问道:“陆大郎,她说的对吗?”
“不对!”陆大郎的酒意还很浓,时不时的打着酒嗝:“草民……呃……是送她去享福的……”
“嗯?是吗?”楚宁淡声问道:“你怎么不自己去享福?”
“嘻嘻!”陆大郎突然笑了起来:“牧羊城里从来都是送女人出去享福,男人就算是想去,也去不了!没钱,门都进不了!”
这下,不用再细问,楚宁也知道是送去哪里享福了。
“程度,叫人抬一千贯铜钱过来。”楚宁吩咐完,又问陆大郎:“想去享福吗?如果你想,这一千贯钱就是你的了。”
陆大郎顿时目瞪口呆,却听楚宁又说:“我请你喝酒,天上人间的酒,你想喝多少都行。”
“想!”
天上人间的酒可是大名鼎鼎,陆大郎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狠狠的点。
“告诉本使君,你们送了多少女子去‘享福’。”
楚宁说的是‘你们’,沓老县尊微怔,牧羊城的三老,同时面无血色。
本来还犯浑的陆大郎似乎也清醒过来,醉意尽褪的望着楚宁。
“贺老儿,你先说吧,你送去了几个?”
“不说是吧?庄老儿,你说不说?”
“嗯?还有你彭老头……”
楚宁问了一圈,最后问陆二娘:“陆二娘,你还有要说的吗?”
“回使君,民女有话要说!”陆二娘跪在地上,恨恨的望着陆大郎:“民女有四个妹妹,都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送去‘享福’了!”
饶是楚宁已做好心理准备,也被陆二娘这话惊住——那可是四个人!而不是四头猪!
陆二娘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使君来了牧羊城,如果不是民女侥幸从他们手里逃了出来,在白家衣庄谋了份差使,民女怕是早就被他们给送去‘享福’了!”
如果不是在白家当了几个月的差,接触的人多,学会了许多,陆二娘大概也不会知道这个‘享福’是什么意思。
“看来,这才是你们不让本使进牧羊城的最大原因吧?”
楚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贺修等人。
到此时,楚宁终于明白,这些人一直与她不对付的原因——并不是仅仅只是因为她霸占了牧羊城,而是因为牧羊城里有鬼,而且还是一只没人能管得住的恶鬼。
因为,在楚宁下令押人的时候,安公公终于开了尊口:“依大庆律令,他们无罪。”
楚宁豁然惊醒,森然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比风雪更冷,冷入骨髓。
是的,依庆律,买卖妻儿无罪!
甚至,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长河,在皇权更跌的大多数朝代,都没有将这列入罪行。
作者有话要说: 讲真,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显示‘主受’,
我记得,以前好像都没这个显示项目的。
第147章
“不送走又能怎样呢?这几年的年景都不好; 粮食欠收; 留下来也得跟着饿死。”
“如果不把她们送出去换些钱粮回来; 家里那么多后生; 怎么娶妻生子?怎么传宗接代?”
“家里的女人每年都要生,我们也没办法; 不送人就养不活,连自己都得跟着饿死。”
“儿子也是送的; 留在这也是遭罪。”
“送他们出去; 也是一条活路; 运气好些,去了大户人家; 吃饱穿暖; 总比留在这饿死好……”
“咱们这地方,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下来的,可使君一来; 就立下禁奴令,这里的商贾不敢买; 咱们也不敢坏了使君的规矩; 就只得像往年一样送去幽州。”
“我们也是不得已; 家里老人都在,总不能让他们挨饿受冻,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顺……”
“家里粮食本就不够吃,可县里税赋却一年多过一年……”
“妻妾都是我们花钱娶回来的,为甚卖不得?”
“自古以来; 买卖妻儿的人那么多,国法也没有明文规定,买卖妻儿算罪行。”
……
安公公和沓县尊等人已经离开,留下楚宁、白夙和凤九卿三人,静坐在这辽东郡守府空空荡荡的大堂里。
楚宁看了看白夙,又看了看凤九卿,两人的面色都有些苍白。
那些人的辩解言犹在耳,似乎还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夹杂着彻骨寒意。
这每一句话,每个理由,楚宁都有千言万语可以怼回去,甚至可以强行下令拿人。
然而,安公公一句话,却把楚宁所有的话都堵了回来——大庆律法,并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货卖妻儿,律法不禁,则无法可依,无罪可论。
良久,凤九卿才回过神来,抖着嗓音哽咽道:“以前我总认为是李睿想太多,她毕竟是宋王之女,是皇室族裔……现在看来却是我太傻,连这些普通百姓都有千万种理由,又何况是皇室?所谓和亲,不就是光明正大的在买卖儿女吗?”
约莫过了几息,凤九卿又自言道:“都说年景不够好,都说收成不够吃,可既然不够吃,为何还要娶妻纳妾,还要每年生个不停?”
别人她不知,但是那个贺修,凤九卿却是知道的,妻妾三个,儿女十多个,孙辈更多。
“一边说着要娶妻生子,要传宗接代;一边却又把孩子当作货物买卖……这到底是传的什么宗?接的什么代?”
“收成不好,国税沉重……可如今牧羊城外人手紧缺,他们为何却不愿出城来谋个生路?”
“当初我道人本皆善,劝使君力挽狂澜,兼济天下……如今想来,却是何等可笑!”
今日所见所闻,对于凤九卿而言,冲击实在太大。尽管她游历奇广,见识奇多,甚至也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