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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知道家长的态度多可气。”陆琼温和地回答她,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眼前就一片模糊。
模糊着的一条路,回溯回那天,她在黑板上看见了三个大字,耻辱榜。
上面赫然的是自己的名字。
另一个是全班倒数第一的痴呆儿,他乐呵呵地看着陆琼:“你和我一样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你不应该和我一样,你该和他们一样,我和你们都不一样。”陆琼自顾自地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它的四周画了个圈圈,黑板另一角是光荣榜,对应着是年级前十名的名字,自己的名字正在被擦掉,拿着自己的本子的女生努力地挥动着黑板擦,像是要把陆琼这个人也擦掉一样。
“你活该。”有人这样对陆琼说,“你是个贼。”
陆琼抿着嘴唇不说话。
“老师说了,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你听见了么,老师说他对你非常失望,没想到老干头平时说话跟屁似的,今天说话这么中听。”丢本子的女孩子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议论起来,陆琼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她笑着用食指指着她的脑袋,“你是个贼。”
仿佛得到了欺负她的正当理由,她的书被拿起来丢在地上,踩得全是泥,她们像是得到了宣泄口,盯着她笑,等着她的赔偿。
划破了她的书包。
她在银杏树默然把这件事情的因果,在心底告诉了银杏树。
第二天是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适合用来做日记的天气,天蓝得可以扯下来做书签,陆琼很早地来到了学校。
她站在讲台上,拿了一摞自己的本子,一模一样的好看的本子,小县城没有卖的那种,手指搭在上面,默然无声地看着下面空落落的桌子,等到所有人来,看见陆琼,陆琼背着书包坐在那里,他们想藏什么东西也没有办法,只好讪笑着瞪她,她就坐在那里,等早自习的铃响过,站起来,抱着一摞本子。
从第一排开始,她把第一个本子递过去:“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那个矮个子男生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他可没丢本子。
旁边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他,告诉他老师说了,让她把本子还给那个女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三遍:“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那个很瘦的挽起裤脚的女孩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许多,她面目冷清,和平时一样寂寞,她比平时更古怪,她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个人的桌子上,都轻轻放了个本子。
从嗓子眼里,轻声吐出一句:“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对每个人都说一遍。
无声的抗争方式。
走到那个女生旁边,女生带着有梅花形状的发夹,坐在那里抱着胳膊,她觉得自己是有立场的,陆琼是个贼,她赔自己本子是天经地义的,多了这么多,一定是陆琼脑子有问题。
可是那时候也慌了,她以为自己的本子是独一无二的,陆琼有这样多的本子,那么贵。
啊所以她爸爸就是暴发户,她妈妈就是看准了她爸爸有钱才嫁给他的。
就是这样。
立场更坚定了起来,昂着头看那个女孩子,女孩子纤瘦白净,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这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桌子上被放了一个本子,和自己丢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是个新的,和自己从陆琼那里拿来的一样新。
“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陆琼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扶了扶发夹,她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我就当没有发生吧,反正你还了,不过贼就是贼,你还了也变不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么!”
“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陆琼垂了眸子,说了第二遍,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所有人偷偷注目陆琼,不明白这个行为怪异的女孩子是发什么疯。
只是从心底觉得有些慌张,陆琼被目光处刑,名字早已被挂在光天化日之下凌迟无数遍,现在耸了耸肩,像是不在乎一切一样,抱着本子,眼睛里都是冷峻的光,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叫做恨。
“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拉长了语调,“我偷了你的本子。”
这是第三遍重复。
“你,你,他妈的究竟想干嘛?”女生拍着桌子一跃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极想家。
许是这边有些冷漠,也或许是这边的面超难吃。
想回去吃莜面,蘸着鲜蘑菇炖出来的汤是极好吃的。
然后居然连挂面都想念起来。
今年夏天高三毕业无聊极了,从来不做饭突然想给自己吃点什么。
下了一碗最细的须面,清汤,切了些青菜叶子,汤底放了一些地皮菜,没有地皮菜就紫菜凑合一点,虾米一把,偶尔点进去一点鸡蛋和木耳丝,汤花儿翻起来,椒盐丢进去,迅速出锅,码上豆干丝,火腿丝,黄瓜丝,水萝卜丝,榨菜丝,油炸的粘着盐的花生米,凉拌苦菜捞上一筷子放着,淋上香油,每天都这么吃,觉得极好,生活很清爽。
现在只能吃泡面。
这里的面极其难吃【生无可恋】,像是吃了一坨泡软的发霉的薯条。
想回去吃压饸饹,吃豆面和钢丝面。
第59章 星期三:心底的耻辱
陆琼转过头去,抱着本子走到下一个人那里,把本子递过去,她有许多这样的本子,一点都不值钱,她一点都不在乎。
一点都不在乎。
她记得自己在市里最大的书店时,它就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和自己最喜欢的《小王子》只隔了一条过道,它不算很厚,但是有很可爱的图案,具体记不清楚了,只是记得最边角,第三页,是一个白色的兔子,她只记得这个。
“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你们才是贼。你们全都是贼。
陆琼心里这样想着,只是她被屈辱包围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一个个分发着本子,在上课铃声响起来之后,她发到了南边那两列同学,老师推门进来,看见了这个场景:“陆琼你干什么?不要搞特殊!”
