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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格调也沿袭了外面那极尽精巧华丽的风格,紫檀雕花拔步床上挂着重重浅绯色的纱帐,上面尽是双面绣的流萤与飞花,一个银制的香薰球挂在大床正空中,散发出缕缕清香,象牙席上是翡翠枕,翡翠枕上是蜀绣枕巾,白玉笔洗和镇纸被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一起在黄梨木桌子上放的整整齐齐。不管是那恨不得弯出十七八个花来的脸盆架子,还是那雕满了美人与山水的琉璃窗,都让耿芝目不暇接,深刻地感受了一把什么叫极尽奢华。
而在房间的一旁,捧着一个木盘,里面搁着各色碗碟的唐娉婷正在一件件地把饭食往桌子上放,看耿芝整个人都呆立在当场,便问道:“不合心?”
耿芝用力摇了摇头:“我很喜欢。”
白虎堂中,正在挣扎着尝试最后一次推算的姚文卿突然睁大了双眼——
“南归……这可有点麻烦啊。”
卫景赶过去的时候,姚文卿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包袱,正安静地坐在桌前看着青铜人像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去,溅起清脆的水声。
那把从不离身的承影剑被他放在桌上,此时他正像抚摸情人般轻柔地擦拭着剑身,姚文卿的眉目极为俊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总是含着微微的笑意,比起过于拘谨严肃的卫景,他是更容易招女子喜爱与男子们妒忌的那种类型。
“算出来了?”卫景将那把乌沉沉的长剑往桌子上一拍,沉声问道。
“算出来了。”姚文卿也十分严肃地回答他,素来风流又多情爱笑的人,在敛去了所有的温和表象之后,威慑度竟然与卫景不相上下:
“大师兄,我去接引青龙星君上山了。”
卫景微微一欠身,权作行了个礼:“姚晚师弟,保重。”
为什么他们这么谨慎呢?原来,星君的命数是完全随机的,真真不确定会遇到怎样的人物,或者说,如果是个人还真能松上一口气,就怕遇上不走正路的妖修,那可就十分麻烦了!
所以姚文卿才要在去迎接朱雀的时候对周遭十分之谨慎,所以他才会在要去迎接身处南归国的青龙星君时,连那面具一样的笑意都不挂着了!
南归国多妖修,传说万妖之王曾于此现形。
卫景看了看天色,觉得为时尚早:“我去把耿芝师妹叫来与你送行——”
“不必了。”姚文卿拎起包袱:“让她休息着吧。”
卫景想了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在目送着姚文卿的身影御剑飞起,消失在缥缈的云雾之后,便走向户外,捡了块平滑的大青石开始打坐吐息。
南归国。
尤府。
今日是尤家嫡长女出嫁的大好日子,街道上遍洒了清水,一台又一台的嫁妆从尤府中源源不绝地搬了出来,向着宸王府运去。
尤玉媛害羞地低垂着眼,听着喜婆念叨着例行的吉祥话儿,“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突然就听见窗外有细微的哭声传来,哀哀切切地好不动人!
妆容精致的女子以一种与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怪力生生掰断了手中握着的檀木梳:“老娘大喜的日子,谁他妈在那里哭丧呢?”
周遭一圈垂手侍立的侍女们更加呆若木鸡了,一个穿着粉红纱裙的侍女看上去地位最高,只得在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是一根柱子的情况下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出了门,对着蹲在窗下捂着嘴痛哭的小男孩道:
“别哭了!你不要命了吗?”
小男孩抬起头来,满面脏污,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洗过了的那种:“啊?”
侍女还是抱着点能帮一把就积点阴德的心思的,压低了声音喝道:“小姐今天出嫁,你要是再在这里哭——”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心你的小命诶!”
“可是我娘亲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今天早晨都昏过去了!”男孩顿时生出了无穷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抱住了侍女的绣鞋:“求求姐姐给我们点东西吃吧,厨房、厨房压根就不理我们!”
本来还想干点好事的侍女在听见“三天没吃饭”这句话之后,眼神顿时冷漠了下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嗤笑道:“东屋那位?”
“是、是!求求您——”
“那你就饿着吧!”侍女一脚跺在他手上,满意地看到男孩因为突如其来的痛楚而下意识地松了手:“一个戏子而已,摆这么清高给谁看?还不是要让儿子出来讨食儿吃?”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你妈可真会做人!”
男孩抬起头,哽咽道:“不、不是这样的!母亲她才没有……”
侍女却连听都不想听完,直接做了甩手掌柜,进入内室向尤娇娇禀报道:“是东屋的那个孩子,八成是故意过来哭,想讨点食吃的。”
尤玉媛在听到“东屋”俩字的时候就下意识皱起了眉:“怎么这次的女人这么多事儿?”
侍女腹诽道,强抢民女还要怨人家多事,你可真是你父亲亲生的啊,这嘴脸都这么像,一边赔笑道:“您看,就不要难为他了罢?”
尤玉媛呵呵一笑:“跟一个戏子计较起来,可真掉我身价——这样吧!”她眼波一转,娇笑道:“你去把他拖到后柴房里,把他的嘴缝起来便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端的是一派天真无辜,和那些死在她手里的阿猫阿狗生前如出一辙地可爱,甚至在亲手虐杀这些毛绒绒的小动物的时候,她的表情也不会扭曲半分,亲热欢喜得就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爱人。
侍女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对自己这位向来暴虐的主人有任何意见,只好狠下心来出门准备将这孩子拖到柴房里的时候,甫一开门——
就跟一位白衣散发、长身玉立的男子打了个正面。
☆、第10章 金门第十
在撞见这位不速之客前,侍女固执地认为,虽然人们都说宸王世子风度翩翩,儒雅俊美,尤玉媛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传闻对素未谋面的夫君十分向往,但是她曾经从门缝中窥得过世子的容貌,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看。
毕竟“宸王世子”的名头,就能给这人添色十分!
