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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迎新点,一位学姐热情地迎了上来,浑身也像带着九月的阳光; 一靠近她就散发热度。程吉虽然做了准备,一时还是不太适应。报考之前她查询各个专业的特色,看到关于本专业的描述,说是经过专业熏陶,学生性格会在多次团队协作中变得外向,社交活跃。
果然,很外向,很活跃。
程吉也想让自己配合一点,但寡言沉默这么多年,她很难立时调动起情绪,只好听着学姐的指引,跟着学姐去领东西。听到学姐念出自己名字时程吉没多想,她过去的社交范围那么窄,不可能在遥远的异地遇见一个恰好认识自己的人。
结果学姐又震惊地重复了一次:“你是程吉?”
那一瞬间程吉感到阳光注入的热意从身体里急速消退,冷风骤然倒灌,她竟有种无所遁形的窒息感。
她死死地瞪着对方,忍住内心的消极悲观极力辨认这张陌生的面孔。是谁,是谁?
时光在她眼眸中飞快回转,一年一年的记忆如暴风刮过她的脑海,猛然!定格在十年前。
“宋思涵。”
一个早该被时间侵蚀模糊的名字,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曾经让她看见希望的模样的人,如今毁损了她的希望。这一刻,程吉多希望宋思涵早已忘记自己,宋思涵的沉默里好像也有后悔。但是她们都无法自欺欺人。
程吉一开始不知道,宋思涵到底是真热情,还是缺心眼,可能两者兼具。面对宋思涵,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断绝来往的要求简直无理取闹,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身边有宋思涵这么一个有求必应,无求也来主动关怀的学生会副主席学姐,实在是好处多多。
最重要的一点,宋思涵从来不问,从来不提,不会刻意让她想起过去。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后来让程吉彻底不想拒绝,她渴望的光明和温暖,宋思涵身上都有。
当时程吉不承认自己心里的害怕。她是在与宋思涵分手后,强迫自己快速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愿意承认自己在刚入学的那段时间里,其实内心有很多恐惧。
自从她从程伊芙口中直到自己不是程宪的孩子,她就感到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
在她的梦境里,世界总是无限扩大,而她只能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感觉到外部世界越来越空旷,她落不到地面,伸手永远接触不到任何东西。有时她的梦境里,世界又会无限紧缩,直至将她压得透不过气,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包裹起来,就像一个被装起来的垃圾,不知道自己将被丢到哪里去。
那种极致而绝望的孤独感、隔离感,她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消解,但也让她心里留下了长久的后遗症——缺乏归属感。
程伊芙出国留学后,她在程家有了喘一口气的空间,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如一株晚熟的作物,在别人成熟的过程里她干瘪着,直到十六岁以后,忽然开始了生长发育,她终于清醒过来,定下了唯一的目标,离开。
所幸学习这件事,是付出努力就会看到回报的,两年苦读只为了这唯一的目标。总之她是无可牵挂的,与程家、与京州都没有联系,她可以山高海阔飘去任意地方。
清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她的信心之源,薄薄的一张纸就像一个按钮,按钮上写着两个字:开始。
她离开了,完成自己唯一的目标。
她开始了,以新生儿的姿态,以柔弱的身躯,乍然面对了整个未知的世界。她又回到了那个梦里,静静地悬浮在广阔无垠的宇宙里,伸出手什么也碰不到,连呼喊也发不出声音,只好蜷缩起来。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只是从来不敢承认罢了。
最初她打算自己强撑着,然后宋思涵来了,尽管什么都不知道,却正正好好地用她最需要的方式帮她撑了过去。程吉对她又爱又……说不上恨,尽管宋思涵的存在让她无法彻底割断过去,她也不忍心去怪宋思涵。
程吉的记性很好,一段恋情,怎么开始,怎么结束,她总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入校第一次长假,宋思涵带她逛街,请她吃饭,在电玩城陪她玩各种游戏机。那天是宋思涵的生日,但过得像是她的生日,或者说是她想象中的生日,因为在程家没有人为她庆祝。那是她开学后最开心的一天,从娃娃机里夹到的四只小白猫玩偶每次搬家都跟着她。
那年的秋末气温变化很快,学校很多人感冒,程吉也被传染了。她刚有感冒征兆的时候和宋思涵见过一面,被宋思涵嘱咐了几句,过了两天宋思涵再找她,她就已经结结实实地感冒了。程吉来到清州大学的第一次生病,病得非常普通,和无数个学生一起流鼻涕,后脑勺每天沉沉的。
宋思涵有她的课表,她一周有两天早上的一二节没课,因为早上气温低,宋思涵就让她不要专门下楼买早饭,那两天加上周末两天,宋思涵给她送了四次早饭。
那时候她才相信,宋思涵对她好,可能和真热情或缺心眼无关,只是想对她好。因为十年前见证她最难堪的时候,因为十年后又在一千公里外不期而遇。
善良又温柔,让程吉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察觉她的喜欢,自己也心生欢喜。
宋思涵把她困在那个幽暗寂寞的梦境,又做了她梦境里唯一照亮的萤火,伸手可以触碰,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程吉,我喜欢你。你有感觉吗?”
