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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一阵歌声传来,将那些正在闲话的少女,那些杂乱的叫卖声与呼朋引伴的声音都压下去了,那人的声音极为好听,又清亮又柔美,就算是大声唱起歌来也不会刺耳,反而自有一番动人处: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花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垆前。”
灵犀正听得入神呢,倒是有个少女认出了那是谁,失声叫道:
“是沈云裳!”
好家伙,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所有在场的妙龄少女都无暇顾及一身素服的灵犀了,拉着自己的闺中密友就开始编排起这个叫“沈云裳”的人来: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放浪形骸,我看谁敢娶她!”
“就是就是,哎你听说了吗,几个月前她还发誓终身不嫁,要做自梳女呢,真是太荒唐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这人真是……好奇怪哦。”
灵犀莫名就觉得忿忿,正想说些什么反驳的时候,突然听见人们齐齐倒抽冷气的声音。她心生好奇,便转过身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这么一念至此不早不晚——
一见红妆误终身。
在那边的高墙里,有一株花影幢幢的合抱粗的古木,树上搭了高秋千,一袭藕荷色长裙的少女将裙角扎起,借着下冲之力使劲一蹬,秋千荡到了一个骇人的高度,她整个人都没入了开的正好的杏花里,抖落一地花瓣,花移影动,满树云霞摇曳之下,竟生生被她叼了一支开的正好的杏花下来!
她将那支杏花含在口里,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的笑意,突然松开了双手,衣带当风,颇有羽衣仙子之态,足下镶着三寸明珠的绣履一点秋千,便向着一身白的灵犀蓦然扑来——
香风迎面,花雨缤纷,她乌黑的长鬓拂过灵犀的衣角,燕子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就这样被她稀松平常地使出,整个人恰恰落在不知所措的小妖怪面前,珍而重之地将那一枝开得正好的杏花送到灵犀手里,笑道:
“我叫沈云裳,云想衣裳花想容的云裳。”
“别听她们瞎说,我觉得你真好看。”
灵犀呆呆地接过那一支杏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一瞬间宛如雷鸣,隆隆地卷过四肢百骸,卷过五脏六腑,将她那颗不识世事的混沌之心碾了个粉碎,从余烬里生起小小的火苗,将眼前的沈云裳舔了个遍。
——便是那红杏香中闻箫鼓,绿杨影里见秋千。
再后来,沈云裳被逼上昆仑的时候,人人都说她之身前往昆仑,却不知在她千般拦阻之下,仍有那么个人,或者说,那么只妖,锲而不舍追在她身后,甚至在她得封朱雀星君后,也跟在她身边好多年。
一直到她仗剑阻拦万千妖鬼之前,谁都不知道其实她跟某只通天灵犀,是交代过身后事的。
——灵犀,如果我死了,你千万不要来看我,因为那一定很丑。你只需要帮我收尸就好了,棺椁要用金丝楠木的,身上要穿金缕玉衣,陪葬个千八百万的黄金就好,金灿灿的,我喜欢。
灵犀心生不祥,惊道:“你胡说什么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你一直陪着我,我很开心啊。”她纤白莹润的双足在清澈的溪流中扑打起一大片水花,折了支菡萏送给一身白衣,抱臂而立的灵犀,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骄矜的、飞蛾扑火的决意:
“我要和姚婉兮一起离开四星城。”
灵犀十分不解:“你就那么喜欢她啊?”
“不。”沈云裳却十分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扑腾着水花的双足也缓了下来,她盯着湍急的溪流,谨慎地一字一句道:
“我觉得她……不对劲。”
灵犀气急败坏道:“我早跟你说过了,她真的可能是妖——”
“不是这个。”沈云裳轻声打断了灵犀的话语,这对教养良好的她来说,是十分失礼的事情:
“我觉得她在有意引导什么东西。”
“我知道说出来你八成不信,但是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把这些东西告诉玄武,或者青龙,再或者,我的后来人。”
“似乎至今为止的每件事,她都是有目的地去引导着往某个方向发展的,她总是能知道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并去加以干涉,将事态引向她所期待的方面。”
看着灵犀慢慢瞪圆的眼睛,沈云裳心知她领会到那个意思了,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前,将最后一句话缓缓补完:
“她不是我们这个意义上的存在。”
“姽婳剑法是她一直在试图从我这里谋求的东西之一,俗话说得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自损八百就能杀敌一千就好了……我将它拆散成三份,前五式封存于混沌洞,第六式灵犀通给你,第七式长命女封存于九尾妖狐处,谅她一时也想不到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妖修们的手里。”
“第八第九式向来缺损,我就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了。”
灵犀觉得有种摄人的冷意慢慢浸透了她的骨髓:“你这是……?”
沈云裳揽衣而起,笑道:
“留待身后人。”
结果当天,灵犀就被沈云裳扔下了昆仑,巨大的、雪白的毛团从后山的墓地一路轰轰烈烈滚过,一张千里缩地符拍下,硬生生将通天灵犀封在了清水湾。
同年,朱雀兵解,青龙飞仙,万妖之王踪迹全无,年少的玄武开启封山大阵,昆仑四星城隐没于山间。
☆、第39章 破阵十五
耿芝伸出手去握住灵犀的手的时候,陡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清水湾中的水本来是清澈的、平静的,而且受沈云裳多年前留下的那道禁制所限,外界事物根本近不得清水湾半分,然而禁制一朝被破。被压制了多年的灵脉顿时剧烈地波动了起来,将这小小一方天地搅得天翻地覆,碧蓝的湖水瞬间暴涨,翻涌起数丈高的巨浪,幻化成种种形貌奇诡的怪兽形状,张着血盆大口就向岸边的三人迎头扑下!