“老师,我偷了她们的本子,在一个个还回去,道歉。”陆琼相信自己是置气的,手上拍下本子的动作甚至有些用力,在课桌上啪一声,无比鲜明,像是打脸一样。
“这是上课!你给我回去!”班主任有些气愤,“你是不是觉得我冤枉了你?是不是?”
“老师——”陆琼默然无声地从本子堆的最下层抽出一个本子来,翻开扉页,写着那个女生的名字,“老师,这是她的本子,她丢在了学校礼堂。”
那个女生尖叫起来:“你胡说!你就是偷了我的本子你还抵赖!老师她骗人的!”
尖叫声迅速逼近,哗啦一声,陆琼的手指被划伤了,那女生扯过本子来狠狠撕碎了丢进垃圾筒里,“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琼眯起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只是她还是吞了几口气,把这股气压回去,用平素的镇定看着她,没说话,低下头,对着下一个同学发本子:“对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
“陆琼!你给我回去上课!这是上课时间!”
陆琼在用自己幼稚的方式,公开处刑这群人。
“叫家长了么?”许琛暮蹙起眉头,胸口微微起伏着,接着吐出一口浊气,“以前也是这样对不对,以前那群人也欺负你是不是?”
“怎么,你还找到人家揍一顿么?”手指冰凉,探过去,许琛暮的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忘了。”
“你都忘了的话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么清楚——”许琛暮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黯然低下眉去,“我以前知道这事情么?”
“你知道。”陆琼说,“你忘得也是很彻底,我倒是不希望你记起来这种事情。”
“那之后呢?”
“我说了,家长的态度是很令人生气的。”陆琼勾出个笑,意味不明,生冷极了,她眯起眼。
叫家长是之后的事情,那天陆琼固执地发完每一个本子,然后坐回了座位上,那个女生歇斯底里,可是她拿陆琼没办法,她慌透了,她是错的?怎么可能!她是本地人!她是对的!她从小到大都没错过,如果让老师知道那是自己弄错了,会怎么办?
陆琼家里那么有钱,万一买通了老师,把自己开除了怎么办?
可是她看不起陆琼!
憋着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后来找家长谈话,陆琼的父亲冲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气得眼前发黑:“我说我们姑娘怎么一回去就哭,拿了她最喜欢的本子,一摞一摞地抱走了,我还想这是怎么了,是捐款还是怎么,一问死活不说,一看学校里受委屈了,我还以为这就是意外,你说说你们闺女怎么教的?天天欺负别人,你们有理?”
“你这人说话也是有意思,孩子们的事儿你这里激动什么,还是孩子,小摩擦小矛盾难免的,你说说这事情,你女儿也是挺大的姑娘了,这点儿承受能力也没有,这不我姑娘早熟么,你们姑娘承受能力这么差,到社会上指不定吃多少亏,我们这点儿小事儿也值得您过来看看?你们有钱人么,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么!你不给你女儿换个好学校么?”
“你等着我这就给我姑娘换学校,你这态度你就不对,你必须得让你们家孩子给我们陆琼道歉,那些欺负过我们孩子的都得道歉!我说呢怎么一天天内向了,必须道歉,不然我告你们——”
“哎那你告去,你看看哪条法律说小孩子不能打架的?这是正常的,隔我们那个年代打死你都不算事儿的,你不是有钱么,你去告啊,看看人家法律能不能给你换一换?”
“咳咳——”许琛暮忍不住呛住了,“这不是典型的你弱你有理的强盗逻辑么,等等有点儿复杂,还仇富,这人——算了,我……我不打断了,你继续,你继续……”
那天的结果有些不愉快,到头来还是没有道歉,陆琼父亲要把这事儿闹大了说,学校怕影响不好,这个本子的事情是小,平日里对陆琼做的事情就大了,袒护那些学生,陆琼父亲气得要死,给陆琼换学校,到头来还是没有道歉。
事情到这里也并没有结束。
陆琼顿了顿:“从这里开始,我把事情告诉了唐益,他是我表哥,和我一起长大的,我很信赖,或者说,很依赖他。”
她把事情都告诉了唐益。
第二天唐益带着一群人把他们班教室砸了,那个女生的书都撕碎了,那个黑板上的耻辱榜上,用小钻头刻了半天,刻上了那个女生的名字。
尽管知道那是不对的,但是她还是因此产生了报复的快意,唐益说,都是她们的错,我保护你,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说,你知道的,法律解决不了的事情,拳头都能解决,谁强谁有理,我现在有理,谁也不能欺负你。你看看我这么做了,学校怕名声坏了,闷了吧唧的敢追究我么?世界上法律什么都不算,你看到了么?我给你出气了,高兴么?
“这是不对的。”
“你一天到晚读书都读傻了么,灵活应变么,讲道理有用么?你看看那群人都是什么脑子,你是知识分子,你和她们不一样,只有我理解你,跟你讲理,看看她们一群人,大字不识,穿得跟土鳖似的,在发廊做小妹就牛气半天,这境界,你就和她们一个境界?我明白你,她们都不明白,不要瞎了吧唧的和谁都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