“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我也喜欢你。
再给程吉一百次机会,她也一次都不会拒绝宋思涵,她渴望光明,而那个时候,宋思涵就是光明。
恋爱后的寒假是她们第一次长时间异地,她留在学校,白天做着兼职,晚上想宋思涵。宋思涵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消息,知道她很忙,不要求她及时回复,一次也没有因为这个发脾气。到了晚上宋思涵就会给她打电话,问她一天过得怎么样,她没多少可说的,但宋思涵还是每次问得认真、听得认真。
那个冬天她虽然一个人在清州,可是她觉得很幸福。宋思涵的脾气太包容,什么都依着她,即使她没有不高兴,还会哄哄她。听到宋思涵的声音她就开心想笑,看到宋思涵发给她的照片,她又想宋思涵想得心里难受。
过完年,宋思涵突然出现,比开学时间提起几天。程吉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她知道宋思涵与父母的感情很好,她自己没有感觉过家庭的温暖,所以她不要求宋思涵离开父母来到自己身边。但是学校寝室一开放宋思涵就来了,给了她一个惊喜。
寒假结束,暑假又至。
宋思涵和她一起飞到南亚市旅行,程吉知道程伊芙经常去旅行,或者参加学校组织的出国游学活动。程吉没有报名过游学,她知道如果她报名,程家会出钱,但那意味着她要去找甘玥,她不想听到甘玥藏在温柔语气中的施与,而且她和同学们的关系也不亲近。
直到这个夏天她才知道旅行多么快乐。她看到了海,踩到了沙滩,每天和宋思涵一起醒来,推开窗户就被带着一点咸味的海风正面拥抱,然后宋思涵会从背后拥抱她。她在这里抛开了所有顾虑,珍重地感受着每一天,真想刻录下来以供回味。这几天的放肆,让她整个暑假都觉得快乐。
下一个寒假,她们恋爱已经一年了,宋思涵对她还是一样好,每天联系,提前归校。
宋思涵再来到她身边的时候,程吉开始想到分手。
于是她们没有下一个暑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评论和营养液!下一章分手啦。明天见~
感谢 一支半节、周一一、青皮、天蝎座的猫、ddd1234ddd 的地雷!
☆、现在完成时(5)
程吉很少对宋思涵说“喜欢”; 几乎不说“我爱你”。尽管她真的喜欢; 也真的爱宋思涵。
她以宋思涵为标准; 倒映自己; 觉得自己的喜欢与爱之中全是自利的想法。她在心底说了许多次,但是话到嘴边她便感到说不出口; 只得用一个复杂的眼神代替。有时宋思涵玩笑胁迫她说,她会觉得从胸口到喉咙这一截都堵塞住了; 憋到脸部毛细血管扩张; 最后逃避地把额头撞在宋思涵肩膀上。
宋思涵问过几次:“你什么时候能热情一点啊?”
她答不出来这个问题。虽然宋思涵不会为此生气; 她仍然心有亏欠。她和宋思涵在一起很快乐,快乐到有时让她产生迷惑; 是不是遇见宋思涵以前的那十八年无人关心的生活才是虚假的?但迷惑总是很短暂; 掩盖不了她内心的忧怯,她知道现在的快乐终有结束的一天,因为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不能安心地待在宋思涵温暖的羽翼之下。
程吉很早就知道了; 她真正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也必须是自己。她是太贪恋宋思涵的温柔关怀; 太舍不得放开这好不容易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萤火; 所以一次次忽视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问题:在她真正明白“我是谁”之前; 她没办法对宋思涵袒露真心,她们之间总会隔着一层。
她坚信一点,只有割断过去她才能开始成长。如果她想要找到自己,就必须完完全全用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立足,把仅属于自己的根系扎进土地; 她先有了自己的位置,才能明白自己是谁。
这些都是她和宋思涵在一起的时候做不到的。在宋思涵身边她会不由自主地怠惰,看起来非常努力拼命,却只是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迂曲前进。
直到宋思涵大四的寒假前,有一次说起毕业回京州工作的事。宋思涵说家里问起她的打算,她想和程吉沟通一下。程吉推脱道时间还早,她才大二,再想想看。宋思涵半点不着急的样子,一口答应了。
当时程吉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回到京州。而宋思涵的家在京州,理想工作在京州,宋思涵总是要离开的。从这时开始程吉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寒假回来,宋思涵就在清州本地找了实习工作,像是真的要慢慢等她想好再说。她们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周末,宋思涵因为忙,和她的联系少了一些。程吉有更多独处思考的时间,她在宋思涵看不见的时候忧虑着。不能再拖了。
程吉了解宋思涵,因为宋思涵在恋爱中极度放松,毫无保留。一年多的时间,足够程吉了解她的脾气、她的好恶、她的底线、她对爱情的观念。换句话说,她知道怎样做能和宋思涵一直安安稳稳地恋爱下去,也知道她怎样做会让宋思涵选择分手。
宋思涵不了解她,因为她从来都隐瞒了一部分真实想法。宋思涵全部相信她,信她如果有苦衷会说出来,信她什么都不说是因为她们一样快乐。
不能再拖了,离宋思涵正式毕业还有三个月,这是临界点。程吉心中响起警报,她下定了决心。
下一次见面,程吉前所未有地对宋思涵发了脾气。第一次发脾气,程吉发得非常不熟练,满分一百她最多拿五十分,但这已经是她全力发挥的结果。她实在缺少相关经验,因为和宋思涵在一起的时候她们根本不会吵架。
她们两个都是不喜欢争执的人,日常相处中如果发生了小矛盾,往往刚有苗头,宋思涵立刻退让,她则立刻安静,矛盾消弭于无形。
毫无意外,五十分的冲突被宋思涵盖住了。可惜宋思涵料不到这是回合制的吵架,程吉的技术在一次次实践中得以提升,她对