“你先走!”耿芝反手抽出腰侧长剑,一招“四海声”使得纯熟无比,夹杂着滔天的灵力正面迎上翻涌的巨浪,将这小小一方水湾的清气都尽数搅动了:
“昆仑后山会合!”
那把普通的飞剑连名字都没有,根本算不上什么名兵神器,自然是驾驭不得耿芝这几近野蛮的打法的,在与雪白的浪头相遇的那一刻,已经被暴动的灵气撞碎了,眼看着那些锋利的碎片即将和幻化成了巨兽之口的浪潮一起,将这位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新朱雀拍成个刺猬之时——
只见耿芝不退反进,口诵九字大真言,反手一推,灵力暴涨,硬生生将飞剑残骸直接碾轧成了粉尘,而那铺天盖地,意欲择人而噬的巨浪,也被这种不要命、硬拼硬的打法给阻拦了一下子。
只要这一下,就够了。
唐娉婷从袖中抖出千里缩地符,完全来不及心疼就往灵犀和自己身上一拍,白光冲天而起,两人的身形隐没在了陡然扩大的符箓里,而就在她们消失的前一秒,一把飞剑从通天灵犀手中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半个旋,正好将剑柄那端递到了耿芝面前——
正是那一把不完整的灵犀。
耿芝揪着灵犀剑上已经古旧发暗的剑穗,将它拉到了自己面前,双掌蓄力,将全身的灵力压榨到了极致,向着那汹涌的浪潮拍出惊天一掌!
潮水剧烈涌动了几下,竟然生生被她的掌风与剑芒破出了条小道,在道路的尽头,清水湾中心处,有一抹红光在莹莹闪动。
耿芝眼看好不容易分至两边的潮水马上就要合拢,足下御起乘风诀,手持灵犀,整个人都要化作一道绯色的闪电了,以一种常人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向着前任朱雀星君沈云裳留下的、将清水湾封存多年的咒印猛然劈下!
她自从被唐娉婷从蛊雕手下救出后,自觉实力不够,便日日夜夜苦练咒术剑法,就为的是有朝一日能让唐娉婷不留担忧地先行离去,让她担负起断后的这个重任——
而她今次也的确做到了。
一瞬间天边风云雷动,白云都被从耿芝身上陡然窜起的烈焰染成的红色,那一剑的威力是如此强悍,以至于连即将合拢的潮水都为之凝滞了一下,两道数十丈高的水墙分列两旁,年轻的新朱雀星君持剑,悍然迎上前任朱雀星君沈云裳遗留下的封印,其势赫赫,宛如天神降世,一剑破碎封印,灵气四溅,潮水咆哮翻涌,将沉寂了多少年的清水湾几乎要整个儿地翻过来。
清水湾封印一朝被破,溢出的灵气顿时惊动周遭山精鬼魅,多少妖修们都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动,然而还没等他们争究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连看热闹的小妖怪之流还没来得及靠近清水湾几步,就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节骨眼上,耿芝特别干脆利落地把灵犀往背后一插,撕开一张传送符——
跑了。
还是用的最简陋的那种传送符。
传送符分好多种,有能在千里之内来去自如的,有只能把使用者传送到曾经去过的地方的,还有只能在数里之内做短距离移动的,耿芝显然用的是第二种,一张符咒下去,就在冲天的白光中隐没了身形。
此时,飞溅的巨浪刚好拍在她身形隐没的位置,将一块硕大的巨石击了个粉碎,四下溅射的水珠甚至将周围的土地上都击出了小洞。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人太强大,废话少说,赶紧退。
唐娉婷用千里缩地符传送到昆仑后山之后,就特别安心地抄起手来在原地慢悠悠踱步,等着耿芝的到来,半晌后通天灵犀实在看不过去了,委婉地提点道:
“白虎星君,朱雀星君行踪未明,你不该表现的这么……嗯,轻松活泼的。”
唐娉婷失笑:“阿芝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能准确知道她在哪里,灵犀前辈莫作无用的担心了。”
通天灵犀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句话——就算是当年她苦恋沈云裳而不得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深的痴汉程度好吗?!
唐娉婷眨了眨眼,突然就把不明所以的灵犀抛在了原地,向前急掠而去,不多不少,正好能在她伸出手的时候——
将从天而降的耿芝接个正着。
耿芝晕晕乎乎从传送符咒的后遗症中缓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抱着她的人,整个人都僵硬了:“娉婷?”
潜台词很明显:你放我下来。
然而唐娉婷是谁啊,那装傻功力一等一的好,自诩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那么她自己都能登顶世界之巅了,反而把她抱在怀里略微颠了一颠,用十二万分心疼的语气说:
“阿芝,你瘦了。”
通天灵犀表示简直没法正眼面对这两人。
沈云裳的墓,简直是昆仑历代朱雀星君的埋骨处最简陋的一个。
许是因为她尸骨未存的原因,也可能因为她身死之后昆仑人才凋敝以至于再难为她好好建造衣冠冢,也可能是因为她曾与姚婉兮私定终身,然而当唐娉婷和耿芝带着通天灵犀来到沈云裳墓前时,白衣白发的女子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跪倒在故人墓前,那种彻骨的、巨大的悲痛,丝毫没有因为场景的简陋而缩减半分。
“沈云裳!”通天灵犀整个人都抱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坟茔上,声音哑的可怕,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哭喊了:
“你怎么敢……走在我前面!”
她原本就涌动着暗沉血色的双眼更加鲜红了,一股狂乱的气息从她身上涌出,素来负有“瑞兽”之名的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