所以尤玉媛半真半假地试探她要不要做自己的陪嫁丫头的时候,她想都不想地就拒绝了,那些小侍女们都在私底下叽叽咕咕地说她傻,而尤玉媛在几番试探之后,也对她愈发信赖了。
可天知道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宸王世子长相平平,风评不佳,因此不愿搅和进这一潭浑水里而已!
然后,就在刚刚看到这个曳着长长的浅青色披风,白衣佩剑的男子之后,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个念头:
要是宸王世子有他一半,不,有他三分俊美风流,那拼着新婚之后只能独守空房,我也愿意给小姐做陪嫁去!
“哎呀,仙人等等、等等……”尤家大老爷一路小跑地跟了过来,赔着笑道:“您是不是弄错了?府上可只有我一家老小,并奴仆若干,也从来没听说过谁能修仙,跟贵山更是没有任何关系……”
披散着一头缎子也似的长发的白衣男子竖起手掌,缓缓地比了个“停”的手势,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墙角已经停止了哭泣,呆呆地望着他的小男孩,道:
“这是谁?”
大老爷在看到那孩子之后,脸上就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尴尬之色,而听男子开口这么一问,顿时就觉得更难回答了:“这个……这个……”
“仙人!”小男孩扑过去,本想紧紧抓住白衣男子的衣裳下摆的,然而在看到自己脏污的手和那雪白的绸缎之后,半路改了动作,只是扑在他面前哭喊:
“求求您救救我和娘亲!”
姚文卿面无表情地看了男孩好久,才叹了口气道:
“可是你娘亲已经死了啊。”
晴天一个霹雳下来,直直把男孩轰得找不着北。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望着姚晚,试图从那张俊秀的脸上找到任何一点他是在撒谎的痕迹,却未果,跌跌撞撞地起身向东屋跑去,半晌之后,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姚文卿单手扶着含光剑,在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孩子恐怕又是一个尘缘难断的主儿,头疼。
“你要跟我走么?”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正在痛哭的男孩身边,望着床上那已了无生气的身体,漠然道。
男孩还没从刚刚的痛哭中缓过神来,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跟你走?”
姚文卿伸出只手,言语轻缓,却带了一股莫名的蛊惑力:“跟我上昆仑,学修道,窥天机,专破世间不平事,来不来?”
男孩眼中的亮光猛然亮了一下,却又迅速熄灭了:“修道……能让我娘亲活过来么?”
“不能。”姚文卿向来是个有一说一的实诚主儿:“但是可以让像你这样的人少一点。”
沉默了半晌之后,男孩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姚文卿的掌心:“仙人,求你收我为徒!”
姚文卿抱起男孩,差点被怀中过轻的重量给带得猛地仰过身去:“叫师兄——这孩子我带走了。”他转向尤府大老爷,和被这一系列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女,微微颔首:“稍后自会有人将财物送到贵府。”
他所做出的决定,从来不容置疑也不会更改,否则昆仑白虎堂也就不会是他的一言堂了,不管尤府大老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们家别的孩子可有潜质”,抱着男孩就信步向府外走去。
“你叫什么?”
男孩怯生生地答道:“尤大郎。”
姚文卿脚下踉跄了一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了男孩一遍:“你们的名字都好清奇啊——抓稳!”
“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姚晚抽出通体雪白的承影剑,比了个手诀就冲天而起——从这里就能看出男女双方的差异来了,唐娉婷对耿芝那可真是宠着护着娇惯着,连御剑都不忘比上避风诀,而姚文卿这边的画风显然就要简单粗暴许多了,打了个招呼便御剑直上九万里了。
次日卯时。
耿芝本来还想着,四星城里面根本没养鸡,她怎样才能在凌晨就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呢,结果累的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连点心都只是略微动了一点,填饱了肚子就匆匆就寝了。
卯时刚到,她还没醒呢,唐娉婷便衣冠整洁地捧着一套昨天刚买的新衣裳进来为她更衣,还给她打了一盆尚带着桂花清香的洁面水。
耿芝迷迷糊糊地被拽了起来,换上鹅黄的缎子裙和嫩绿的短袄,当唐娉婷开始给她梳包包头的时候,她终于整个人都彻底醒了过来:
“谢谢唐姐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唐娉婷为耿芝的包包头上扎了两根绣着兰花的浅黄色丝带,笑道:“早着呢,阿芝先不要慌,等吃完了饭我们再过去。”
说罢,她便往耿芝手上套了个金铃手串,上下打量了好一番才满意地点点头道:“好了,去找玄武星君吧——我就不过去了。出了朱雀堂一直往北走,那座玉石砌成的主殿便是诸位星君们议事之所,眼下便用作小星君的教习堂了,只有你能进去。”
耿芝本来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卯时就要起来,然后她在走了大半个时辰才从茫茫云雾中看到白玉大殿的一个轮廓后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
四星城也太大了!
“师、师兄……”耿芝像是被狗追着跑了十万八千里过来一样,一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